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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钟听了昏古七 “一甲三位 ...

  •   一行人到了桑家瓦子,看了杨俏枝的杂剧,杨俏枝如何技惊四座按下不表。

      看完一场,三人从场中退出来,到一家茶摊下喝茶,旁边却还有一个技艺不精,不够格入瓦子表演的路岐人,在茶摊旁边一块空地上“打野呵”,演的是影戏,倒也有四五个百姓围着在看。

      钟濯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方子城和李承江换着闲话,一半心思却被那边的影戏吸引了过去。

      那边演的是明末将领袁崇焕的故事,正演到袁崇焕被人构陷,因卖国通敌的罪名而被凌迟处死。

      演戏的是个老艺人,随着幕布上情境变换,用浑浊沙哑的声音唱着袁崇焕最后关头的一首《临刑口占》:

      “一生事业总成空,
      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
      忠魂依旧守辽东。”

      那艺人唱得沉痛悲慨,直令人下泪。

      李承江也注意到了,感慨道:“始、始知前朝岳武穆,功到雄、雄奇即罪名。”

      钟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接话。

      方子城叹息道:“将领在外领兵打仗,朝中却有谗言诛心诽谤,奸臣当道而天子不察,这就是亡国之兆了。”

      李承江也结结巴巴道:“似袁公这般,功高震主,久据一方,拥兵自重,能不引人猜忌?”

      钟濯喝了口茶,觉得舌尖发苦,垂眼淡淡道:“话虽如此,然袁公受戕之时,朝中却未必没有有识之士。若是放你我于明末朝野之中,虽知袁公为一介忠耿,然天之将覆,我等螳臂当车,又能如何?”

      方、李一时怔怔无言。

      过了片刻,方子城凝神正色,开口道:“若无明主,则作名臣。”

      李承江看着方子城的慨然神色,一时竟觉得他有些陌生。

      方子城继续道:“螳臂当车自然是无法行事,唯有居于高位,取信于上,才可能左右朝局,亦可令君主亲贤臣而远小人。”

      方子城毕竟是年轻,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看见自己当真处于国家政治中心,三言两语就可决定天下局势。

      钟濯哈哈笑起来,望着方子城,戳破了他堂皇之词背后的真相:“我看若当真没有明主,子城只有做王莽、桓温,才能挽狂澜于既倒了。”

      一句话吓得方子城脸色煞白:“我哪里是这个意思?钟兄怎可如此说?”

      钟濯忙又笑着致歉道:“是是,是我失言。子城切莫计较。”

      虽然与方、李二人这样说着,但钟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这件事在他刚看明白那影戏在演什么时就浮现在他心里。

      诚如方子城所言,袁崇焕这样的故事,忠臣名将被奸人构陷,从古至今绝不罕见。

      也许近在眼前,就有一个。

      袁崇焕的名声是要到死后几百年才被另一个朝代的君主平反的。而在他生后背负骂名的这几百年里,朱勉的遭遇与其何其相似。

      但朱勉的遭遇,朱勉的名声,也并非是钟濯真正关心的。

      他关心的是,如果他所料属实,朱勉案当真和袁崇焕一样另有隐情,宋谊——即便是状元及第,亦是人微言轻——他究竟做的什么打算?

      难道真如方子城所言,其志不在小么?

      若当真如此——

      钟濯有些为难地揉了揉额角,他也得迎头赶上才行了啊。

      转眼到了四月初五,传胪唱名在大庆殿隆重举行。

      因复国未久,百废待兴之际,在户部、礼部的奏请之下,这一年的传胪大典虽然程序依旧繁复,但规制上较北朝则削减了不少。

      由于殿试不黜落是本朝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因此站在大庆殿下等候唱名的试子们虽然也是心有惴惴,却比先前乡试、会试发榜时要安定许多——毕竟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此时站在大庆殿前的这些人已经半条腿跨入官场,再不济也能捞个八品县丞做的。

      钟濯身穿公服站在大庆殿下,待大殿两侧的韶乐一停,心知是要开始唱名,也不免有些紧张。

      “一甲第一——”唱名太监高亢嘹亮的嗓音在大殿内外响起。

      众人屏息以待。

      而毫无意外,那反复三遍传唱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果然正是宋谊。

      其后便是一甲的另两位,会试一甲三名之中,韩齐依旧是第三名,是庆宁三年科举的探花,而左兴思殿试却未在一甲之列,皇帝点的榜眼,是另一个福建省的贡生谢郦。唱名三遍后,这三人跪在太和殿前,赐进士及第。

      随后便是唱二甲和三甲若干名,分别赐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

      钟濯始终没听到自己名字,直到唱名结束,众进士跟着黄榜出宣德门。待黄榜张贴起来后,在三甲那边找了半天未见着自己名字,回头往二甲看,这才找见。

      二甲第六。

      钟濯怔了怔,却是有些不敢相信。

      ——不仅是比会试的成绩还要好些,而且是在前十之列了。

      须知前十的卷子是交天子御览,由皇帝直接定的名次。

      钟濯想到殿试那日皇帝在他桌案边逗留的那一会儿,想到自己的卷子被当今天子冷冰冰的视线严肃地审视过,后背不知怎么一阵发凉,竟不由打了个哆嗦。

      当今圣上,能在显宗皇帝将大半江山拱手送给羌无人,而继位的隆嘉皇帝昏弱无能的情况下,于杭州一手建立起南韶朝廷,仅仅十年之内就将失地尽数收回并重创羌无军,随后与羌无国签订桓博之盟,以保韶羌边境至少五十年之安宁。

      此般英主在位,自然是国之大幸。但对于像钟濯这般图新鲜参加科举,又想做个清闲小官混日子的人来说,君主过分英明却不是什么喜事。

      因此得知自己名次后,钟濯一直晕乎乎的。

      倒也不是不好,实在是有些虚高。

      待大典结束后,钟濯原想去同宋谊道个喜,结果一看宋谊那边早已被人团团围住,宋谊素来交游甚广,哪里缺他一个道贺的,便一面想着改日再说,一面去寻方子城。

      方子城与李承江及另外几个考生在一道。几个人看起来兴致颇高,见钟濯过去,互相道贺后,便笑吟吟地请他一道去喝酒庆祝。

      钟濯方才没注意看旁人的,这时听方子城说了,才知道他是三甲第八,而李承江是二甲十五。

      方、李二人的名次虽不如钟濯,但自己都很满意。实际除非是一甲三名,其余名次无甚差别,与初授官职及日后官运影响亦不大。

      因这几人中,钟濯的名次是最高的,且现在兜里又有几个钱,钟濯便提议做东请几个同科进士去潘楼街的酒楼中宴饮庆祝,其余几个自然乐得如此。几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进士出了宣德门后,便有说有笑地往潘楼街走去。

      钟濯对自己的酒量很有数,加之如今又无李绍给他兜底,席间来敬酒的都是能推则推、能躲则躲,到了只喝了两杯掺水的薄酒下去。好在钟濯素善此类席间的觥筹交际,且众人今日又真是高兴,倒也没人去介意他的推脱。

      席散已是夜深,梁州内城的街市上仍然灯火通明、热闹喧哗。与众人在酒楼前互相拜别后,钟濯便独自一人慢慢走回客栈去,肚中两杯薄酒在他心底烧,烧得他心里胀胀满满的——

      不知云溥在做什么?

      庆宁三年科举榜,取一甲三名,二甲三十名,三甲五十六名,共计取士八十九名。其中清源郡宋谊才思敏捷、文章锦绣,三元及第,为大韶复国后皇帝钦点的第一个状元,官授从七品大理评事。

      宋谊作为这两日京中风头最盛的名字,钟濯这几日抱病在床,都不必特意打听,光是听李掌柜与客栈里小厮的闲聊,便已将宋谊这些时日的来龙去脉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金明池游湖了,相国寺手谈了,青芷园探花了,东郊踏青吟诗作赋了,各色人物、各种时间、各种地点的奇遇、偶遇,一件件栩栩如生地往他耳朵里传。

      连客栈里平时行事粗鄙的小厮说起他来,也恨不得将肚里的文绉绉全吐出来,拗几个文白不通的词,安在这宋状元身上。

      钟濯心里颇为不忿:怎么一时间竟似京中人人都能遇一遇宋状元了。

      就他钟濯要半死不活地抱病在床,在这春光明媚、桃红柳绿的四月!

      钟濯自在琼林宴上落了水以后,面子挂不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确实寒热交加病了一阵,竟是错过了这四月初京中新晋进士们最为意气风发的辰光。

      他每日除了缩在床上瑟瑟发抖之外,竟只有靠客栈里的闲言碎语,与方子城的日日来访,才不致与外界脱节了。

      吏部授官诏令来的时候,钟濯已在前一日听说了宋谊除大理评事的事。

      宋谊竟然没照惯例进翰林院,而是去大理寺做了个小推官,这件事令钟濯心里颇有些不安——

      按理如今复国不过三年,朝中空缺应当是很多的,加之又有宋相作保,宋谊入翰林院,领个馆阁之职应当不是难事,但皇帝却只叫他做大理评事。

      状元都如此,那他出外岂非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想到这里,钟濯心中一阵灰心,觉得自己简直要病得更重了。

      方子城来看他,见他郁郁寡欢,听他将担忧一说,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宽慰他:“沉章兄想的却不错。你可知今年的一甲三位,除了宋云溥除大理评事外,另外两位分别授了什么官么?”

      钟濯奄奄一息地瞧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问:“什么官?”

      方子城见他那样子,好笑道:“与你料想的一样,榜眼谢郦领华县判官,探花韩齐授扬州签判。”

      钟濯听了简直要昏过去:“一甲三位,两个出外?”

      方子城道:“今年进士科授官确与北朝大有不同。照这形势,应当无人能入馆阁,多半要到地方领实务的。”

      钟濯:“……子城你的任命可下来了?”

      “还不曾。不过我倒觉得这般甚好。北朝末年冗官问题甚为严重,财政吃紧的原因倒有一半是因为官费。正因如此,在宋相倡议之下,如今我朝官制沿用的,乃是仁宗朝孙文正公官制改革后的体系。”方子城侃侃而谈说道,“朝廷对于官员选拔与官员培养的态度,与北朝大为不同。其实从去年朝廷颁布科举改制条例,罢诗赋,而独留策论一事上,就可见一斑了。如今进士多授实务官,与科举改制亦是同气连枝之举。”

      钟濯自然知道方子城是什么意思,但心里想的又不能明说,只好笑着捧场道:“没想到子城竟有此见识。”

      实际他心想自己又不是不想做实务官,只是想留在京中做实务官罢了。

      接着又不由想入非非——若诏令当真要他出外,他要是不识好歹拒诏不受,不知会如何……

      想到皇帝周身那冷森森的气场,他又不由打了个哆嗦。

      得了,出外就出外罢,得罪那位可不是玩的……

      如此钟濯又心不在焉地听方子城絮絮了半刻关于朝廷任命实务官的良苦用心,最后方子城又关心道:“沉章兄自落水后身体一直抱恙,想必是还未去拜谢过主考官罢?”

      提起他在琼林宴上失足落水一事,钟濯面皮又是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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