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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钟抱大腿 我与溪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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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熙欣喜若狂地感叹完后,总算记起来旁边还杵着个钟濯,稍稍敛容,却仍是笑容满面的,见钟濯面有疑虑,便解释道:“你所说云水散人,名叫秦迟罢?他与我原是知己好友,自他辞官云游去,已有许多年未见,乍听闻他音讯,确实是喜难自抑。”
“知己好友”几个字让钟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便也笑道:“原来如此。那位道长本名确实叫秦迟,没想到他与大人还有一段渊源。”
蔡熙被勾起回忆,笑着喟叹道:“我与溪南,岂是渊源二字所能概括。算来我已有五年不曾听到他消息了,不知他现今如何?”
钟濯答道:“学生与云水散人相识于两年前,夏月山寺中,短短三月相处,秋风起时他便又启程走了。而那三月间,他与寺中主持煮酒烹茶,讲经论道,学生亦常常随坐在侧。那位对南北山川地形风土人情了然于胸,胸襟开阔、见识广博,学生在旁听着,亦自觉有颇多长进。”
蔡熙捋须一笑,点头道:“不错不错。”
钟濯又继续道:“那位道长当时还有意撰写一本《南北與地志》,将多年游历所得记录成文,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只不过学生亦有一年余未曾听到他音讯了,现今究竟如何,却不得而知。”
钟濯边说边思忖着蔡熙的话。那个道长是五年前辞官的,不知辞的是个什么官?
且五年前恰好是京兆府被收复的时候,以钟濯对那云水散人的印象来看,却有点功成身退的意思……
之所以考虑这些,是钟濯想着日后若要在京中立足,难免要经营一些人脉,虽然用云水散人这一出世已久的人做敲门砖不大厚道,但却似乎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蔡熙大概确实颇为想念他这一老友,又问了许多关于秦迟离京之后到处游历的细节,钟濯便循着模糊的印象一一答了,蔡熙又几番打断他,忍不住感慨万千地回忆起当年,钟濯在一旁仔细地听着,逐字逐句地拼凑,倒也将秦迟刻意隐去的一段出仕的经历拼凑得七七八八。
秦迟,表字溪南,是胶州临沂县人,与蔡熙是同一年的进士,因与蔡熙性情相投政见相合,遂互相引为知己。五年前他是在户科都给事中的位子上自己上表致仕的,皇帝也没挽留,竟然就准了。
蔡熙摇头感叹道:“溪南于财政民生上有奇才,他走后,户部缺此掣肘,如今便只剩些不顾百姓生计的聚敛之臣,实在令人忧心。”
钟濯自然不能妄加评论,此时听着蔡熙的话,只垂着眼做鹌鹑状静静立在一旁。
蔡熙与钟濯在书局雅室里一直叙到酉牌时分,除了问询云水散人之外,还考验了他一些朝廷政事决策上的判断与应对,所问事宜果然还是近日户部为充实国库所拟颁行的一些政策——看来今天蔡尚书这么大气头,果然还是与户部有关。
钟濯因祖上三代经商,自幼浸淫其中,对敛财之计还颇有些心得。此时蔡熙有意考教他,他也不忌讳,便照着心中所想一一说了。不过自然是边说边觑着蔡熙神色,一见他神色不对便赶紧将话拐个弯,最后一番话竟有七八个“可是”“然而”“不过”。
虽然话说得七拐八绕,却好歹还是圆回来了,蔡熙听罢神色亦有些惊奇:“照你所说,一应军需物资,竟还是都交由民间工坊生产为好了?”
钟濯答道:“依学生之见,军衣、军鞋、营帐等物资,交由民间生产并非不可。此亦有前例可循:隆历六年,南北交战正酣之际,陛下领军讨伐羌,军需告急,朝廷正是广召江淮赣闽一带的商人,由其生产衣帽鞋帐,甚至刀枪弓箭,自行运往前线补给,换得军引牒后再向朝廷兑换成钱币。此‘军引牒’与北朝所放‘盐引’、‘茶引’岂非同理?”
蔡熙捋须沉吟。
钟濯又道:“若依此计,朝廷可节省人力物力,还可自商人所得利润中抽取提成。学生认为,此乃开源节流之良策。”
蔡熙望着他,一时半会没说话,钟濯心里咚咚咚地打着鼓——他也知道自己这番话大概率是在替提出这计策的户部说话,而蔡熙显然是持反对意见的。
过了许久,一只手落在他肩头,蔡熙忽然朗声笑了起来:“你倒是会举一反三。你可知隆嘉六年的救急之策,正是溪南提的!今日朝中无一人想到将此与‘军引牒’相比较,竟是你点醒了本官。”
钟濯赶紧躬身谦虚道:“学生浅陋拙见,岂敢……”
蔡熙打断道:“你无需过于自谦。”又笑道,“若非殿试在即,本官又是科举主事,未免瓜田李下,今日倒想邀你到府上谈个痛快。”
蔡熙又就此事与钟濯谈了片刻,至蔡府派了人过来说家中有客请蔡熙赶紧回府,蔡熙对钟濯又劝学几句,买了那副醉酒帖,这才上轿去了。
钟濯在书局门口恭送,见那顶轿子去得远了,这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回头却见书局白掌柜在柜台后笑看着他,道:“钟公子,您这字画摊便寄挂在书局罢,在下会安排人手替您照料。殿试之前,您便好生在家中读书备考罢。”
钟濯想起蔡大学士口若悬河的那顿骂,仍然觉得头皮发麻,便拱手苦笑道:“如此便劳烦白先生了。”
钟濯将自己那些字托给白掌柜以后,便在客栈里闭门读了三日书。
钟濯一贯是个活泛好动的性子,自己箍着自己或坐或卧或趴或跪在房里读三天书,于他委实是桩苦差事。也就是想到殿试那日要与宋谊同场考试——宋谊必然是前三甲无疑,他虽自知与宋谊、左兴思不是同道中人,却也不愿落于人后太多,这才好歹又作了几篇文章与策论。
朱小五的事自然也还挂在他心里,教坊司那个枉死的官妓究竟留了一封什么信给宋谊也叫他忍不住时时思量,只是不好贸贸然上门——宋谊话说得清清楚楚:不便相告。
钟濯一贯不喜欢强求,但他若铁了心要掺和,宋谊却拦不住他。
中间钟夫人每月准时发来的家书也到了。
他会试及第的消息已经送到家中,这一回的家书除了钟夫人惯例要絮叨的一些琐事,钟濯他爹钟老爷堵了几个月的气也在这桩喜事前烟消云散,难得纡尊降贵亲自提笔给他写了几句。
钟老爷的家书比钟夫人还要啰嗦,洋洋洒洒写了三张纸,总结起来是三件事:其一,人在京中,入了官场,行事须谨慎;其二,你哥最近也要赴京谈生意;其三,既然是半个进士了,钱就不克扣你了。
家书的最后,附了一张钟濯好像有半辈子不曾见过的大额银票。
钟濯捧着银票,宛如见了情人一般,心咚咚地跳,心想可算是有钱请宋谊吃酒了。
钱可真是好东西。
只不过考虑到殿试迫在眉睫,现在去请宋谊饮酒作乐,一来怕不能尽兴,二来又怕给宋谊留下轻浮浪荡的印象,左思右想之下,到底按捺下冲动,最终只是叫客栈以后每顿饭都加一个鸡腿罢了。
到了第四日,钟濯上午在房中写了几幅字,打算送到书局里去,却在客栈门口同书局的小厮碰上了。那小厮见他出门,赶紧上来拦住他:“钟公子,留步,留步!”
钟濯最穷困的时候在书局里蹭饭,与这小厮分过一碗咸菜,算是咸菜之交,此时便笑道:“我正要往书局去。白先生怎地遣你出来了?”
那小厮见他手里的字幅喜上眉梢,笑道:“白掌柜叫我来找你拿字!”见钟濯没听明白,又解释道,“钟公子你的字昨日卖光了!今日又来了许多人要买你的字!白掌柜还叫我问问你是否还是卖一百文,他叫你可以提提价——来买的人都是贵人,不差这些钱的。”
钟濯听得云里雾里:“许多人来买字?”又笑道,“我在书局门口摆了半年的摊子,一直卖得清汤寡水,怎么突然间许多人来买字了?”
那小厮道:“具体我也不清楚。来的人都是京中勋贵,进门便指名道姓要钟沉章的帖——白掌柜与我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总归是好事!”
他说着看向钟濯手里的几卷字,“钟公子,这些字我先替你送过去。你快回去多写几幅!”
钟濯满脑袋问号地将字交给他,回到房中重新研墨的时候,才似是而非地咂摸出一点关窍。
他在京中卖字,因他卖的价格中规中矩,买家多半是口袋里有几个闲钱的乡绅土豪,买回去附庸风雅、装点门面的,真正看得懂的毕竟少数,因此若有人将他的字夸出名声来,还是在勋贵子弟中夸出名声来,不可能是这些人。
思来想去,倒只有前些天收了他那副《醉酒帖》的蔡熙最有可能。
但蔡熙知道他那副字乃是临摹的云水散人,因此也不大可能是他。
那么这名声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
钟濯边想边写,又是五副字挥就,待墨水稍干,他便急急忙忙地卷上往白鹿书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