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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等你太久了 便将要问出 ...

  •   那徐显文许是因为今日起早了,表情和语气都不很耐烦。钟濯见状便忙拱手笑道:“在下钟濯钟沉章,徐兄手上这两卷字,便是在下手书。”

      徐显文这才停了脚步,一双浮肿的眯缝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噢,就是你?”

      徐显文他爹徐漕是上骑都尉,四品的武官,手里并无实权;而适才那陈霁,他父亲陈旌是枢密使,而崇政殿说书一职,官位虽低,却侍于天子侧以备顾问,前途无量。然而这两人的行事却与其与其家世背景恰恰背道而驰,一个谨慎谦和,一个却张扬跋扈。

      钟濯倒没有因为被轻慢而生怨怼,相反却觉得相当有趣——据他所知,徐显文在鸡儿巷一贯是个挥金如土、任意妄为的主,如今又对教坊司作出那档子事儿,竟全是个有恃无恐的样子。

      钟濯殷勤笑道:“正是在下。方才在书局中见到徐公子,冒昧攀谈,还请不要见怪。”

      徐显文见他态度殷勤,以为又是一个要找门路攀附朝中势力的穷酸试子,心里更是轻蔑。

      他昨日听他爹谈起这个人,大概是个今科的二甲贡生,因写了几个破字被蔡熙和宋谌赏识,竟在政事堂里说将起来,一唱一和说得天花乱坠。他爹闻讯后就叫他快去买几幅,他昨日遣人来还扑了个空,竟被他爹大骂一顿——不就是毛头小子的几幅破字?

      难道迟了一天,那一位的马屁当真就叫别人拍了去?

      徐显文比钟濯还矮半个头,此时却拿鼻孔对着他,头几乎仰到天上去,不耐烦地问:“你有什么事?”

      钟濯笑道:“徐公子手里的字,可否借某一观?”

      徐显文狐疑地盯着他:“你写的字,还要看什么?”

      钟濯道:“若不出意外,徐公子想必也是冲着蔡尚书的那副《醉酒帖》来的罢?”

      徐显文仍旧不为所动,鼻孔朝天:“是又如何?”

      钟濯指着他手中的两幅字悠悠笑道:“这两幅字,公子若是打算去送人,收礼的人恐怕要大失所望——”

      徐显文一怔,却又冷笑道:“你怎知我是去送人,又怎知那人就会失望?”

      钟濯一笑:“猜的。”

      见徐显文神色又变,便忙又拱手道:“徐公子莫恼,钟某此来所为是想让你我双赢。方才在下是见公子只点名要我的字,拿到后却并未展开看一眼,想来必定不是为了自己赏玩,所以猜公子是买去送人。其次这几日来的人多半是慕《醉酒帖》之名而来,然而没有人比在下更清楚,这些字帖中没有一幅可及得上醉酒帖,若是送给明眼之人,必然是要大失所望的。”

      钟濯看着徐显文的神色由恼怒狐疑变作半信半疑,心知自己已是成功了一半,微微笑道:“不知在下猜得可对?”

      徐显文哼了一声,轻蔑道:“那你所谓双赢之事又是什么?”

      钟濯便道:“与那醉酒帖水平相当的字,在下自然是可以写的——”钟濯觑着徐显文的神色,与他几句对谈,钟濯已知徐显文性情跋扈之余,却也相当谨慎多疑。

      钟濯顿了顿,笑道:“却希望徐公子也能帮在下一个小忙。”

      徐显文一脸“果然别有居心”的表情看着他,不置可否地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钟濯低头恳切道:“在下希望徐公子能帮忙同徐大人借一册书,《武经总要》第十卷。”又解释道,“在下已收齐其余十九卷,唯独这一卷寻遍京中各大书局均未得见。《武经总要》本朝武官案边常备,想必徐都尉府上必定有。亦不须多时日,只需殿试结束后借我三日,待在下将书稿抄定,立刻奉还。”

      钟濯边说边拱手,弓下身抬起眼,朝上望着徐显文,露出穷酸书生的可怜相来。

      徐显文瞧着他,半晌哼笑道:“你竟是个痴的。”却毕竟不齿钟濯屈于人下的姿态,冷淡道,“字帖我今日就要,越快越好。你或者现在便随我回府去写给我,或者,便当没有这回事。”

      钟濯原本是想到朱小五那桩事,个中蹊跷若他要查,眼下只能从徐显文这里着手。听到徐显文这么说,钟濯心中自然是十分满意,当下便满口应道:“这有何不可?”

      但钟濯着实没想到,这桃红柳绿、春光明媚的三月上午,宋谊没有在家里念书作文,没有出门去赏花弄月,没有同他那些知己好友去讨论国政,竟是到河西巷徐都尉府上串门来了?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他来串哪门子门?

      钟濯被徐府的家丁领着一路偏门偏院地走,路过小花园时见到小池亭中那个春风拂柳的人影时,几乎以为自己是多日不见朝思暮想想出幻觉来了,不由得就在廊下停下脚步,呆呆地望了片刻。

      那家丁返过身来唤他,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指着亭下那翩翩公子问道:“那个人,你可能看到?”

      家丁莫名其妙:“能啊,今科会员,清源宋家的小公子。”

      钟濯不由得打了个磕巴,狠狠咬了自己舌尖,整张脸都疼得皱在一处,问道:“这位,怎的……?”

      那家丁大概很解背后情由,立时不清不楚地笑了起来,努嘴道:“夫人请他来的。”

      钟濯更懵了:“徐、夫人?”

      家丁便毫无意义地做了个附耳的动作,对钟濯小声道:“夫人请他来,给小姐们看看的。”

      小姐……们?

      钟濯顿感五雷轰顶、五内俱焚、五味杂陈。

      那家丁还在一边得意洋洋道:“听说这位连黄尚书家的都拒了,单单只回了我们家呢。”

      钟濯随着那家丁三步一回头,神思不属地被引到东厢一个书房中,神思不属看着院里的丫鬟上来替他摆好笔墨纸砚,神思不属地听到院门口过去一阵女儿家低声调笑的声音,神思不属地听到院里一株海棠上一只喜鹊“滴溜溜”地婉转一声啼鸣——却叫得钟濯心中一凛。

      钟濯叫住退下去的家仆:“等等!”

      那家仆原先见他恍恍惚惚地半天不言语,当他是在酝酿笔意,便就噤着声不敢打搅,被他猛然间这么出声一叫,却是吓了一跳。

      “公子有何吩咐?”

      钟濯:“上一壶酒来。”

      钟濯心绪纷乱间没有注意,加之情急,说话间便就带了些从前在家中时的习性。听在家仆耳朵里,说一不二的哪里还是刚才他家少爷带回来的那个殷勤逢迎的书生,下意识地便应声“是”,退出去了。

      钟濯在房中一言不发地又站了片刻,他心中有了主意,心定了不少,只是想到方才亭中那雅洁的年轻公子,想到那么多双闺阁里的眼睛要明里暗里地打量他、觊觎他,不免就很不痛快起来。

      虽然他钟濯似也没什么立场好不痛快。

      但总归宋谊还落了一张不清不白的玩笑一样的人身契在他这里,总归凄风苦雨的秋夜驿站,先来招惹的人,是他宋谊。

      堂中灯烛昏昧,借了两碗高粱浊酒的浑浑之力,年轻公子斜斜倚在案上,青衫堆云,无可无不可地半睁着眼笑:“还要如何证明我正是在此处等你?”

      分明便是在堂中随便捞过一个人来闹酒疯。

      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叫不出了。

      却说是在等他。

      钟濯对美人一贯有格外的耐心,好笑问他:“等我作甚?”

      那年轻公子望着他低声道:“等你……我等你太久了。”

      他眼里似有濛濛秋雨,于似笑非笑里透出一点灰心,痴缠情态,叫钟濯心中一跳。

      钟濯临案提笔吮墨。手却微微抖了起来,竟是同心跳一个频率。

      等谁?

      秋雨凄迷。

      一个刹那的闪念。

      便将要问出的问题,换作了一厢情愿的答案。

      一手捞起衣袖,筋骨分明的白净手腕,悬停在当空。

      钟濯闭了闭眼,抖着气儿长吁出一口气,落笔写下一句:独怜幽草涧边生。

      王右军的行草,沉潜绣逸,仿佛那人。

      宋云溥啊。

      哎,真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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