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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如此良人何 “钟兄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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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濯心道自是喝了,不喝哪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占你便宜?
面上却只笑了一笑,并不理他,转身朝徐漕拜道:“徐大人,学生方才应徐公子之邀写了一幅字,请大人与两位公子一观。”
说着便有两个家仆各执一边,在厅中将那幅字展开来。
徐显文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瞧着宋谊,笑问道:“宋兄以为这幅字如何?”
徐漕武将出身,实际于这些风雅的玩意并不精通,再加之钟濯写的是龙飞凤舞的狂草,他更是鉴赏无能。便只含笑立在一边,望着宋谊说道:“我记得当年夫人也写了一手为人称道的好字。得胜班师时,旌旗上的‘赵’字就是宋夫人写的。”
宋谊的目光却只在那副字上大略一扫,随后便看着钟濯简短地说道:“好字。”
相较于方才与徐漕之间一直周全无疏的问答应对,宋谊这句评价称得上是简陋了。
徐显文显然不是很满意,正想开口,却听钟濯先道:“宋兄如此惜字如金,想必是心有不服?”又笑道,“自古文人多相轻,在下倒能理解。文章策论、诗词歌赋一道某自是比不过,但若论援纸操管,宋兄却未必是某对手。”
此时钟濯与宋谊挨在一处站着,旁人察觉不到,大概钟濯自己也未觉察,宋谊却感到这人的身子边说边往自己身上挨过来,最后竟靠了半个人的力在他身上,宋谊暗里借力,才叫他不至失态——但偏偏嘴皮子利索,看着他又满眼亮堂堂地放着光,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喝上头了。
听罢此言,宋谊好气又好笑,不知他缘何来挑衅自己,只好道:“蔡学士的眼光自不会有错。”
“那么宋兄呢?”钟濯眼光却犀利如电地捉到那竹帘背后三双少女眼睛,便又追问道。
就连徐漕也觉得这书生实在莫名,好似是故意来找宋谊麻烦的,正要开口,那厢徐显文已经就驴下坡地开始撺掇了:“既然宋兄心有不服,何不就借此良机,二位比试一番?”
宋谊看了徐显文一眼,却见钟濯已经笑着应了:“如此甚好,还请宋兄不吝赐教。”
钟濯正说着,膝盖却突然打个软,身子一歪,将暗中扶着他的宋谊吓得够呛,连忙应了,又好歹寻个借口,与钟濯一道离开前厅,来到了方才东厢的书房里。
宋谊扶着钟濯在椅子上坐下,趁着家仆退出去准备文房四宝,两位主人家还未跟上来,返身去给他倒茶,边蹙着眉问道:“你为何来这里?”
钟濯靠坐在椅子上,望着宋谊的背影,心想他这句话没有叫他钟兄,语气也不像平日那般客气,想是被自己惹恼了,然而心里却莫名高兴起来,便笑着道:“我见你来。想带你走。”
钟濯语气平淡地直抒胸臆,目光落在宋谊修长的背影上,心里意外地竟然一点绮念和遐思都没有。
那厢宋谊的动作却微一顿,而后回身将茶递给他,居高临下望着他,语气也很平淡:“竟在别人府上醉成这样。”
“我没有醉。”钟濯笑了笑,毫无说服力地解释了一句。
抬手要去取茶杯,递出去的手指触到宋谊微凉的指尖时,心里却忽然微微一颤。
他抬眼看向宋谊,笑问:“隔帘选婿是借口罢?”手下改变了去向,捉住他手腕往回一带,半杯凉茶泼在他衣服上,茶色的绸布衣衫便渍开一块棕褐色的印记。
宋谊被他突地拉近,一手扶在钟濯身侧几案上。
宋谊看着他,眼里还是令人退怯的水波不兴,还是让人生畏的八风不动。
但那雄雄滚滚的酒力已在这片刻冲到了钟濯的心里和眼里。
一叶障目给他满腔滚烫孤勇,令他甘愿就此赴死。
他按住宋谊的手,仰身吻住他。
“宋谊,你在等我不是么?”
钟濯原以为自己要鼓起这二十年来最大的勇气,才敢将自己肖想了半年的这桩事付诸实行,但实际却并非如此。也许是借了酒的助力,也许是因这时机实在恰到好处,也许是他已将这件事反复揣摩过千万遍,因此眼下他不过心念一动,这件事便水到渠成、合乎自然地发生了。
他吻着他的宋谊,心里安耽、平和而自然,除了一点淡淡的喜悦,全无半分杂念。
灵台上清清明明的,倒映出一个如兰似柳的身影。
钟濯从未想过吻宋谊会是这样的心情,既不是得之若宝欣喜若狂,也没有战战兢兢心惊肉跳,仿佛是去会一个多年的老友——知道他一定会来,知道他必不会走。
耳边似乎又听见那个秋夜,驿站外潇潇的雨和飒飒的风。
宋谊不知是对着谁讲的那句话,钟濯当真的听了。
短短数息的呼吸交缠之后,钟濯便撤了开去,靠坐在椅背上,目光柔和地望着眼前的人,微微笑着问他:“宋谊,你在等我不是吗?”
——不论他等的是谁,总归这个人,现在抓在他手里。
宋谊目光失焦,似乎是怔忪了一瞬,至唇上柔软的触觉与那轻轻吐在他颊侧的气息忽地又远去了,才恍然回神——他唇瓣微动,神情不明地吐了一个字:“你……”
出口成章的宋会员好像是进退失据,半晌未“你”出个所以然。宋谊看着钟濯温柔淡然的神色,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低头瞧了一眼仍然被钟濯抓着的手,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他亦明白有些事怪不了别人。
便问他:“钟兄这是何意?”
“何意……”
钟濯咂摸他的话,宋谊语气平静,眸色柔和,对他突如其来的这番轻薄似乎接受良好,话中亦没有什么讽刺揶揄,仿佛只是想讨个说法而已。
但他亲都亲了,还能有什么说法?
钟濯手扶在他臂上,借了力站起来——他脚下发软,神思却清楚冷静地同明镜似的。他同宋谊面对面站着,宋谊一手仍然下意识护在他腰间,防着他摔倒。
钟濯又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然后推开宋谊的手,往书案旁走去。
宋谊便立在原地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案边。
提毫吮墨时钟濯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不知是否因听信了你那日的醉言,我总觉得,你我相识,似在更久以前。”
见宋谊只是静静看着他并不搭腔,想是并不记得那一回醉酒做下的荒唐事,钟濯便又摇摇头,道:“罢了。”
钟濯笔走龙蛇地写罢那幅字时,徐漕与徐显文恰好赶到,只见那钟贡士眼睛垂目瘫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宋谊则立在他身侧,凝着眉眸色沉沉,出神地看着那幅字,直到徐漕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拱手行礼道:“世叔来了。”
徐漕皱眉看着仍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钟濯,斥问道:“钟公子这是怎么了?”
钟濯听到了,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想起身而不能了,转念想到宋谊就在一旁,心中一定,便干脆不去理会徐漕。
宋谊看了他一眼,替他解释道:“钟公子大抵是为了给世叔写字,饮了少许酒,然不胜酒力,字幅写罢,人却醉倒了。”
徐漕一怔,写字要喝酒的他也是头一次听说,便又问:“这,他喝了多少酒?”
宋谊无奈道:“应当只有一两杯。”
徐漕与徐显文对视一眼,双双笑了起来,又各自绕过桌案来看字,只见宣纸上却是飘逸洒脱俊秀无双的四行字——不是像方才横渠四句那般的行草,而是徐漕与徐显文也多少能看点门道的一副行楷,然而写的内容却叫父子两人皆是一怔。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饶是两人不通诗文,也看明白这写的是什么。只是徐漕年纪一大把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反倒是徐显文在一旁抚掌笑,看着宋谊道:“爹,他这幅字,倒像是为和今日府上之事而做。”
宋谊不去理会徐显文的揶揄,只将钟濯这幅字上上下下夸了一遍,夸得徐都尉心花怒放,对钟濯在他府上失态醉倒这事不再介怀才算罢了。至于徐显文又缠着要他也写一副与钟濯比试一番,也被他三两句推脱掉了。
只不过……
宋谊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案上的“见此良人”,以及一旁铺着的另一张“独怜幽草”,一时觉得方才他心中所想,未免有些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