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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琼林宴 云溥,你要 ...

  •   如今京中与宋状元齐名的,恐怕就是他这个钟笑柄了。

      ……往事难堪,不提也罢。

      方子城道:“待诏令一下,不日便要赴职,沉章兄还是早做打算。”

      钟濯笑道:“多谢子城提醒。”

      方子城说的钟濯心里自然清楚。进士初为官,除了宋谊、左兴思这样的朱门子弟,其余多半在朝中无依无靠,因此靠着同窗、同乡和同年之谊互相扶持便尤其重要。此外,历代进士又有将当届科举主考官引为恩师的习惯,也是投靠的意思。

      钟濯会试答的是礼部的卷子,且今年的主考官又是礼部尚书,左右逃不出蔡熙,要送礼拜谢反倒简单。钟濯亦早已备下一份恰当的薄礼,想着等病势转好再上门去。

      此时听方子城说了,钟濯第二日便请客栈小厮代为去学士府递了拜帖,打算次日便上门拜谢。

      结果那小厮递完拜帖回来通报,钟濯打开门,却见到小厮身后隔了一步,站着宋谊。

      状元郎穿着一身柳叶青儿的袍子,手袖在身后,身姿峭挺似一杆亭亭修竹。清风朗月,高山流水。

      钟濯看了很感慨:果然是与人们口里的那个丰神俊秀的状元郎毫无二致啊。

      小厮在他跟前笑嘻嘻地通报:“钟进士,拜帖帮您递到了。”

      钟濯掩嘴边咳边说着“有劳”,一面从袖中摸出十几文钱赏给了他。小厮谢过赏钱自退了下去。钟濯扶着门恋恋不舍地又将宋谊看了几回,目光直勾勾赤裸裸地,直看得宋谊那两道眉毛蹙得越来越紧——

      钟濯一撇嘴,心道自己这可真是病糊涂了,便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身便将门合了。

      宋谊:“……”

      钟濯听见敲门声,开门再见到宋谊的时候,真真切切地吓了一跳。

      “当、当真是你?”

      宋谊口气很淡,眼里却分明有些不豫:“钟兄以为呢?”

      钟濯很能理解他的不快,将他让到屋里来,抱歉道:“这两日病得有些糊涂,方才以为是虚影。云溥不要见怪。”

      但连一贯淡然如水的宋状元都藏不住不悦,钟濯想他必定还是见怪了。但钟濯也无法,总不好同他讲,自己因先前常常梦到他,因此见他幻影也是常有之事,这才一时不察。

      二人坐了,钟濯为他倒茶,宋谊却自己动手翻过了两个杯子,手背探了水壶冷热,眉头又是一蹙。

      钟濯连忙笑道:“云溥稍等,这便请人送壶热茶来。”

      说着手扶上桌案,便要起身。宋谊却毫无征兆地往他手上轻轻一按,钟濯手指微微一抽。

      便听宋谊淡声道:“你且坐着。”

      说着状元郎亲自拿着水壶出了门去,片刻之后,提回来一壶热腾腾的姜茶。

      钟濯这才明白过来宋谊原不是嫌弃冷茶。

      心里一感动,便忍不住蹬鼻子上脸,笑问道:“云溥今日是特意来看我的么?”

      宋谊却不像平日那么好说话,闻言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我若不是特意来看你,倒来做什么?”

      钟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抱着茶碗喝了口姜茶,嘿嘿笑道:“多谢云溥挂心。”

      宋谊却似还在生刚才被拒之门外的气,兀自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问道:“竟是那日落水后便病了么?”

      钟濯一怔,想起琼林宴那日的事,又是一阵汗颜,自嘲地笑道:“此事说起来倒是老天帮我解围,许我病这两日,正好躲去同侪的嘲笑了。”

      宋谊瞧着他,似笑非笑问道:“钟兄自觉病得恰好了?”

      “哈哈哈,正是如此——”钟濯合掌笑道。

      然而下一刻宋谊唇角微一勾,眼里掠过一丝嘲讽,这又叫他觉得没那么恰好了。

      ——两日之前的琼林宴设在青芷园中。

      除了今年进士科的八十九名新科进士以外,一同赴宴的还有知贡举的礼部尚书蔡熙,崇文院学士兼读卷大臣焦隐,礼部侍郎王奚,吏部侍郎房从信,崇政殿侍讲陈霁,以及其余弥封、监试、填榜等官员。

      此外,皇帝还特地安排了十三王爷来陪宴。

      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那一日,青芷园中名花异草,争奇斗艳。

      那一日,钟濯还没有落水。

      庆宁三年的新科进士们身着绿袍,三三两两立于花间柳下,谈笑风生。钟濯与两个南郡的同年在一道说话,不知说到何处,其中一人忽说起前一日在相国寺见到一个身缠巨蟒的卖艺人。那同年文采颇佳,将那黄金巨蟒如何凶恶可怕、又如何在驯蟒人手里乖觉温顺说的是栩栩如生。

      南地多虫蛇,蛇这种东西,钟濯自是见得很多的。

      然而他心中却对这行于阴寒处、遍体凉滑的生物有些犯怵。舌尖舔了舔口中因近日饮食不调而生出来的一个燎泡,寻了个空儿将话题岔了开去。

      那同年倒是不提巨蟒了,却说道:“这时节万物复苏,虫蛇出穴。青芷园中花木扶疏,且又多引水筑池,水汽盈盛。此物虽多长于南地,此园中却未见得没有。”

      另一个同年闻言笑道:“李兄不知么?青芷园从前作相府时,便出过一桩与蛇相关的逸闻的。”

      众人自然追问。

      “亦是这时节罢。一位官员夜中来访宋相公,却于前边那飞虹桥上失足落水,很是闹过一个笑话。传闻那位大人所以落水,正是因在桥头草丛间见了一条眼冒绿光的蛇,一时受惊,这才慌不择路。”

      有人恍然道:“无怪今日偶见有人持杆打草,原是有此先例。”

      众人便都笑起来。

      这话题虽叫钟濯通体不快,却也笑道:“既有先例,想必今日必不会为此所惊了。”

      ……谁料他就一语成谶。

      钟濯事后想来,心中万分苦涩:倘若万事皆有因果,他此番落水的因,恐怕在他说这话那时便已种下了。

      并且,一切虽皆因这劳什子的蛇而起,但最后惊了他钟濯的,却只是区区一条井绳。

      井绳……

      往事真是很难堪啊。

      以至于事后方子城来探病,特别同情且诚恳地问他:“钟兄是否之前曾被蛇咬过?”

      又无比通情达理地宽慰他:“这亦无妨,人之常情罢了。”

      “且钟兄是好心救人,外间除了……”方子城一脸为难地省略了那些“除了”,好心好意道,“还有人称赞钟兄见义勇为、挺身而出……在下曾听李绍夸赞钟兄为人良善,今日方知此言非虚。”

      “陈侍讲亦极领你的情。”方子城道,“先前有同年在茶馆中调侃你,被陈侍讲听了,好一顿义正辞严的驳斥。如今断没有人还敢当中寻你开心的。”

      “……”

      钟濯只能干笑着领了情。

      钟濯将思绪从尴尬往事中拉了回来,看着宋谊此刻不咸不淡的神情,心里叹了口气。

      他将热乎乎的茶碗在桌上轻轻放下,沉吟了一下,谨慎地服软道:“云溥,方才将你拒之门外是我的错,你别同我置气了。”

      宋谊沉默看着他,半晌眼睫一垂,笑了笑。

      钟濯见着那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糟了。

      其实关于宋谊,坊间除了才学过人的评价,对他深沉隐忍、喜怒不形于色的评价亦不在少数。但常人的观感,在钟濯这里却不成立。也许因他过于挂怀,以他来看,宋谊其实是个喜怒颇形于色的人。

      钟濯自觉很了解宋谊。

      譬如此刻,钟濯明确知道宋谊这笑显是假的,动了气却是真的,虽然他的理由在钟濯眼里很小题大做。

      还譬如琼林宴那日,宋谊面上功夫作得很到位,但钟濯也察觉到了他莫名其妙闹着别扭。

      传胪大典之后,钟濯虽记着要去给宋谊道贺,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原因是他去徐府还书给徐显文时,恰好碰上了京中有名的酒楼山海楼的少东家来访。

      那东家公子名叫项睿。项睿是生意人出身,与钟濯那些同年的书生朋友比,性情自然要圆融得多,且又见多识广,言谈风趣,几句交谈下来,与钟濯竟是颇为投契。有他在旁作陪,连钟濯与徐显文亦互相看得顺眼许多。

      项睿有意结交他,后两日便日日邀他或出游、或宴饮,每每通宵达旦。

      因此钟濯在琼林宴上再次见着宋谊时,因饮食无度,睡眠不足,脑满肠肥之余,却面有菜色,很有些上火。

      眼见着那年轻人朝他走过来,心中虽喜,但舌尖抵上肿痛的牙肉,却又拧起眉,因此看起来是颇为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宋——”

      但宋谊却面无表情,径走过去,同他身后的探花郎韩齐行了一礼,面露微笑,声音清朗如碎玉。

      “桓仁。”

      而后才又朝他略略一拱手,淡淡笑道:“钟兄。”

      钟濯觉得宋谊其实同他那位叔父极像,温和如水的性情之下,包藏了多少惊心动魄的转念,旁人是一点看不出端倪的。钟濯此时亦不过是揪住了一个线头,而这线头,宋谊垂眼笑一笑,再抬眼便是风静无波,了无痕迹地就从他手里把那点端倪也抽走了。

      钟濯觉得,两人即便身处一室,也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么那日同床共眠,夜里紧紧抓着他手的人,又是谁呢?

      钟濯心里莫名便有望洋兴叹的感慨来。

      “云溥,传胪大典至今,还不曾正经恭喜过你。听说你的授官诏令亦已下来了,一甲三位,只你留在京中,恭喜你。”

      宋谊冠冕堂皇地谢道:“留京或是出外,都是为国朝效命,无甚优劣高下之分。”

      “道理自是如此,人情却难免有偏倚。”

      宋谊往他茶碗里添了点姜茶,而后笑了笑:“钟兄此话怎讲?”

      钟濯苦笑道:“我的私心,自然是想与云溥你在一处任官。如今看来,这却不大可能了。”

      钟濯说话时径看着他,宋谊闻之神色如常:“多谢钟兄抬爱。世事常难如人所愿。”他说着淡淡笑着看向钟濯,“以某观之,以钟兄之才,若出外治理一方,必能大有所为,却比留在京中要好。”

      钟濯不及仔细琢磨,只听宋谊夸自己有才能,不由得喜上眉梢。

      “云溥当真如此以为么?”钟濯倾身上前确认道。

      宋谊点头道:“钟兄写的策论,不才亦读过几篇。其中于财政国计常有高论,我与桓仁兄讨论时,颇觉高妙。京中多掣肘,出外却正可试行钟兄文章中所论之法。若试之可行,岂非家国之福?”

      钟濯又是不可思议,又是惊喜万分:“你竟读过我的文章……”

      宋谊正待要说话,便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小厮在外头又惊又喜地低声唤道:“钟公子!官府来人了!”

      钟濯与宋谊换了个眼色,立时明白此时来的是什么人。

      宋谊笑着率先起身,钟濯跟着也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回头看宋谊。

      宋谊立在原地,含笑望着他。

      钟濯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云溥,你要等我。”

      宋谊愣了愣,方笑道:“我便在此处等你。”

      钟濯亦管不了宋谊究竟听明白了没有,推了门便往外走。

      宋谊也跟着往前踱了两步,却在门口停住,目送着那人影有些焦急又耐着焦急地往楼下堂中去。

      宋谊看着那人在堂下郑重地跪下了,听着吏部的官员堂皇地读着诏令,看他双手奉上接了诏,又看着他与那官员来往寒暄,熟稔地递上袖中早已备好的封礼,最后看着他潦草拜过堂中上前祝贺的众人,而后仰首,一道清亮如雪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他眼里。

      宋谊朝他微笑,无言道:“恭喜。”

      那人便也郎朗一笑,而后毫不稳重地三步并两步蹦上楼,跑到他跟前来。不知是因兴奋喜悦,还是跑得太急,那人喘得有些厉害,耳朵和颊侧泛出一点绯色,眼里亮得发光,还要按捺住,得体有礼地朝他致歉。

      “云溥久等。”

      宋谊看着他道:“无妨。”

      一点也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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