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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集英殿殿试 “童子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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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青瓦檐之下,雨丝飘舞。
试子们在集英殿东西两庑下等候点名入座,间有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宫殿雄伟庄严,将人比之如蝼蚁般渺小,试子们个个举目望之,都暗暗发出了对皇家威严的喟叹,对于在天子跟前考试这件事,更紧张了起来。
钟濯自也是第一次见,只因他心有旁骛,左顾右盼地在人群里找人,心理上反倒较旁人要轻松几分。终于在殿试的仪式开始之前,他找到了宋谊——那人今日一身黛灰的公服,立在绛红色的廊柱旁,面上淡然无波,也恰好正看着他。
钟濯心中一动,对视的刹那,一个不大真实的念头从他脑海中一掠而过,但未及抓住思量,便又风一般消散了,只留下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宋谊错开视线之前,钟濯急急忙忙地开口,隔着人群做口型道:“结束后,等我!”
情急之下没头没尾的一句,宋谊也不知看懂了没有,只是眼神如同外头的连绵阴雨,带上了些料峭的清冷意味,随后便淡淡地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半空中牛毛般的茫茫雨幕,袖手挺立在略显焦躁紧张的人群中,清冷淡然似远山云岫。
钟濯先感叹了一回他的宋会员果真灵秀出尘,与常人不同,随即又感到很是忧愁——换作平常,宋谊大概至少还会对他客套地笑一笑,现在却,唉。
钟濯看着阳春白雪般的那人,心知在徐漕府上的那回,自己果真是无耻下流过头了。
天子监考,殿试的程序繁杂,在经过司礼监主持的诸多礼仪之后,试子们终于跪坐到考案前。北朝自仁宗以后,皇帝往往不会亲自主持殿试,然而今日是韶国复都梁州后的第一场科举殿试,皇帝尤为重视,因此今日竟是亲自监考。
集英殿两侧各设了数十张考案,中间以屏风相隔。钟濯的位置靠近殿门,宋谊则与他隔了几张屏风和座位,近在天子座下。
殿试考一天,只有一道策论题。
钟濯撰了两遍草稿,至午后才开始用馆阁体开始往卷子上誊录。写到一半时,一双墨色锦靴出现在他跟前,钟濯略一抬眼,便见到那墨袍下摆上用金线绣的蟠龙。
钟濯心中咯噔了一声,复又垂下视线,集中精力专心誊写——这是钟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个在战争中以杀伐果决铁血严酷著称的皇帝,只觉得周身威势逼压,当真让人如坐针毡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幸好皇帝只在他身边沉默看了片刻,便又走开去了。
到得寅时,角楼鸣钟,司礼监太监一声高呼,集英殿内及东西两庑的考生搁笔,屏风撤去,考生纷纷起座离席。至此庆宁三年,对于这些考生来说,历时一年的科举考试正式宣告结束。
钟濯懒散惯了,今日跪坐答卷一整日,两腿发麻,扶着桌案起身时踉跄一步,眼见宋谊已经出得殿门,便也顾不得什么,三步并两步地追出去。
他方才写罢试卷后,在心中思量了许久,觉得在此事上,若他还想挽回,唯有再不地道一次:要是让宋谊知道那番轻薄乃他有意为之,想也知道会如何看他。
一旦与龌龊、轻浮、下流这些词挨上边,他可真是对宋谊不用再抱什么妄想了。
宋谊与左、韩二人走在一道,周围还有一些其余的考生,一行人离开集英殿以后便迫不及待地讨论起今天的论题。钟濯腿麻还没缓过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一边好奇这伙人怎么跪这么久竟然还走这么稳当,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他们讨论。
今天的策试题还是针对南北对战十年以后,朝廷缺粮缺饷,从里到外都穷得叮当响的状况,皇帝问计于诸生,怎么才能百姓富,朝廷也富?
其实“穷”这个字与韶国相生相伴,是本朝立国以来一直都有的问题。北朝末年的几个皇帝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不得不养了几个大贪官以行聚敛。这些贪官中,以显宗朝的蔡丞相最为天纵奇才,这位相公改革田稅制度,过量发行交子和茶盐引,大肆搜刮,结果导致天怒人怨,全国各地叛乱不断、战事频起,内忧外患之下,最终宗室就在京兆府被羌无人一锅端了。
会试合格最终进入殿试的考生之中,年轻的和年长的考生数量约摸对半开,虽然北朝也是如此,但今年却又有所不同,因为如韩齐这般年纪三十往上的考生,被十年动荡耽误,也是第一次参加科举。
这些考生在壮年目睹山河破碎,体会过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极致无奈,因此值此家国复兴之际,大多雄心勃勃、踌躇满志,与左兴思这等年轻人相比,其人虽然面目沧桑,然风发意气却是丝毫不逊。
宋谊因是会试第一名,便被这群人围在当中,他面上含笑,神情谦逊,听着旁边诸生一个接一个滔滔不绝地指点江山,时不时地点头赞许,间或也附和几句,然而眼中却有些意兴阑珊,没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意思。
倒是旁边的左兴思颇有辩才,兴致也高,因意见不合,待出了宣德门,竟与几个年长的贡生在门口辩了起来。后边出来的考生见状亦纷纷围上去观战,亦有自划阵营加入辩论的,情形一时间十分热闹。
左兴思那边辩的是显宗朝的奸臣蔡稚以茶盐引的形式将茶、盐交由民间生产究竟是利政还是弊政,那贡生吃过这政策的苦,自然据理力争是弊政,左兴思却觉得此政虽有弊端,却也有其可取之处。
钟濯原本听那些贡生翻来覆去讲了一堆“百姓足则天下足”的陈词滥调,心中颇觉无趣,听左兴思与他争辩起来,却来了点兴致,正欲上前听个热闹,却见宋谊从人群里退了出来,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钟濯见宋谊此状,心中颇觉得可爱,正想上前,却被一道声音从后边喊住:“钟公子!”
回头见是个衣衫简朴的年轻考生,那声“钟公子”有些河南口音,钟濯亦觉得他眼熟,却叫不出名字,只好拜道:“兄台何事?”
那考生颇为爽朗,亦相当自来熟,笑着道:“在下信阳郡方子城,是李绍同乡,与钟兄有过一面之缘的。”
“噢。”钟濯恍然大悟,边回头向宋谊那边追看一眼,边问道,“不知方兄有何事?”
方子城笑着拱手,开门见山道:“在下亦好书法,先前恐怕玩物丧志,如今殿试已毕,传胪大典又在几日之后,便想请钟兄指点一二,不知钟兄今夜可有空闲?”
钟濯立刻想拒绝,便自谦道:“不敢不敢,且今夜恐怕……”
那方子城见他推辞,便又上前一步悄声道:“在下有一卷《临风帖》手书。”
钟濯一怔,立时惊喜问道:“当真?”
方子城点头作讳莫如深状,又笑道:“不才敢请钟兄指点。”
钟濯忙道:“指点却不敢。只不过今夜确有要事在身,明日不知可否?”
方子城自然应好,二人正约定时间地点,却听边上过来一人,鼻孔里出气,冷哼道:“子城,怎可与此、谄、谄媚无骨之人、为伍?”
这结结巴巴的一句话却叫钟濯听得一怔,转目看去,却见一个四十出头神情板正的贡生正站在旁边不屑地看着他,似乎丝毫不耻于在人前显露出自己短处。
若非是陈霁,钟濯大概还不知那贡生在讥刺他什么呢。钟濯向来脾气好,当下也不恼,对那贡生笑问道:“阁下可是在说我么?”
那贡生一脸刚正不阿划清界限地望着他:“趋炎附势,此处、还有别人吗?”
方子城有些尴尬,道:“承江兄,未经查验之事怎可随意拿来议论?”
钟濯听到“承江”这名字却恍然了。他素闻今科贡士之中有一个叫李承江的,以西汉杨雄自比,此人似杨雄有口吃的毛病,然而却好议论、喜雄辩,丝毫不以口舌不畅为耻。此外,他还同杨雄一般看不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风月之事,斥之为三教九流,且自诩中直清正,大有做道德标杆之意,因此在考生中得罪了不少人。
只不过因其口吃,硬要与其争辩有欺凌弱小的嫌疑,即便争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是以试子们吃了闷亏也只有腹诽心谤,没有人当真跟他争个高低短长的。
钟濯先前听李绍谈此人轶事时一笑置之,不以为意,谁知今日火就烧到他头上来了。
李承江这么结结巴巴地一说,却惹来周围几道视线,钟濯当下便明白陈霁说的那事竟是人人皆知了。一时心中也是无奈得厉害。
当下只好卖个惨,笑道:“在下亦不过是有这么个小爱好……”
谁知就被毫不客气地打断:“童子雕、雕虫小篆,壮夫不、为也!”
便连方子城也是哭笑不得:“承江兄怎可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