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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给你赢了把扇子 钟濯见了那 ...

  •   金明池在新郑门外,周围约有九十里地,北朝为皇家园林,供皇帝阅习水师,每年三月初至四月中开放,京中百姓往往倾城而出,至此郊游。三四月间,除了科举两榜、探花游街以外,金明池水师演习亦是一大盛事。

      钟濯同方子城一道出了新郑门,入了金明池,见园内桃红柳绿、游人如蚁。池东岸如烟翠柳下已临时搭起彩棚,供游人观赏水战。

      除了一应酒食店舍,道路两边还有许多铺着彩布的的关扑摊子,所赌物品亦是衣食住行无所不有。关扑这把戏,是以店家所陈列的物品为彩头,在瓦罐内摇掷数枚铜钱,铜钱背面朝上曰“纯”,六枚铜钱全部背面朝上称“浑纯”,是为赢面。

      这套把戏钟濯十五六岁时玩得很熟,永固乡中有个有名的关扑赌徒叫“殷十九”,钟濯曾跟着他偷过师,因此颇精此道。当时乡里有个赌庄,所赌彩头颇大,钟濯学成后在里边凭着瓦罐里掷铜钱,竟博下了一座宅子——回家兴冲冲地朝大哥炫耀,结果被钟老爷知道,狠狠抽了他一顿鞭子,又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那座宅子亦被钟老爷还给了赌庄。

      念及此事,钟濯至今还很意难平——毕竟他凭本事博来的宅子。

      只不过钟濯向来喜新厌旧,且又不差钱,关扑场上顺心遂意过一次,后来便就不再碰这东西。今日他随着方子城在池苑内走马观花看了一阵,亦是觉得兴味索然,忽然看见一家珍玩铺中摆着一柄楠木真丝绸扇,墨绿的扇面闪着莹莹光彩,如同一波湖水漾到他眼里。

      钟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叫方子城等他一等。

      钟濯叫店家取过扇子,略略一看,指尖抚过扇面上一枝盈盈绿柳,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便问店家怎么卖。那店家笑着抬手往外边的幡旗一指,道:“公子啊,这店里的东西要靠本事买。”

      钟濯顺着他手势一看,见那幡旗上硕大一个“扑”字。

      钟濯嘿然一笑,心想这本事我却有,便朝店家道:“那么这扇子怎么博?”

      方子城原是笑吟吟陪在旁边,等着看钟濯要如何输掉一百文钱丧气而归的,最后瓦罐揭开,他探头去看,见六枚头钱中五枚背面朝上,竟是个五纯时,一时竟忍不住低呼出声。

      那店家亦有些傻眼,只是看眼前这公子眉清目秀、素净斯文,不像专营此道的泼皮,便暗自思忖是运气使然。

      钟濯见是五纯,挑一挑眉,低头搜净钱袋,又摸出一百文来。方子城想制止他——那扇子虽是远不止两百文的价格,但这两百文对他们这些穷酸书生却也并非小数目。钟濯却对他摇头笑道:“难得出游,不想扫兴,子城便再许我一次。”

      方子城见他笑得眉眼柔和,话里还有些亲密讨饶的意味,一时竟是想起家中小弟来,便也只好由他。

      哪知这次就掷了个浑纯。

      钟濯掂着手里的绸扇,将傻了眼的店家抛在身后,对同样傻了眼的方子城笑道:“托子城的福,今日可是赚到了——可得许我请你吃一回酒。”

      方子城不理会他没有边际的客套,想起他方才摇罐的手法,好奇道:“一次五纯,一次浑纯——手气好也没有你这般的。”

      钟濯只推说是运气,实则他念及迂腐如李承江的不在少数,若是叫人知道他曾专门同泼皮无赖学过关扑的窍门,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他,因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方子城却觉得此事颇为奇异,一路探问不说,到了众试子雅集的临风殿,还同旁人说起此事,一时临水雅室中议论纷纷,钟濯听着,竟好似冥冥注定那把扇子合该在今日被他赢走的,一时也是哑然失笑。

      亦有几个人新鲜好奇,来讨扇子赏玩,钟濯便从袖中摸出来,又得了几声赞叹。但毕竟是在繁华的京中,那柄绸扇也并非什么稀世珍宝,钟濯想着等众人新鲜劲过去,此事便算揭过了,届时他便要偷偷将扇子送给宋谊——他的宋会员心地纯善,不愿夺人之美,钟濯却不愿叫他留下遗憾。

      正想着,便见扇子又易了一手,到了一双白皙修长的手里,钟濯挑眉暗赞了一声“好手”,便笑着抬眼去看,果然正是宋谊。临水的窗外微风习习、碧波万顷,此间公子如玉,自扇面上微微撩起眼帘,遥遥看了他一眼——

      钟濯半个身子都软了。

      宋谊想是早一会儿就来了,钟濯在窗边同旁人说话,一时便没有注意到,此时见了心中十分高兴,当下便上前去同他寒暄。

      一旁左兴思听说钟濯是关扑赢来的扇子,笑道:“这却巧了,云溥今日也在关扑摊子上赢了个东西。”

      众人一听,更是惊奇。其实关扑虽然横行于市,却终究还是不入流的玩意,加之朝廷有禁赌令,持身严正的书生多半是不屑去玩的。只不过到底都是年轻人,难免有些新鲜好奇罢了。

      钟濯因宋谊与他不约而同做了一件事,心里欢喜,率先问道:“宋兄赢了什么?”

      宋谊将手里的绸扇递还给他,微笑道:“只是寻常事物。”

      一旁便有人请他拿出来一看,钟濯也是巴巴看着他,左兴思便去叫了常随进来,边道:“也不知云溥如何想的,我看摊子上那方端砚很好,却偏偏要这柄弹弓。”

      待那常随进来,众人见他呈上来的果然是一柄弹弓,弓身黑亮,弓臂上嵌着一枚玉石,方知宋谊所说“寻常事物”亦是自谦,分明是一柄品相端雅的好弓。

      便有人道:“这弓恐怕也要五纯、六纯,店家才肯舍罢?”

      不等宋谊说话,左兴思先笑道:“云溥投了十数次才投到一个五纯,店家见他心切,便许他另贴了一些钱,方舍了。”

      钟濯一面听众人说笑,一面上前打量那弓,看了几眼,有些心痒眼热,朝宋谊笑道:“我从前亦好此道,进京时还曾带了一把,可惜遭贼遗失了。”又道,“不知可否挽弓一试?”

      宋谊哪有不允的,只又微笑道:“此地无处施展,不如叫人备上弹丸,待水战结束,去西岸一试。”

      正说着,便听金明池上鼓声擂动,岸边游人发出一阵欢呼,水师演习正式开始了。临水殿中的试子亦都聚集到池边,凭栏观战。

      钟濯跟在宋谊身后过去,顺势便在他身侧站定了,心中想趁无人注意偷偷拉住他的手来揉一揉,然而看着金明池上振奋人心的战船演习,怕宋谊觉得他轻浮,到底还是忍住了。只身体与他近近挨着,微风中嗅着他身上淡雅兰香,也算可以抚慰一二。

      金明池上演习的是神卫虎翼水军,此时池上有小龙舟二十只整齐罗列,每只船上有五十个绯衣军官,各执旗鼓铜锣,船头有一个指挥官手执军旗,此外又有虎头船、飞鱼船、鳅鱼船各若干,随着军鼓擂动,军旗飞舞,桨片飞腾,在池中荡起剧烈的波涛,船舫回旋,迎弄江涛,出没聚散,歘忽如神。[注1]

      北人少见水军,因此随着船队回旋变化,激起一阵接一阵的,岸边彩棚下惊呼声、喝彩声接连不断。临水殿台榭上视野较之岸边更要好上许多,包括钟濯在内的许多学生也被眼前的战船演习震撼,不时发出低呼声。

      钟濯心驰神荡处,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却见宋谊负手看着眼前的场景,面上并无震撼、惊奇的神色,神色冷冰冰的像结了霜雪一般。钟濯从未见过宋谊这般,心中微微一紧,便握住了他的手,竟也冰得厉害。

      钟濯将他的手包覆在自己手心里,蹙眉自语道:“……昨日分明是暖的。”

      宋谊显是一怔,转眼便对上钟濯关切的神色,一脸的冷若冰霜未及收起来,被钟濯眼里的絮絮春风吹得裂了缝。

      钟濯见了那一刹那的宋谊,方知道明人游记里说的“冰皮初解,波色乍明”原来是这般模样。

      [1]大概乱七八糟地参考了宋敏求《春明退朝录》和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捂眼瞎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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