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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英雄失节确乃憾事 为天地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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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仆很快端了一壶酒回来——尽管徐都尉是个武官,他家少爷又荒嬉无度,但写字却叫人奉酒的,这家仆还是头一次见,难道是不喝酒便写不出来字?这人又不是什么诗仙李太白。
因此搁下酒后,家仆就在一旁候着,怕这来路不明的书生出什么幺蛾子。
钟濯取过酒壶先揭开盖子嗅了嗅——嗅得酒味颇淡,便略放了心。他对自己酒量很有自知之明,眼下在别人府上,且还有正事要办,便要极小心地把着度。
他先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入口尽是温和果香,不由一怔,笑问道:“这酒却不错,不知是哪里买的?”
那家仆道:“这是十三王爷府上产的,在丰乐楼买的花果酒,入口甘甜,后劲却足。”
钟濯却只听进去了前半句,哦,入口甘甜的花果酒,一面满意地点可点头,心道这酒我亦能喝,今日事毕,便去丰乐楼买一些。
不做它想,满上一杯喝了下去——按照他以往的经验,今日这情形,若他待会儿献字的时候还想把话说囫囵,一杯已是最多了,只是这酒喝下去只却有甜味,钟濯喝完一杯沉思了片刻,又多喝了一杯。
暖烘烘的热意从腹内缓缓升上来的时候,钟濯重新提起了笔,将方才想着宋谊写的那句揭开,仔细地在一边放好,重新铺上宣纸。
钟濯一直觉得秦迟是个假道长。
那什么《南北與地志》,说是要藏之名山,钟濯听了却笑话他自欺欺人,“太史公臧否人物,可不是真为了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秦迟听了并不否认,只笑道:“沉章小友倒是通透。”
但为何这么觉得,钟濯从前却说不清缘由,直到前些天从蔡熙那里得知他竟是在都给事中的位子上自己致仕的,方才想明白了其中道理:那道长,着一身飘然道袍游遍天下,却不是要像列子御风将红尘抛于身后的,他看遍天下,为的是心怀天下。
因此除了云山寺后山石壁上那幅汪洋恣肆的醉酒帖,秦迟在临走前,才留了那样一幅墨宝与他,上头写的是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笔笔铿锵有力,字字重如千钧。
钟濯想着与秦迟朝夕相处的三月,一气呵成将横渠四句挥就时,颇有气壮山河之感,但气壮完了之后,酒气上脑,觉得头晕。
晕归晕,丹田内的暖意却叫他浑身舒泰,神智也还是清明的,这两杯酒较之平常果然是好了许多。
钟濯将字端详一遍,边看边点头,果然仿秦溪南的狂草还是要借一点酒力,这程度,唬内行人也够用了。
便让家仆赶紧去请徐显文过来,那家仆却道:“少爷在前厅陪大人会客,请公子你写好了自行离开便可。”
自行离开?好便宜了那些徐府的小姐们?
想得也是未免太美。
钟濯于是笑道:“客人便是那宋公子罢?”
家仆道是。
钟濯便又道,“在下与宋公子相识,此帖写成,正好可教他品评一二,此类雅事徐大人与徐公子想必亦相当乐见的。”
家仆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犹疑道:“那么,就且等我去通传一声。”
徐显文正于前厅作陪,隔一道帘幕后头便是小花厅,此刻三个刚刚及了笄的小姑娘正围坐桌边,透过帘幕缝隙望向前厅坐在上座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穿着一身竹青色长衫,牙白色布绦并一支素雅的青玉簪束发,不着金银贵饰,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番蕴藉雅洁的清贵气度,更不要说他面容似玉,清润无双。
后厅里的女孩子们看了无不面颊飞红,小鹿乱撞——即便平日交游亦多是勋贵,似这般出众的却仍是平生第一次见。
连徐漕见了他,亦要暗暗吃惊——虽说年少时就可隐隐窥见苗头,如今见了,却觉得即便比之宋相当年亦不遑多让。
然而他也知道似这般人物,他自己的女儿是无福消受的。故而今天这局,他那两个丫头不过看个热闹,正经的主角却不是她们。
宋谊微笑道:“云溥来京已久,苦于读书作文,一直未能前来拜谒,还望世叔不要见怪。”
实际徐漕与宋家交情并不深厚,这声“世叔”是宋谊客气,徐漕便也客气笑道:“恭喜世侄省试拔得头筹,春闱刚过,马上又是殿试,寒窗十年在此一举,读书自是最要紧之事。”又关心道,“贤侄在京中一切还习惯否?”
宋谊道:“叔父关照周到,似在清源家中,没有不习惯的。”
徐漕又道:“宋老太爷近来身子可还安泰?”
宋谊笑道:“蒙您挂心,一切都好。祖父前阵子来信还同我说起燕城旧事,此间英杰辈出,如世叔,太尉大人与枢密使大人,更是当世英豪,嘱我时时以几位自勉。”
徐漕听宋谊提起燕城旧事,神色却似有一丝勉强,摆手笑道:“两位大人雄才伟略,某怎么能同他相提并论。”
宋谊微微一笑,别有所指道:“说起当年燕城之事,除了英雄人物,却也有许多憾事,我在家中时亦听祖父常常感慨,训导家中子弟须以此为戒。”
徐漕先是一怔,似乎是不防宋谊会将话题引到此处,却见宋谊面色诚恳,也不做他想,摇头叹道:“英雄失节,确乃憾事。”又道,“其实当年能攻下燕城要地,亦多亏了宋老太爷与你双亲在城内坚守不撤,军队士气不散,最后方能里应外合将羌无人驱至燕山外。”
如此宾主之间便又是几番恭维与谦虚,徐显文在一旁却听得有些不耐起来。他这几日在外头浪荡,不论在何处,宋谊这名字听得都快烂了。他与宋谊是同辈,心知是云泥之别,亦不免要生一些攀比之心,闻名未见时还可作些名不副实的讥刺,如今见了,见其当真是灼灼皎皎,心中嫉恨便更甚。
恰好这时一个家仆从外面来,附耳过来同他说了什么,徐显文听罢微一笑,便叫家仆去将钟濯请来,边寻个机会插口对徐漕说道:“爹,最近那个钟濯的字不是在朝堂内外颇有名吗?儿子今日去书局求字,恰与他巧遇,便将他请至府上了,方才他便在东厢书房里作书。不知爹爹与宋兄可有兴趣一观?”
徐漕很是惊喜,边叫人去请,边笑着对宋谊道:“这钟公子与你是同是今科考生,名次亦在二甲之列。不知世侄与他可认得?”
宋谊听到钟濯也在徐漕府上,还是被徐显文请回来的,眉头一蹙,下意识觉得事情怕不简单,只轻描淡写答道:“我与他倒是有些交情。”
三人正说着,钟濯已经被家仆引着到了门口。钟濯低头掸了掸衣衫下摆,又整过衣袖,抬步走了进去。
厅中徐显文与宋谊双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钟濯先对徐漕与徐显文行过礼,最后与宋谊又互相作了一揖,起身时脑袋不觉一重,往前微微冲了一步,宋谊忙伸手将他扶住。
钟濯便就毫不客气地在他手臂上摸了一把,心中的愤懑不满便就此抵消,很快松开手去,抬起笑眼致谢道:“多谢宋兄。”
却见宋谊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臂,随后皱着眉以仅他二人可闻的声音飞快地问了一句:“你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