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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陈霁 不过如今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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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濯到了书局,一眼就见到堂中北面墙原本挂着的两副孔孟的圣人像竟被撤了下来,反而是他的三幅草书大张旗鼓地朝南挂着,下头两个身材颀长穿着华贵的年轻人正立在堂中,仰首望着墙上的三幅字。
钟濯望着那般情态,面皮不由得一热——倒不是觉得他自己笔力不够羞于见人,而是那两个年轻人中其中一人风度翩翩、风姿灼灼,仰头注目品评时目光柔和多情,恍似在看意中人一般。
那年轻人看了片刻,对同伴笑道:“这便是宋丞相所谓‘奇纵变化,超迈前古’?”
旁边那人大抵是个陪客,笑道:“在下不通此道,绍均以为如何?”
年轻人便道:“我倒是见过宋相的字,秀丽妍美、如琢如磨,料想眼光也必定不差。这三幅字,左驰右鹜,诡谲变化,说是当世上乘倒无可厚非。至于‘超迈前古’,却有些名不副实——比起张旭、怀素,毕竟差些火候。”
这一番话倒是非常中肯的,钟濯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陪客便道:“不过不止是宋丞相,昨日陈参政见过那字亦是连连称奇。能得到宋相与陈参政两位大人的一致赞赏,想必那副《醉酒帖》应当的确当的起‘超迈前古’四字罢。”
那年轻人便遗憾一叹,又笑道:“总归不能同家父一般专为了一幅字去蔡尚书府上叨扰。”
那人说着叫过堂中小厮,指着堂上正中的一副字道,吩咐道:“烦请将这幅字装裱后送到录事巷陈参政府上。”
那小厮恭敬地应了。
二人在白掌柜处结银钱时,听闻那副字只需一百文铜钱,都十分诧异,那陪客笑道:“听闻昨日店中已是供不应求,为何今日竟不涨价?”
白掌柜闻言便道一声“二位稍侯”,说着便绕出来将钟濯请了过去,一面介绍道:“二位,这便是这几幅字的作者钟濯钟公子。”
又对钟濯道:“这位是崇政殿说书陈大人,这位是……”白掌柜介绍到那年轻公子身边的陪客时却卡了壳,一时有些尴尬。
那位陪客并不在意,客气笑道:“在下庞琳。今日竟能得见《醉酒帖》手书之人,实在有幸。”
钟濯忙也拱手道:“见过陈大人,庞公子。”却不解释自己并非是《醉酒帖》的真正手书之人。
适才在一旁听二人言语,今日这般局面的缘由他已是知道大概——果然还是那张《醉酒帖》,并且蔡熙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就由人误会《醉酒帖》是他钟濯手书。
钟濯心思转了转,总归他后头不会靠写字吃饭,而眼下来看,这是个美好的误会,便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陈霁此刻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番品长论短已经悉数叫他听去,加之本朝书生大多心比天高,看他的字也是有此态势,自忖已是得罪他了。
不过陈霁自己很坦然,便也没有找补,只笑道:“公子的字,一百文确是贱卖了。”
钟濯笑道:“若逢知己,何论贵贱?”
钟濯说完便被自己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陈霁却是听得一怔,露出讶色。
钟濯继续道:“蔡尚书那日收走的《醉酒帖》不过是借了杜康劲力的偶得之作,二位今日在店中所见才是在下的真实水平。在下年不过二十,读书未够,阅世不足,如何能轻易‘超迈前古’?大人今日所说‘当世上乘’亦是谬赞了,又怎敢厚颜借着几位大人的赏识,恬不知耻、妄发横财?”
钟濯说着,暗自牙酸又暗自赧颜——实际是他家中已经随信来了一张大银票,他才有此本钱故作清高,否则他根本是个不知“耻”字几笔几画的无耻之徒啊。
陈霁与庞琳二人听他这般恭谦却又不卑不亢地说罢,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了赞许之色。
陈霁道:“听闻你平日生活拮据,贩售这些字画,仅够在京中勉强度日,而今有此机遇却能紧严持身,实在难能可贵。”
那庞琳年纪比陈霁钟濯大许多,也笑道:“年轻试子常失之骄矜狂妄。不曾想你写的字狂放恣肆,为人却谦虚踏实。确实难得。”
钟濯自然又是如此这般一番谦虚。
三人站在堂下又说了一会儿话,那陈霁对他似乎印象颇佳,临走前问他省试答的是哪部的卷子。
钟濯答是礼部。
陈霁点了点头,又似带点遗憾笑道:“无妨,蔡尚书亦颇为赏识你。那么三日以后集英殿,便拭目以待了。”
三人便在书局门口拱手作别。
钟濯在原地袖着手望着那两个人沐着京兆府上午的晨光逐渐远去,在原地想了片刻,忽然一掌拍向自己脑门,冲回到柜台前问白掌柜:“方才那个陈大人,难道就是那个作《老子训传》和《佛书义解》,被宋谌和蔡熙一同举荐的陈旌的长子,如今年方二十的崇政殿说书陈霁陈绍均?”
白掌柜一脸“公子你方才聋了?”
“啊,还有哪个陈霁?如今可不就这一个陈霁?”
钟濯赞叹了一声:“没成想他年纪轻轻学问好,连样……”见白掌柜在那头眼巴巴盯着他,便笑一笑,将后半句咽回肚里去——连样貌也这般出类拔萃。
白掌柜像是听出来他后半句想说什么似的,笑道:“清源宋氏那位公子来京之前,京城少一辈的公子里,才学品貌首屈一指的就是这一位。钟公子大概有所不知,其实在陈霁之前,科举未开时,那宋小公子也曾被陶太傅、左中丞和蔡学士一起举荐,陛下下诏欲授馆职。诏书送到清源,却被那宋小公子找了个借口给拒了。”
白掌柜说着捋须笑起来,“时人都以为他无意功名,谁知科举一开,他竟一路考了上来,真是出人意料。不过如今除了这宋陈二位,今科举子也是花团锦簇啊。杏榜上那个叫韩齐的,我亦在店中与他打过照面,也是大有为之辈。”
钟濯不关心什么韩齐,却是听宋谊的掌故听得来劲,道:“那宋公子身上竟还有此种事?”
白掌柜道:“你不在京中,此类小事自然传不到地方上去。不过当年宋小公子拒诏不受之事在京中却是广为人知。”
钟濯道:“那你可知他当年为何拒诏,怎么如今又想考功名做官了?”
白掌柜道:“当年他拒诏的理由是戴着母孝,但其实下诏时三年孝期已满。这前后具体出于什么缘由便要问他自己了。”
钟濯却又是听得一怔:戴母孝?
钟濯又问道:“白先生,具体哪一年下的诏书你可还记得么?”
白掌柜道:“这哪能忘?就是庆宁元年十一月的事。”
那宋谊丧母便是更要往前早三年,隆嘉五年。钟濯微微凝起眉。隆嘉五年,那时他在永固郡自己家中,印象里,似乎是发生过什么事的。
钟濯将书稿与白掌柜交接好往外走的时候,又有个人风风火火地往书局里来。钟濯原本想着事,不经意间抬眼瞥了一眼那人,却又止住脚步,调转过身,依旧回到了书局里。
钟濯看着那人屈指急躁地扣了扣柜台,不客气地问:“掌柜,那个钟濯的字,你们店里还有没有?”
那人体态微胖,五短身材,脸上蒙一层油汗,身上还带一股甜蜜的脂粉味,这时辰,一看便是刚从鸡儿巷哪个楼子里出来。
与方才的陈庞二人真是天壤之别。
钟濯隔着不远,看他拿了两幅自己的字,看也不看一眼便结了银钱走人。钟濯跟着他出了书局,紧走几步追上他,极其自来熟地笑着招呼道:“徐公子,怎地你也来买字?”
徐显文停下来,扭头看他一眼:“你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