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同眠 寂寞群山环 ...
-
入夜,诸般琐事都落定后,二人合床而眠,钟濯在里侧,宋谊在外侧。
宋谊合眼没多久,便感到有只手窸窸窣窣地伸到他被窝里,暖烘烘的一团,试探地抓住了他搭在身上的手。宋谊在暗中睁开眼,往旁边看了看,钟濯闭眼躺着,与动作透露出来的慌张不同,他神色平静地翻了个身,面朝宋谊躺好,呼吸平稳安定。
宋谊看着他,随后感到他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暖烘烘的两团火贴着他有些凉的手,可靠地握定后,便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钟濯其实知道自己大可不必慌张,因为至今为止,不论情形多么荒唐,宋谊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接近,哪怕一次。如果今夜,他想趁机做更为出轨的事,宋谊也未见得不会接受——但从未拒绝,却不意味着他是心甘情愿乐于接受的。钟濯想要他心甘情愿。
且说到底,他是宋谊,宋谊总是让他慌张。
于是钟濯闭着眼,握着他的手,欲盖弥彰地胡说八道:“云溥,我有认床的坏毛病,拉着你的手,或可一解。”
宋谊静静看了他片刻,将手挪到离他更近的地方,无声一笑:“好。”
山中万籁俱寂,窗外落月如霜。
寂寞群山环抱里,有人冷寂如万古长夜的生命,终于等来了一团火;也有人在长久的心猿意马里,亡羊补牢地想在此夜,握住一双十三岁的冰凉的手。
宋谊一贯浅眠,这日却沉沉睡到月婶来扣门,被钟濯在旁唤了好几遍才转醒。钟濯坐在一旁心情颇佳地看着他,宋谊坐起身蹙着眉清醒了片刻,才发觉昨夜睡下时分明是钟濯握着他的手,眼下却分明是他抓着钟濯的手。宋谊怔了怔,不太自然地将手松开,带着晨起的涩哑说道:“失礼了。”
钟濯笑道:“无妨的。”
待宋谊也穿戴好,钟濯方去应门,月婶将一应洗漱用品端进门来,毕竟是曾经在家中伺候他的老人,一眼便看出他是堪堪才醒,便有些惊讶地笑道:“少爷自小心思重,从来起得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还要早的,怎么今日却误了时辰。”
钟濯见宋谊神色不大自然,知道他必是从小自律自持,万事不用三催四请的乖巧少爷,便道:“此事怪我,昨夜想起书中一句难解的话,缠着宋兄讨论到三更天,这才起迟了。”
宋谊看了他一眼,听月婶又笑道:“这就难怪了。我们少爷做学问顶好的。”
说是迟了,外头天也才蒙蒙亮。山中弥漫着白茫茫的晨雾,间或传来几声鸡鸣。
宋谊昨日抵达后边一直想同朱小五说几句,奈何小东西属驴,脾气犟得很,便一直没找着机会,今日临走前一问,却听月婶说一大早被成伯领着与三郎一道去村塾了。
“少爷在信中特意嘱咐了要送他去读书,但老成备好束脩却死活请不动他,整日只说要回城里去。昨晚上不知怎么却想通了,大半夜来敲门说要去村塾读书。这不一大早就带他去了。”
宋谊听后,下意识看向钟濯,钟濯朝他挑眉一笑道:“此事云溥倒的确应该谢我。”
宋谊笑道:“且叫他日后自己来谢你罢。”
待山中雾气散了些许,月婶将二人送到村口,上前将一篮子清明果子放到马车上,回身又是怜爱又是感慨地将宋谊看了又看,道:“虽然夫人遣散了我们俩老,但若有需要,随时供少爷差遣的。”
宋谊上前握住月婶的手,笑着缓声道:“京中有叔父照应,我没有不好的。不久后传胪授官,免不了要出外,二老千万别跟着了,云溥实在怕娘亲托梦来骂我折腾两位。”
月婶听得眼热,几乎要落泪,道:“可是少爷孤身一人……宋家这些孩子里,最叫人放心不下的就是少爷。”
宋谊有些无奈,笑劝道:“我如今也二十了,月婶怎么还将我当小孩子看。再说云溥如何是孤身一人了,不还有爷爷、叔父和大娘看着我吗?”
“还有我。”
钟濯在一旁突兀地插了一句,主仆二人的对话被打断,双双奇怪地看过来,钟濯继续笑道:“云溥是如今侪辈中的佼佼,交游甚广,其中自然也有似我这般的知己好友。出门在外,总归还是靠朋友多些,云溥万事有我,月婶不必太过担心的。”
钟濯自觉这番话狂妄得有些不要脸,话落也不敢去看宋谊什么表情,只端着笑与月婶又来回寒暄几句,道过别后便一个转身上了马车,屁股落座后,心里有些志得意满,身体却很坐立不安。
待宋谊也上了车来,钟濯看他神色,猜自己那些话宋谊大抵是当玩笑听过,一笑处之了——若他钟濯运气好,二人就是同榜进士。
但正如宋谊说的,进士初授官,能留在京中的少之又少,免不了要出外。
一旦出外,天南地北,三年磨勘,能不能回京是一回事,遇不遇得上又是另一回事。
如此一想,钟濯倒觉得以他浑浑噩噩无所作为的性子,可能真要应了李绍那句“宦游人”。
钟濯想着那句无处着落的“万事有我”,一时心里很有些惆怅。
又是一日车马劳顿,回到城中已是日入时分。
从新宋门进城回钟濯落脚的客栈会路过相府,钟濯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却见相府已经改换门楣,丞相府的匾额已经撤下,换上了古朴典雅的“青芷园”三字。
钟濯有些诧异,想起上次来时宋谊说的“完璧归赵”,问道:“宋相公已经将这座园林归还给陛下了么?”
宋谊道:“叔父殿试前便已上表了,奏请将青芷园作为今科进士琼林宴集之所。”
钟濯“哦”了一声,将视线收回来,又看着他问道:“那么现今你住在哪里?”
宋谊道:“叔父依旧搬回苍云桥的旧丞相府了。”
“……”钟濯想到前两日去苍云桥拜访方子城,那一带的确是高门云集,然而方子城住处所在的青云巷里却都是一些来京赶考的试子所租用的简朴宅院,授官之后想必会有一些试子退租——虽说他买了未必能住上,那些寒酸的宅院他那挑剔的大哥大抵也看不上,极大可能是,苍云桥的宅子,买了也是白买。
但,万一呢。
第二日钟濯原想去苍云桥再看看,早上出门却遇上徐府的家丁等在堂中。见他出门来,那家丁迎上来行礼,道:“钟公子,小的是都尉府的下人,昨日来没有寻着您,今日少爷特意派我一早过来候着的。”
钟濯听是徐漕府上的,忙笑问道:“在下昨日有事出了趟远门,不知徐公子找我何事?”
“少爷遣我送这东西给公子的。”那家丁说着便将一个纸封的四四方方的物件双手奉上。
钟濯接过,手里一掂一摸已知道是先前找徐显文借的那卷《武经总要》,当下便谢过了那家丁,请他汇报过两日书稿抄定便原物奉还,说罢又打点了几文铜钱谢他连跑了两日。
所谓《武经总要》第十九卷,自然是钟濯心血来潮随口胡诌的——钟家虽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钟濯若要什么东西,极少是弄不到的,更何况是书了。
实际《武经总要》二十卷,钟濯早已从头到尾读过一遍的。
因此这日收了徐显文的书,往案头一放,依旧出门去了。去苍云桥路上正巧遇到方子城与李承江二人。
方子城见到钟濯,先几步迎了上来,李承江看到他,面上却还有些尴尬。
钟濯不以为意,同方子城打过招呼,也朝李承江郎朗一笑:“李兄。”
又问方子城:“二位今日是去?”
原来方、李二人今日是去东角楼附近的桑家瓦子。桑家瓦子是梁州城中相当著名的一处瓦舍,北朝鼎盛时期里头搬演杂剧唱演的勾栏大大小小有五十多个,可以同时容纳上千人。如今复国未久,规模只有过去的一半,却也是如今梁州城中最大的瓦子了。
方子城今日去则是专门去看一个名叫杨俏枝的角儿,据说此女年不过二八,在《目连救母》中反串出演目连,扮相、唱腔、做功技惊全场,昨日初初登台,今日已是梁州城家喻户晓的名角儿了。
钟濯听闻有此等热闹,自然不肯错过,当即便应邀随着方子城一道往东角楼去了。
只是,钟濯忽然看向李承江,不怀好意地刻薄了一句:“若是东汉杨雄在此,不知会否伙同我等俗人赴此热闹?”
李承江一时便涨红了脸,停下脚步张口欲言:“某、某……!”
方子城赶忙解围道:“钟兄快别说笑了。我说破嘴皮方劝动李兄!”又对李承江道,“李兄,可别同他一般见识。”
钟濯哈哈一笑,朝李承江拱手一拜:“子城说的是。李兄千万别同我计较。杨子云便是入了勾栏,亦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一朵,怎会轻易为世俗所染。李兄自然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