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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初来乍到 天子脚下, ...

  •   钟濯赶了一日路,将暮时已到了滑州境内胙城之中。钟濯在胙城驿管递了文牒,落脚歇息后,才向驿馆借了拆信刀,就着烛火小心仔细地拆了宋谊遣人送来的信。

      虽说起初收到时略略一掂,早有预料信封内容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离别赠语,但此时拆了信来,见到里头厚厚的十数张信纸,钟濯还是很吃了一惊——状元郎这究竟是写了啥?竟这么多……

      钟濯挑了两次灯花才将宋谊的信读完,而后眼睛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手里捏着那叠写着簪花小楷的信纸,愣愣地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宋谊的文章钟濯不是没有拜读过。宋谊行文,常以涓涓细流起兴切题,随后便是排山倒海式的滔滔雄辩,旁征博引、文辞雄劲、酣畅淋漓,其中气势,关西大汉持铁板铜琶方能道其万一。因此常人看了他的文章,待见到他本人,见了他秀逸蕴藉的气韵,常感不谐。

      但宋谊写给他的这封书信,洋洋万言,没有一字虚张声势,而只是非常详尽、平实地介绍了白马县的地理、河道、县中豪强富户、州内驻军及其对于京兆府的重要意义。

      钟濯看着信上秀逸沉静的字迹,就仿佛是看着宋谊坐在对面,隔着跳跃的烛火,静湖般的眼眸淡淡含笑,平静地同他交代着他所去州县的种种可能利病。

      洋洋万言,字字关心。

      若是宋谊当真在跟前,钟濯说不定就要脱口问他一直问不出口的那个问题了——

      心潮起伏,钟濯叫人送来笔墨,提起笔,却又一顿,终于灯下一声长叹,只在纸上没头没尾写了一句:“云溥何以对白马县务如此熟悉?”

      钟濯想了片刻,又在“何以”之后用添字符号加了个“竟”字。

      ——云溥何以竟对白马县务如此熟悉?

      钟濯品了品,觉得惊讶、疑问、质问的语气都到位了,便折了两折塞到信封里,写上地址落款,请驿馆中的差人代为邮驿回梁州城丞相府中。他则将宋谊的信又仔细地收回到信封中,贴身藏好,心猿意马地睡了一晚,第二天天刚亮,便动身继续往白马县去。

      待钟濯的驴车进了白马县境内,正是将暮时分,四野暝寂,但见县城外的土地荒草丛生,田地间间有农户,亦不见生火点灯,一片荒芜。

      钟濯感慨道:“此地去京城不过两日光景,怎么竟破败凋落至此?”

      替钟濯赶车的车夫正是滑州韦城人,闻言答道:“大人啊,前年才刚打完仗,黄河就发了大水,别说地了,连人都被冲走了不少。这些年来往的又尽是些边境上的流民,哪有人种地啊?”

      “知州大人这两年不是在滑州境内安置了许多流民么?这些人不靠种地活,又靠什么活?”

      车夫道:“高大人安置的流民多半在胙城和韦城。黄河就从白马县过,因此一旦决堤,白马县受灾最严重。大人,辛辛苦苦种的庄稼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大水给淹了,官府的小吏又催命鬼似的来催粮税,谁受得住?”

      钟濯眼皮跳了跳:“照你说,滑州三县里,白马县是最为穷困的一县?”

      车夫悠游地挥着鞭子,事不关己地笑道:“可不是?说起来都是黄河惹的祸。早些年打仗沿着黄河打,现如今大水又沿着黄河发。要是有别的地方可去,哪个愿意留在这里?”

      钟濯于是眼皮子跳得更厉害了。

      虽说昨夜看了宋谊的信之后他心里早有准备,但此刻真真切切地见了白马县的荒頽之后,他心里还是非常的苦涩。
      比宋相被硬塞了一座外城的破园子当宅邸,还要苦涩。

      好在离县城越近,四野的田地沟渠渐渐规整,慢慢地荒地越来越少,到得县城下时,只见四野良田种着青青麦苗,这时节正值小麦抽穗,微风中麦浪荡漾,看着十分喜人。

      钟濯因此心情平复不少。想想也对,毕竟京畿路的县城,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将到县城门下时,车夫忽然“哎呀”一声,吁停了驴子。

      “大人,这前边路上好像有个人。”

      钟濯停着车夫跳下车上前去查看,自己也从低矮简陋的车棚里钻出来,便见到前面路边上果然四仰八叉地躺了个人。此时已是黄昏,县城外官道上也都少见行人了,晚风还捎带了点凉意,钟濯四下里望着,边也狐疑地凑上前去。

      便听车夫先在那边又惊叫了一声:“哎呀!”

      钟濯紧接着便见了个蓬头垢面、浑身血污的人一动不动地躺在路边上。

      他眉头微微一蹙,看着车夫去听他心跳、探他鼻息,问道:“还活着么?”

      那个人身上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底色,右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翻折着,面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蹭着砂石,全然辨不清样貌,只能从衣着和体格粗略判断是个年轻男子。

      “还活着还活着!”车夫边点头边道,又有些惊惶无措地看向钟濯,“大人,这,怎么办?”

      钟濯没有什么迟疑:“先扶到车上去。”

      那人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钟濯和车夫两个人勉勉强强将他抱到车上时,又不慎将他的头在车顶重重嗑了一下,那人亦是一声不吭没有反应。

      将那人安置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家当旁边后,钟濯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染了血污的衣袖与前襟,一屁股在车夫旁边坐了,叫车夫加快进城去。

      待行了一段路后进了城,车夫的心也定了,便不由偷偷觑着旁边新晋的年轻官老爷,一面道:“大人,前任的县老爷也是我送的。他可比您有派头多了。”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连忙找补道,“我是说,您没什么官架子。”

      钟濯坐在车夫旁边,一面留心看着白马县城南北大道两边林立的商铺和民居,一面听笑了。

      “我这亦是头一回当官,说不定下回你送我,我就有官架子了。”

      “官架子,还是不要有的好。”车夫顺口接道,顿一顿,又道,“也不对,当官官威还是要有的。”

      钟濯笑微微地听他说罢,然后也不看他,淡淡问道:“你是在教本官做官么?”

      那车夫面色霎时一僵,方觉自己是见这新科进士年轻,忘了形了,连忙道:“大人恕罪!小的、小的不会说话,大人莫怪!”

      钟濯原只是故作辞色试试他反应,结果果然如此,暗自摇头笑了笑,却没有再解释。

      这车夫迎来送往,见过的各色官员比他只多不少,因此这话实际不错的:官架子也许最好不要有,官威却是一定不能少,如果不能两全,便只能两个都要。

      钟濯此次是便装赴任,白马县衙中的大小官吏亦只是知道他这两日到任,因此他在星月初上时分到达县衙时,县衙里很是慌乱了一场。

      其时县丞和典吏们都已各自归家,钟濯去门子房递了名帖和任状,值夜的衙役连忙去内宅唤了一个书吏出来,两个人郑重其事地开了门将他迎了进去。

      那书吏姓高,是个老儒生,在这县衙里待了几十年,官员轮换见得多,因此见到钟濯并不像门子房的衙役那么大惊小怪,引着钟濯往内宅去的时候,一面恭谦得体地说着客套话,一面遣了内宅里的一个下人去泡茶。

      “等等,不忙泡茶。”钟濯见状唤住他,边就直接反客为主地吩咐道,“先去请一个郎中来。”

      回头见高书吏面有疑惑,钟濯便解释道:“本官方才在道边遇着个伤患。”又道,“本官这时辰到确实不凑巧,高书吏不必在旁随候。若内宅有人,遣一个供本官今夜使唤便成了。”

      高书吏心有疑虑,嚅嚅不退。

      这时车夫同那衙役扶了驴车上的伤患到了院中,高书吏提着灯笼上前一看,吃了一惊:“怎么是他!”

      钟濯边叫那两人将伤患往房里扶,边问道:“高书吏认得他?”

      高书吏见状连忙出声制止:“使不得!”

      “这泼皮无赖,怎么能叫他睡大人的床榻?”

      那抬人的车夫和衙役一时便停在原地,四只眼睛齐刷刷望向钟濯。

      好人坏人,睡他的床倒是无所谓——只是被高书吏这么说出来,怎么哪里怪怪的?

      钟濯自己是没有什么所谓的,但初来乍到,不能自己带头坏了规矩,便依那书吏所说,将人安置在了下人房里。

      钟濯看着人安置好了,想叫人给他换身衣服擦擦身上的血污,却看院里唯一的一个下人已经跑出去请郎中了。他自己不好动手,也拉不下脸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儒生去做端盆倒水的活,两个人便杵在简陋的厢房里,对着床上的人面面相觑。

      从书吏口中,他已得知此人名叫嵇朔,是白马县城中有名的一号泼皮,坑蒙拐骗的事干尽,县衙的板子没少挨,南边的狱房也没少去。

      在书吏眼里,这么一号人物,也就是钟濯初来乍到,才会把人往家里带了。

      当然高书吏不会说他初来乍到不知好歹,他说他心地善良。

      “若是换了旁人,路上见了他,躲还来不及。”

      钟濯半信半疑地听罢,打量着还昏迷在床上的嵇朔,目光扫过他伤得尤其严重的右手,问道:“那你可知,他这是被谁人打的么?”

      “大人,这嵇朔,县里想打他的人可不少。这次却不知是谁动的手。”

      高书吏的口气听起来像是此人就算被打死也是大快人心,钟濯皱了皱眉,又问道:“高书吏可知都有谁?”

      高书吏显是没想到钟濯会追着问,怔了怔,方说道:“此人与县中唐、李、徐三家富户都有过节。除此以外,这人自己虽是泼皮,却又不屑与其他混混为伍,县里的其他混混多少也都遭过他戏弄。其中怀恨在心的也当不在少数。”

      钟濯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本县可有宵禁?”

      高书吏道:“前两年雄高军驻军本县时,还是有的。不过今年起雄高军移兵他处后,便取消了。”

      钟濯想到方才进城路上,路上冷冷清清,家家门户紧闭,虽然取消了宵禁,然而一入夜,县里还是一片噤若寒蝉的气氛,与梁州灯火通明的夜市可以说是大相径庭。这可能是长期驻兵遗留的影响,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别的——比如说,因为本县盛产嵇朔之流及其不屑为伍的其他混混们。

      宋谊在书信里确实也提到了白马县混混和泼皮特别多。

      钟濯心里“啧”了一声,有了些计较,便不再说话。

      新来的知县老爷夜里叫郎中,已经歇下的大夫也不敢怠慢,没过多久就跟着下人赶到县衙内宅里。

      郎中诊病的时候,钟濯就在旁看着,待郎中将病情和治疗交代清楚,钟濯正要送他出门,郎中却忽然转身撩起衣摆,朝他跪了下来。

      钟濯这还是生平头一遭受人跪拜,不由退了一步,愣道:“大夫这是何故?”

      那郎中伏首跪倒,恳切地高声禀道:“嵇朔右臂已断,此后形如废人,是歹人心狠手辣要废了他。小民恳请大人为他查明真相,还他一个公道。”

      钟濯不料有这一出,问道:“你也认得此人?”

      那郎中仍然伏在地上:“认得。”

      钟濯瞥了一旁的书吏一眼,道:“看来这人不仅是这县衙的常客,还是大夫你的常客。”

      那郎中摇头:“嵇朔的确是我那医馆的常客,小民认得他却不是因为这个。去年小民的医馆中进了一车南方药材,却在城外被盗匪劫走。其中有一株雪莲乃是小民母亲救命之用,千金难得,多亏朔哥儿使计,才帮我从徐记药房里重新拿到了那株雪莲。”郎中说着在地上重重嗑了三下头,再开口时几乎声泪俱下,“朔哥儿对小民有救命之恩,恳请大人查明真相,还他个公道!”

      钟濯听着他的称呼从“嵇朔”变成“朔哥儿”,再看他此刻这般反应,心知两人之间的交情恐怕比他说的还要深得多。但钟濯并不关心他俩什么交情,且他新官上任,此时此地也不是说正事的地方,便道:“本官知道了。你先替他料理伤处,你说的事改日再议。”

      嵇朔的事,是砸到他头上的案子,以钟濯的性子,即便是这郎中不说,他也是要查的。

      当那高书吏用可有可无的轻飘口气说“这县里想打他的人可不少”时,钟濯便有一句话想说。

      但当时时机不对。

      第二日当县衙里的大小官吏都到齐,行了知县到任的仪门之礼后,县丞、主簿、典吏还有包括高书吏在内的两个书吏汇集在议事厅里,大大小小、参差不齐地坐了一堂。

      钟濯叫高书吏将昨夜之事给众人说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知这个新知县是要拿嵇朔放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却无人敢应声。

      还是县丞犹犹豫豫地试探道:“大人是想查此案么?”

      钟濯笑了笑,望着众人道:“本县中,事有不如意便动用私刑殴打至残、至死,天子脚下,当我朝律例是一纸废文,当我朝官府是一群死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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