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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陈霁送别 “崇政殿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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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的诏令,钟濯官授京兆府京东北路滑州白马县知县。
白马县在梁州城东北约一百八十里处,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虽然在与齐鲁交界处了,却毕竟还算是京兆府辖下,比钟濯预想的天南海北要好上许多。因此钟濯拿到这诏令后,心里舒畅了不少。
只宋谊听是白马县,一时微蹙眉头,似是想提醒他什么,但见钟濯一脸喜气洋洋,到底没有当场便扫了他兴。
只是回去以后,宋谊花两天修了长长一封书信,其中洋洋万言,巨细无遗地详细陈述了白马县在地理、财计、军政上的利病,在钟濯离京赴任当日请家仆连信并那把弹弓一起送到了他手里。
而在钟濯看到宋谊的白马县利病书之前,关于白马县此地的要紧处和微妙处,他已经从蔡熙和陈霁那里得了不少提点。
钟濯虽生于南地且家中从商,但因祖父钟翰素有家国情怀,因此对隆嘉之变中的南北战局变化,钟家人其实非常关注。隆嘉六年秦溪南为解决粮草供应效率低下而提出的“军引牒”之策,江淮商人之中,也是钟家首举响应。
因此韶国军队与羌无军的几次重要交锋和对战,钟濯对此了如指掌。因此他自然也知道,滑州是当年黄河一线上,战乱频起的兵家要地。
如今滑州知州,统管滑州军政事务的是雄高军节度使高永寿,此人是显宗朝的名将,且在隆嘉之变中立下赫赫战功,朝廷以他知滑州事,也可看出朝廷对滑州这一京兆府北要塞的看重。
钟濯去学士府拜谢蔡熙时,二人谈起他此次任命,蔡熙很语重心长:“滑州久经战乱,民风剽悍,以往所任皆为武官,所选皆为酷吏。武官治下,百姓固然是安分守己,然而武官不懂休养生息之道。如今复国三年,滑州空有沃土,而年年欠收,税赋不足。黄河以北,陕西、山东两路均有此弊病。因此今年的出外的新科进士中,除了因循旧制外,陛下命吏部派一部分进士去黄河以北战后地区,辅助治理,以观成效。”
钟濯听了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若果真如蔡熙所言,滑州这样的地区因起点低,是颇容易作出政绩的;忧的则是当地军政复杂,政策推行的阻力也会更大。
蔡熙又告诉了他其余几个任命与他类似的进士,嘱钟濯平日可常常与其讨论治策,互通有无。钟濯认真听下来记住,某某在陕,某某在华,某某在淄,果然都是隆嘉之变中黄河一带的一线战场。
陈霁则是在他离京当日,来给他送别时,出言提点了他几句。
自琼林宴落水之后,钟濯其实还未见过陈霁,此时见了果真便尴尬得厉害——虽然方子城说陈霁很领他的情,还在茶馆里帮他驳斥了几个嘲笑他的同年——然而他见了陈霁,还是无可避免地要想到琼林宴当日的尴尬场面,恨不能挥鞭就走,省得相对难堪。
钟濯干笑着与陈霁行过礼后,陈霁果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道:“那日得钟公子相救,还未当面致谢,所幸今日赶上了。”
那是哪门子的“相救”?
换作别人说这句话,钟濯肯定要以为那人在嘲讽他。然而陈霁眼神坦荡荡的,神色却非常诚恳。
钟濯心里一面汗颜,一面却又很受用——果真人若是生得好看,怎么着都叫人受用的。
“陈大人切莫如此。”钟濯苦笑道,“在下杯弓蛇影,陈大人不笑话已是万幸。”
陈霁想起那日的事,想到眼前这年轻人如何猝然神色大变,惊呼了一声“当心!”,拉住他的手往回狠狠一带,自己却上前一步——虽然最终因站立不稳摔到了池中,然而当时那情形,却分明是一种回护的姿态。
那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当然不见得是仅为了他陈霁,然而官场虚与委蛇见得多了,那一刹那间的毫无保留却难免叫人心里一热。
陈霁笑道:“蛇影是假,心意却是真。在下谢的,是钟公子这番心意。”
陈霁言笑晏晏、直言不讳地看着他,那目光直将钟濯油滑惯了的一根舌头变成了一根柴火棍,别说什么场面话,连个句读都吐不出。
钟濯觉得自己情有可原。
试想一下,被如此清贵俊美的公子如此看着,好比美人在怀,哪个能坐怀不乱?他钟濯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
陈霁继续道:“滑州知州高永昌曾是周太尉麾下将军,其人治军严整,为人刚正清廉。钟公子在其辖下,必能大有所为的。”
刚正清廉啊……钟濯心里先犯了嘀咕。以他对官僚的了解,刚正清廉往往同时意味着顽固不化,这类官员其实最难打交道。
陈霁又取出一封信札递给钟濯,笑道:“若钟公子在白马县中事有不谐,可持此帖去访滑州城中的这位孙先生。这位曾是我父亲帐下幕僚,如今还乡居于滑州,与高知州平素交厚,于滑州当地各类事务亦相当熟悉。或可帮持一二。”
钟濯闻言连忙接了信札,再三谢道:“陈大人费心了。学生此去定不负陛下圣恩与诸位大人厚望。”
陈霁道:“说起这个,钟公子此次出知白马县,还有马军司沈指挥使的意思在里头。”
钟濯一愣:“此话怎讲?”
“陛下拟在今科进士中择几人出任滑、陕、齐、淄等州知县事,请众臣荐人。钟公子你便是由沈大人便向吏部举荐的。”
钟濯“唔”了一声,心道还在这儿欠了个人情呢,笑道:“机缘巧合,在下曾与沈指挥使在金明池有过一面之缘。”
“某亦听说了。”陈霁笑吟吟道,“能得沈大人青眼,想必钟公子技艺了得。”
钟濯便连连摇头自谦。
陈霁将钟濯送到三里亭下,钟濯便停下来同他拜别:“多谢陈大人今日相送,便到这里罢。”
拜别了陈霁,乘上朝廷配给赴任的驴车,钟濯便向东北出发,往滑州而去。
这时节刚过了端午,初夏时分,日光明彻。
梁州城陈桥门外官道两边密植槐树,高槐之下人来车往,黄土飞扬。
陈霁站在亭边看着那驴车沿着槐道逐渐远去,心里全无什么离情别绪——一则他虽然欣赏这个今科的新进士,但与其确实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二则,他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这个钟濯早晚要崭露头角,回到京中,成为庆宁朝野中叫得出名字的一号人物的。
因此看着那驴车载着那人悠游远去,陈霁心里更多的,是期待。
是夜,宋谊从大理寺衙门中办完差回到丞相府中。进了自己院中,叫过先前遣去送钟濯的常随,边将公服外套换下,边问道:“东西都送到了?”
那常随恭恭敬敬地答道:“少爷,都送到钟公子手上了。”
宋谊点点头,过了片刻,又问:“他可有话叫你带给我?”
常随道:“回少爷,没有。”
宋谊正换上便服外套,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哦。”
“不过那位大人说待到了白马县,会即刻写信给公子和几位大人。”
几位大人……
“还有谁去送他了?”
常随笑道:“今日崇政殿说书陈大人也去了。”
那常随便见自家一贯雅洁自持的公子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话。
宋谊如往常一般用过晚饭,看了会儿书,待到深夜准备就寝时,常随进门来熄灭房中各处明烛,忽听到自家公子没头没尾地低声嘀咕了一句:“崇政殿说书这么闲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