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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义重天下 “小时了了 ...

  •   钟濯就那么呆呆地愣了半晌,宋谊就也那么凉凉地看了他半晌。

      过了片刻,宋谊收回视线。

      “罢了。”

      钟濯浑身一抖,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宋谊的手腕。

      宋谊回头看他。

      清风明月,方才的嘲弄已不见踪迹,宋谊静静看着他。

      “宋谊,云溥……”钟濯踟蹰半天,终于是下定决心,“那天的事,我,大概记得。”

      “钟兄记得什么?”

      钟濯松开他的手,在宣德门下对他深揖一礼,神色肃然道:“那日委实是冒犯了,还请宋兄见谅。”

      宋谊望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没有吭声。

      钟濯喉咙发干,心里咚咚咚跳得有如擂鼓,听宋谊那厢没有动静,心里一沉,暗道果然是搞砸了。

      然事已至此,不如便一不做二不休。

      钟濯直起身体,苦笑着又继续道:“然宋兄可知我为何那般轻浮孟浪么?”

      钟濯想等他问个为何,便好借着这由头,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都说了。但宋谊却没有接茬,仍旧只是淡淡看着他。

      钟濯心里很愁,宋谊此时的沉默比方才大庭广众之下李承江那一番喋喋更让人难堪。但易地而处,更难堪的那个人又分明是宋谊——莫名其妙被人轻薄,轻薄他的人道貌岸然,三日不曾登门致歉,再见面的时候竟然还有脸谢他“不计前嫌”,若换作钟濯,恐怕早就炸毛了,哪里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听他解释?

      因此宋谊眼下这般,已经是极有气量。

      但即便再有气量,也未必能听得进、容得下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钟濯叹息道:“今夕何夕,遇此良人。那副绸缪帖,我是写给你的。”

      钟濯紧紧地看着宋谊的神色——他心知此番若不成,他与宋谊莫说是朋友没得做,连点头之交的客套都能免了。那可真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巍峨庄严的宣德门楼下,宽阔的御街笔直通往外城,两侧高柳随风飘荡。宋谊只是望着他,面上没有一丝惊讶或羞愤,仍然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钟濯又追了一句:“宋谊,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轻,好像一出口就被微风吹散了。

      宋谊眉心微微一动,便见钟濯已又叉手拜下,苦笑道:“那日若说是因为醉酒,难免有推脱之嫌。说到底还是发乎于心,现乎于行,一时情不自禁罢了。”

      钟濯叹了口气:“然而于宋兄,毕竟是冒犯了。”为了挽回局面,他厚着脸皮继续道,“只是还请宋兄体谅。以后钟某必当严以律己,此类……事,必然不会再犯了。”

      钟濯从前哪怕犯了大错被罚跪祠堂,也不曾有过这般恳切的检讨,如此诚恳地低头臣服于某一人,听凭发落,今生亦是第一次。钟夫人钟老爷若是见了此刻这个钟濯,怕要涕泪交加感慨熊孩子终于转性了。

      宋谊看着他听他说完这许多,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若有似无地笑了一笑,问道:“钟兄当真喜欢我么?”

      宋谊这句话语气是平和的,他唇角是惯常的微微上扬的弧度,但眼里没有笑。钟濯忽地想起那日在徐府书房中,他也是这样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眼里风平浪静,平和地问他:“钟兄这是何意?”

      现在也是这样问他:“钟兄当真喜欢我么?”

      好似宋谊一点也不意外钟濯那日的无礼举动,同样也不意外此刻突如其来的表露心迹。

      但钟濯无暇去细究宋谊这微妙的表情中的含义,直觉告诉他宋谊心中也许当真为他留了争取的余地,即便是在这样突兀的情况之下。

      “当然是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令钟濯欣喜若狂,他上前一步抓住宋谊的手,大庭广众,他尽量压低了声音,又尽量想让宋谊清清楚楚地听明白:“我当真喜欢你,比金子还真。”

      不远处巍峨堂皇的宫殿仿佛投来永恒亘古的目光,见证他眼皮底下朝生暮死的万丈红尘。

      二人立在御街旁的高柳之下,暮色四合,星月渐上。宋谊没有半分勉强和抗拒,任由他握住手,看他灼灼的目光逼到自己跟前,于是又笑了笑。

      “我知道了。”

      钟濯见他这个反应又是大喜,语无伦次道:“那、那么……我与你、你与我、我们……”

      宋谊没有说话,就用对付李承江的耐心静静等着他,等他慢慢磨蹭出一个合适的词,来概括他想要的“我们”。然而钟濯语塞半天仍没想好要怎么说——他脑中闪过形形色色的场景,然而最多的、最具体的,亦不过是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可是即便是他这么想,也无法这么说。这让宋谊怎么看他?

      末了只好将“我们”两个字嚼碎咽下,问道:“……你先前当真考虑要娶徐都尉家的女儿?”

      宋谊低头看了一眼仍然被他紧紧攥着的手,淡淡道:“寻常走动罢了。”

      钟濯怔了一怔,听出宋谊这话仍然是说一半、留一半。他明白宋谊对他虽是接纳的态度,但要他敞开心扉却还要徐徐图之,便就一笑,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揉了一下:“那便好。”

      未免宋谊反感,钟濯说着将手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笑道,“金榜放下,云溥在京中便是炙手可热的金龟婿,我心中实在担心。”

      宋谊将手负到了身后:“志不在此。放心罢。”

      钟濯听得一挑眉,正得意忘形地想问他的“志”是不是在自己身上,却见一辆马车从宣德门下驶过来,到了近处停下,原来是接宋相回府的车驾,一个常随小跑过来请宋谊一道上车回去。

      宋谊便叫常随回去让宋相稍等片刻,回身对钟濯道:“朱小五那对笔墨,钟兄一直好生收着罢?”

      “这是自然。”

      宋谊道:“我已同那位约定这几日上门拜访,只来去须得一昼夜,钟兄若无空闲,我走一趟便可。”

      钟濯忙道:“明日与方子城有约,往后都有空闲。怎好让你独自跑一趟——后天一早,我雇了马车去相府接你。”

      宋谊笑道:“不必麻烦,府中有人识路,在外雇人反生枝节。后日上午,钟兄在客栈中等我便好。”

      二人商定出城事宜,便在柳下拜别,钟濯见他转身走出去几步了,又痴痴傻傻地叫了他一声,见宋谊在渐浓的暮色中回身,红黄的霞光镀了他一身,清润的眼中映着瑰丽光影,看起来竟也是多情的。

      宋谊回眸那一眼,让钟濯做了一夜绮梦。

      宋谊上马车时,宋谌正里头闭眼休息,清俊儒雅的面孔上难掩疲态,听到动静撩起眼帘瞅了自己这侄子一眼,边听他轻声道了句“叔父好等”。宋谊自小懂事明理,一贯不用人怎么操心,此时宋谌也不问他考试如何,只撩起车帘往那柳树下望了一眼,便见一个爽朗的年轻人往这边遥遥目送。

      宋谌若有所思笑道:“那学生,就是那个永固郡的贡生钟濯罢?”

      宋谊看了他一眼,点头应“是”,又道:“前些时日来过府上,叔父见过的。”

      宋谌点头坐回来,不经意道:“永固郡,姓钟的人家不知有几户……当年钟太爷仗义疏财,膝下几个孙儿年纪与你相仿,只不过性子顽劣,却不像能成材的。”

      宋谊眼睫微动,默然片刻,开口道:“侄儿倒是记得,钟兄家在永固郡永固乡,族中做的是茶叶与丝绸生意,父亲钟修德,母亲李氏。其祖父,应当正是隆嘉二年,朝廷赐‘义重天下’匾额以嘉其功的永固郡商人钟翰。”

      宋谌脸上露出讶色。

      隆嘉八年,朝廷赐下两块“义重天下”匾,一块赐给了永固郡钟家,嘉奖当时的地方富豪钟翰倾尽家财以支援伐羌复国之战;另一块,赐给了清源望族宋家,以抚恤燕城一战中失去了两个儿子的宋太爷。当时人称南钟北宋。

      宋谊淡淡笑着,追了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反之亦然。”

      宋谌惊讶过后,笑道:“这确是我浅薄了。我观其字,亦是殊为不凡。你祖父一直颇想结交钟太爷,奈何南北所隔,未能如愿。如今你与他既为同科,日后可常来往走动。”

      宋谊便点头应好。

      却说钟濯那边做了一夜不堪的绮梦,晨起胯&间一片泥泞。钟濯忆起昨夜之梦,难得竟有些臊,叫了热水来沐浴时,心中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真实——昨日宋谊先是在宣德门下维护他,随后又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现在回想起来,宋谊从前从未对他表露过什么特殊之处,昨日一切都顺理成章过了头。

      钟濯自然深知世上事没有容易的,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因此不排除宋谊也许是出于别的考虑才接受了他,但,这对钟濯来说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很乐见其成。

      第二日钟濯按照约定去苍云桥拜访了方子城。方子城为人颇为爽利,又与钟濯志趣相投,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到中午。

      钟濯见着方子城将那卷《临风帖》仔细收好了,意犹未尽笑道:“多蒙子城款待,子城若不弃,不如在下做东,你我移步前边巷口酒楼一叙如何?”

      方子城却笑道:“在下与承江兄等人约了今日金明池一游,沉章兄若无事,不如一同往之?”

      今日金明池有水师演习,钟濯原本也是打算要去的,只是听到李承江也在,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倒也不是怵,实在是觉得同这四十多岁的愣头青无话可说。

      方子城却似看透他心中所想,笑道:“除了承江兄,还有今科其他试子,昨日替你解围的宋谊应当也在。水师演习,难得一见,钟兄当真不去么?”

      钟濯精神一振:“宋谊演习,不,水师演习,自然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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