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求之不得 宋谊身形似 ...
-
成伯虽然吞吞吐吐,但宋谊的话已让钟濯心里有了计较。他也不追问,只笑答道:“在永固乡。”
“这却巧了!二夫人娘家亦是在永固。”成伯惊喜道。
钟濯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宋谊父亲宋徵行二,所谓“二夫人娘家”便是宋谊外祖家。他不由惊喜地看了宋谊一眼,却见宋谊低头饮茶,面色如常。
钟濯向成伯追问道:“不知二夫人娘家是永固哪一户?”
成伯却没有直接回答,顾自己说道:“若公子是永固钟家……莫非你是钟翰钟老爷后人?”他见钟濯露出讶色,便知自己是猜对了,大笑着道,“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宋老太爷当年一直想与钟老爷结交,却苦于没有机会,如今钟公子与小宋少爷两位结识,倒像是命里注定的了。”
南钟北宋云云,钟濯自然也是早已知道的。然而入京以后,因他起初行事颇为放浪形骸,干脆就没同人说过自己的祖父是信阳钟翰。被成伯点破后,钟濯瞥了一眼宋谊的反应,不知是否因他生性淡泊,宋谊听闻此言,仍只是淡淡含笑,全无惊讶之色。
钟濯心里犯着嘀咕,便听成伯又笑道:“二夫人是永固姚家的小女儿,我记得二十多年前,钟姚两家是走得很近的。姚家有个园子便建在钟家的茶山里,少爷幼时每年都去那边消夏的。”
钟濯心头微一跳,笑道:“两家现在仍是亲如一家。我父亲与姚三叔是多年好友,平时亦常有往来。姚长津与我亦是同窗。”他说着看向宋谊,“云溥幼时消夏的毓园,我从前也常去的。”
——常去是常去,只是常常不从大门去罢了。
钟濯望着宋谊,目光是想打探、确认什么。宋谊便坦荡荡由他打探,边淡笑道:“永固乡的确是山灵水秀之地。只是自母亲过世后,久不去了。”
钟濯忽然想起来了。隆嘉五年,宋谊母亲去世的那一年,他的确被他父亲领着,不情不愿地去姚家吊过一次丧。钟濯因跟姚家几个孩子八字不合,姚三叔又是个特别爱考教读书学问的,因此他自幼除了翻墙进毓园去玩耍,其余与姚家的年节往来,都是能不去则不去。
这么说起来,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父亲身边,在姚家的灵堂里进香时,宋谊也在当场。
隆嘉五年,宋谊的父亲身死敌营不到两年,他的母亲转眼又病逝。
那时宋谊才十三岁。
他钟濯还是将永固乡闹得鸡飞狗跳的地方一霸。
钟濯看着宋谊脸上的淡淡笑意,忽然如鲠在喉。
钟濯和宋谊陪成伯叙了片刻,厅堂一角的布帘一撩,一个身材高大的妇人便出来笑着招呼几人吃饭。
几人被引到旁边的小饭厅中,一张长条桌案上摆了七副碗筷,上头六菜一汤冒着腾腾热气。那妇人声音爽朗洪亮,看着成伯引着两人入座,边笑道:“小宋少爷来得正是时候,这时节的笋子与香椿顶顶鲜哩。保管你在大宋老爷那边吃不到的。”
宋谊笑道:“云溥最挂念的便是月婶做的这几样时鲜。”
钟濯往桌上看过,见中间一大海碗的是汤色清透的咸肉炖春笋,四周团团摆着的是各种当季菜蔬,香椿芽炒蛋、红烧菜峰、清炒草头等等。钟濯看罢,抬目笑道:“婶子是江淮人罢?”
那月婶掩嘴笑:“我是清源人。公子是想说这几样菜都是江淮一带的家常菜罢。”
“正是。我离家半年,很是想念家乡菜,可惜在京中从未见过地道的淮扬菜馆,今日见了,颇觉亲切。”钟濯扬眉含笑说道。
月婶边去招呼两个少年与车夫马伯也进来一起吃,边笑道:“我虽是清源人,少爷吃饭下筷随了夫人,从前陪着在永固服侍小宋少爷,专程同姚家的厨子学过的。”
月婶边说边取出一个小酒坛子,往三人面前的小酒盅里倒,钟濯见状忙拦道:“多谢月婶,但在下酒量甚浅,还是不喝了。”
月婶笑劝道:“如今似公子这般的年轻人,哪还有酒量小的。”
宋谊在旁帮腔道:“钟兄一杯便倒,月婶还是不要为难他了。”
但月婶还是好歹与他倒了一杯,三人举杯时,钟濯只敢在杯沿微微一抿。那杯酒最后还是叫宋谊喝了——月婶看到宋谊十分自然地取过他酒杯时有些惊讶,笑道:“人人都说少爷随二老爷多一些,我看少爷却分明随的夫人的性子——从前夫人也是这般替二老爷挡酒的。”
宋谊闻言一怔,目中有光一闪,又飞快黯淡。月婶自然也知道这话令人伤怀,便又将话题岔开去:“两位公子感情真好。”
钟濯没喝酒,脸却平白热了一下。
吃过饭后,宋谊被成伯请入工房里商量什么事,钟濯走出院门,见天上繁星密布、月色大好,便沿着村中小路随意走了走。没走几步,见到前边田地旁边有一处水塘,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站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里丢石子。
钟濯上前,看清了那少年正是朱小五。
朱小五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到钟濯,又哼了一声,难得却开了金口:“你来干什么?”
钟濯上前,也在路边捡了几粒石子,到水塘边,心血来潮打了个水漂,几个圆圈便在月下层层荡开,边问道:“你同云溥究竟怎么回事?”
朱小五哼道:“关你什么事?”
钟濯一笑:“云溥的事就是我的事。”
“切。”朱小五嗤笑,“那他还叫我不要告诉你。”
钟濯闻言微一怔,随即挑眉笑道:“果然是有什么事。多半同你阿姊留给他的信有关了——究竟什么要紧事,你阿姊宁肯托付给一个外人,也信不过你?”
朱小五果然就炸毛了,朝他大叫道:“你懂什么!”
钟濯从前养过一条野狗。刚捡回来的时候,钟濯一靠近,那狗就弓起背朝他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朱小五总让他想到那条野狗。
钟濯驯服那条野狗用了半个月。那半月间,他整天在它跟前晃悠,治疗它的瘸腿和癞皮,伺候它喝水吃饭,用竹棍逗弄它与它玩耍,最后终于成功消除了它的戒备,令那条狗成了他最为忠诚和勇猛的玩伴。
所以在驯服一事上,钟濯自认是很颇有经验的。
去年底他和宋谊一起把朱小五从大雪里捞回来,他从苏醒到病好痊愈后不告而别,期间与他俩说过的话,只有两个“谢谢”:一次是他醒来见到宋谊时,另一次是药实在太苦,钟濯递给他一颗金丝党梅时。他眼里的警惕戒备实在太明显了,远远超出了一个受人恩惠的乞丐所应有的程度。同样奇怪的还有他报恩的方式: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像个受过惊吓惧怕人类的小东西。
也许就是小乞丐身上这许许多多的奇怪之处,激起了钟濯的那点好奇心,所以在某一天尾随到朱小五落脚的古槐巷之后,钟濯便时不时捎上一点蜜饯去套近乎。这件事钟濯已坚持了三个月,看起来是有些效果,尽管效果甚微——但钟濯若当真想做什么,他便有的是耐心与毅力。
“我懂什么……”钟濯望着月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沉吟了片刻,他缓声笑道,“我知道你与云溥早便相识。我知道你阿姊将遗书交给他绝非是偶然。我知道九年前的燕城之战,不仅只你失去了父亲。”
朱小五微怔,随即又哼道:“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线索太少,我随便猜一猜——”钟濯想到方才与成伯交谈时,宋谊说的“他日事定”,他忽一笑,目光似利剑般指向一旁惊惶的少年,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轻轻吐字道,“你当然想报仇,但仇人,却不仅仅是徐显文。”
钟濯看着朱小五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十二三岁的少年,毕竟还是嫩了点。朱小五嘴唇微张,愣在当场,便见那年轻公子将锐利的视线收回去了,散漫地笑了笑,又道:“你自然是要生气了,毕竟这桃源乡中风物人情虽好,却对你真正想做的事毫无助益。但,”钟濯瞥了朱小五一眼,那少年此刻神色沉抑,目光却亮得惊人,像一把落在深渊中的千钧重剑,竟叫钟濯心中一跳。
“但什么?”朱小五追问。
钟濯对朱冕案其实还有一些别的猜测,但观朱小五的性子,他直觉宋谊不会将全部隐情都袒露给他,因此见朱小五已被自己成功唬住,便也不再往下说。
钟濯转过身正对着他,淡淡道:“但若要成大事,须沉得住气,步步为营、徐徐图之。”钟濯心知这番话以宋谊的性子,应当早已苦口婆心地同他说过,但看他今日的表现,显然对宋谊心怀怨怼,根本没把劝诫放在心上,因此钟濯便又淡淡一哂,激道:“但似你现今这般,换作是我,也想甩了你这麻烦。”
朱小五听了鼻头一皱,果然又要发作,钟濯轻蔑一笑,冷冷道:“不知谁给你惯的狗脾气。也就是吃准我和云溥怜你身世可怜,不与你争,换作别人,谁听你说这些,谁同你说这些?怎么这么些年的流浪生活还没教会你怎么做人么?”
朱小五依旧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钟濯看着他:“朱小五,你现在无权无势,身上连肉也没有几两,拿不动刀枪,运不动笔杆,你想用什么报仇?”
*
钟濯回去时宋谊已同成伯说完话了,正被三郎缠着在堂中指导功课,钟濯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宋谊才望见他,二人目光对上,钟濯朝他笑了笑。
宋谊也一笑,他同三郎又说了几句,便起身朝钟濯走过来,领着他往院子西边走。边道:“成伯这里只留了一间房,平日是我与叔父偶尔来时住的,今夜恐怕要委屈你与我住一间。”
今日五更天出门,马不停蹄地赶路,方才吃饭说话间没有觉得,此刻入了夜,山中万籁俱寂,才觉出疲惫来。钟濯此刻跟在宋谊身边,好似连心跳都变缓了,闻言笑着轻声道:“求之不得。”
宋谊身形似顿了一下,目光像月下静湖,望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