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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宋护妻 “钟兄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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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江却就在宣德门下义正辞严地大发了一通议论,先是斥草书乃旁门左道、难登大雅,非君子之书,又骂钟濯以此攀附权贵、蝇营狗苟,君子不当与之为伍,最后又呼吁当朝士子当持身以正、秉心以公,行有所止。
动静闹得大,将前头围观辩论的考生也引了一部分过来,还以为这边也起了什么讨论,却听是李承江在当中大发议论,另两个年轻的试子面色尴尬地站在一旁听着他骂。
因李承江年纪大上许多,看起来倒似老师训学生似的。
方子城是殃及池鱼、有苦难言,一旁的钟濯心里却是懒得说,他一方面觉得李承江不可理喻、迂腐之极,一方面听着他结结巴巴的之乎者也,好似百爪挠心,捱得实在辛苦,生怕自己一回嘴,还要受一遍这酷刑。然而一旁众人见他不辩驳,以为李承江所言竟是真的了,当下四周的视线便带了鄙夷。
为了莫须有的事争辩,钟濯心中实在厌烦,他还想快些去找宋谊呢——长叹了一声,他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地正要开口,却听一旁围看的人群里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清清又朗朗,替钟濯铿锵有力地回怼了一句——
“似李兄这般,来日若治一城,便为一城百姓之祸;来日若登庙堂,便为天下生民之祸。”
这句话不可谓不毒辣,一时唏嘘四起,众人纷纷去寻声音来处。
人还未寻着,便听那声音冷冷的,又添了一句。
“华夏泱泱四千年,未见无知妄断如君者。”
钟濯觉着这声音颇耳熟,直至见着那一袭牙白长衫从人群中缓缓步出,怔了一瞬,心瞬时狂跳起来——
“宋……?”
宋谊却不看他,只上前两步,手负在身后,神色淡漠地望着李承江。
李承江却似被他方才两句震住,瞪着眼看他,“你、你你……”
四下众人见出头的人竟是宋谊,亦非常惊讶——须知宋谊虽是会试第一,然而平时为人处世非常谦和低调,再加上他身边左兴思是个雄滔伟辩的,韩齐是个头角峥嵘的,相比起来,宋谊极少态度鲜明地发表意见,显得更为温和可欺。
以至于考生们回想起这个会员来,除了其过人的样貌、温润含笑的眼眸、翩翩有礼的气度,竟是再想不起其他。像此时这般针对某个人激烈毒辣的批评,众人完全料想不到,竟会出自宋谊之口。
李承江气得脸色发白:“你,何何何以说、说我无知、妄断!何以说说说,说我——”
“眼界狭隘,是为无知;空口无凭,是为妄断。”宋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承江的斥问,神色冷峻,“今日阁下在此大发妄语污蔑同科考生,来日未见不会同样冤枉治下子民。若以此二者管辖一方,不是祸害,又是什么?”
钟濯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虽是在替他说话,但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宋谊,还真是挺吓人的。
李承江结巴得更厉害了:“空、空口无无、无凭?那副字、难难难——”李承江急得跺了一下脚,连带钟濯听着也心焦得不行——他原知道与李承江争论会成这样,于人于己都是酷刑。
宋谊却就那么岿然不动地听着李承江用三倍的时间说完了整句话,然后笑了笑,道:“如今看来,阁下不仅无知,还很愚蠢。”方子城离得近,从宋谊微微扬起的唇角和眉梢里看出了轻蔑的意思——这亦是稀罕事!便不由与钟濯对视了一眼,二人双双从对方眼里读出这样一层意思:
宋会员今日恐怕不是针对李承江。而是李承江今日恰好撞他枪口上了。
而钟濯担心的却还有一层别的:宋谊今日的反常,总不会,还因为,三日前他所做之事罢?
如此一想,钟濯感到宋谊眼中的轻蔑,竟有一半是生生压到他头上的。一时不由又冒了一头热汗……
宋谊继续道:“那幅字,在下亲眼所见,钟兄是卖给了徐漕徐都尉大人,并收了徐大人一百文铜钱。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阁下若不能查证事实,便不可妄议是非,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而谣言止于智者。”
这短短片刻之内,李承江被眼前这男子扣上了生民之祸、愚蠢、无知、妄断这几顶大帽子,心中愤恨,却又争他不过,一时难堪至极。
而宋谊仍旧神情淡漠地杵在原地,没有退让的意思。
钟濯见事态至此,忙出来圆场,先朝宋谊拜了一礼:“多谢宋兄不计前嫌,仗义执言。”
见宋谊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头皮一紧,又回身对李承江道:“钟某晓得承江兄并非奸邪小人,亦非有意为之。今日出言指点,言辞忠耿,句句为君子之言,全无半分私心,在下受益良多,十分敬佩。”
他这几个台阶给李承江诚诚恳恳地铺好,后者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走了下来。钟濯给他戴的高帽大概挺合适,李承江神色好转了一些,拱手道:“钟钟兄,今日、我我我亦对你、不不住。还还请、见见、谅!”
钟濯从容笑道:“所幸真相大白,倒要多谢李兄给我自辩的机会。”边说边朝方子城使了个眼色。
方子城倒也机灵,也上前来道:“正是如此。”又笑道,“今日多亏了宋谊兄出面澄清,否则还不知钟兄要被误会到几时。”
钟濯笑道:“子城兄,那么你我之约就定于明日上午可否?”
方子城拱手道:“那么在下就恭候大驾了。”
二人说完,便就各自领着旁边尴尬相对的两个人走了。
四下围观的考生见误会澄清,都已散去,前边左兴思也已就近入了一个茶馆继续辩,此刻暮色之下,宣德门前人影稀落,只有偏门还间或有官员出入。
钟濯见方子城二人走远了,转身对宋谊苦笑道:“没想到一张字竟也惹起这许多是非。”
“你还记得那张字是如何卖出去的罢?”宋谊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
钟濯觑着他,见他神情与方才针对李承江时没有什么变化,不由头皮发紧,心道果然方才还有一半是针对他来的。
钟濯道:“这是自然。那日我酒醒见到桌上放着一百文钱,想便是徐大人买字的钱。”
“酒醒……”宋谊笑了笑,目光凉凉地瞥过来:“钟兄醒来,还记得别的么?”
别的。
那个短促的亲吻浮现在他脑中。
钟濯打了个激灵,心中又是天人交战。虽说他已经想好装醉到底,但他实在不愿欺瞒宋谊。而且今日之事,怎么说也算宋谊帮了他,由此可见,即便发生了那事,宋谊也并未打算与他割席断交,那么事情或许还有争取的余地?
但若宋谊今日不过是路见不平、顺势而为而已呢?
“……”
钟濯挣扎许久,避开宋谊的视线,勉强开口道:“别的,还有什么事?”
宋谊便看着他不冷不热地笑了:“钟兄方才说‘不计前嫌’,不知你我何嫌之有?”
钟濯心里一惊,猛地抬眼,对上宋谊含着嘲弄、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意识到:完犊子。
他刚才错过了宋谊给的唯一一次坦白的机会。
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