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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当个废物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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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在皇恩寺里单独住了一个一进的小四合院。
四合院位处皇恩寺的边角,背靠漫山遍野的竹林,青竹影影绰绰间,很是清凉。
正对门口的明间正中摆放着一尊佛像,佛像前常年青烟缭绕,供案上的瓜果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精心打理着。明间左右各有两个厢房,其中一间是太后和茂竹休息的地方,另外一间是留给魏祎的。
太后平日就和茂竹待在这里吃斋礼佛。
这小四合院不是为了太后专门修建的,是太后自己在皇恩寺的一众房屋里选中了这处。
毕竟谁也没想到一国太后真的会在寺庙里久待。
后来皇帝本想叫工部再重新帮太后修建一处新院落,太后没同意,她已经住惯了这里,即便更换的地方再宽阔体面,对她而言,也没有现在的小院子叫她住的舒心。
她本荆钗,富贵于她何加焉。
皇宫再奢靡,再多人伺候,非本心所向,住在哪里又有什么意义。
太后从年轻的时候就物欲低,后来从皇后做到太后,也没改变自己的本心。她每日简单吃些斋饭就满足了,所以茂竹这一个同太后年龄相仿的老宫女也能把太后照顾得周全妥帖。其余的事务寺里派了一干人手帮着打理。
只是,魏祎是不同的。
她的孙儿生在皇家,自小收到的都是最好的,太后不愿意也不忍心这孩子来了皇恩寺以后,反倒要受苦。
魏祎从前来皇恩寺都是绞珠带着来,绞珠是皇后早早就派到魏祎身边的大宫女,她做事稳当,又是被皇后身边的采灵一手教出来的,有她照顾魏祎,太后放心,现在换成谢颐阳,太后是多少有点不大安心,谢颐阳年纪轻,人又是刚刚到魏祎身边,怕是连魏祎的脾性还没摸清,更别提能把魏祎伺候好了。
魏祎是太后一手带大的,也有点像太后的性格,年纪小小的,温温吞吞的,说话做事很佛系(其实是因为跟身体不融合,说话跟不上脑子,得想一会说一会),不争不抢的,这样的性格放在皇家不是好事,可是在魏朝,他没有兄弟姐妹,就算他再佛系再与世无争,皇帝这个位子多半还是要落到他头上的。
魏康也是发现了魏祎这个性格,所以才赶紧换了老师教魏祎谋略,省得真成了个蠢蛋。
那他魏康可是真没脸去见先祖了。
思虑到这些,太后把谢颐阳叫过去交代了半天,半是敲打半是吩咐的,把魏祎的一些生活作息都给谢颐阳说了,谢颐阳其实早被绞珠交代过这些了,但是他还是沉默的,仔细的,记下了太后说的每一件关乎魏祎的小事。
事实上,不光太后担心他照顾不好魏祎,他也担心自己照顾不好魏祎。
那可是大魏独一无二的殿下。
哪怕魏祎他再没有架子,再平易近人,所有人也知道他就是当朝的太子。
没有册立、没有大典,他却实实在在住在太子所,身边跟着少侍。
无人敢称太子,无人敢说他不是太子。
无太子之名,已有太子之实。
等谢颐阳回来,夜已经深了,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
魏祎已经睡下了,这屋子有老嬷嬷打扫着,魏祎什么时候来都能立马住下。他今天舟车劳顿,着实是疲累了,等不及吃晚饭,便睡去了。
谢颐阳给已经睡去的殿下擦了脸,脱了外衣,又把人原原本本的塞进了锦被。谢颐阳想了想,纵然魏祎看不到也还是行了个礼,然后伸手试了试魏祎额头的温度。
皇恩寺在山里,温度低,纵然京城是酷暑,皇恩寺的夜晚,仍旧寒凉如秋日。
这对魏祎来说正好,他怕热又怕冷,皇恩寺的天气正和他的心意。
可是他身子极弱,不知何时就会因为某种原因病倒,这要谢颐阳难免要分出许多精力来注意魏祎是否康健。
眼看把魏祎收拾妥当,谢颐阳在旁边地上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开始打坐调息。
习武之人本就觉少,为了魏祎的安全着想,谢颐阳也不打算休憩了。
只是体内真气运行了一个周期,谢颐阳又睁开了眼睛,他心慌。
他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魏祎旁边,又小心翼翼的伸手碰了碰魏祎的额头。
触手的温度还在正常范围,魏祎的睡颜也很安和,那张过于平凡的小脸在睡着的时候罕见的透着属于孩子的稚气。
谢颐阳又放下心来,他又回到蒲团上。
一夜很快过去,魏祎前一天睡得早第二天就早早醒了,被太后摁着吃过早膳后,魏祎就带着谢颐阳去找他的好友了。
魏祎每年都来皇恩寺,皇恩寺的了然大师之前给魏祎批过命,虽然这个命魏祎本人并不清楚,但是这不妨碍他喜欢找了然大师。
和了然大师待在一起的时候,魏祎觉得很自在。
魏祎去过很多世界,他会的东西很多很多,而了然大师也是这样一个会很多很多东西的人。
先祖正是因为被了然大师批命有龙虎之象,才投身于乱世之中,并且很快地做出了建树。这件事只有了然大师和魏太祖以及现在的魏皇知晓。
这也侧面体现了了然大师对于魏朝皇室的意义,按照魏太祖的性格,他应该在薨逝之前把了然大师砍了,但是他没有。
他把了然大师留给了自己的儿子用。
魏祎在这个世界的身体与他的精神体严重相悖,他有时根本无法控制身体,全凭身体本能行动,好在随着年龄的变化,与身体的排斥感越来越小,他也能掌控这具身体了,了然大师先前教他下棋的时候,魏祎还下的颠三倒四,如今已经下的有模有样,了然大师只觉得是自己教得好,把继承了某皇帝臭棋篓子的基因强行扭转了顺序,一把年纪;了还有如此成就,老头深觉欣慰。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魏祎在下棋的过程中不断地用这具身体的能力去思考,他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拓宽了自己能控制身体的程度。
这个世界对他的桎梏未免也太严重了,幸好有了然大师。
魏祎在方丈的寖堂找到了了然大师。
他面前已经摆好了棋局。
一如每一次魏祎来的时候,他总是在等待他。
不同于与魏康下棋的时候,了然大师将棋局摆在凉亭。
了然大师同魏祎的棋局总是摆在属于了然大师皇恩寺住持的寖堂里。
了然大师比其他人想象的更尊重这个没有名分的七岁太子。
甚至在某种程度而言,他比尊重当朝皇帝更甚。
今天的棋局也如往常一样。
魏祎先手。
跟了然大师下棋的时候,谁更弱一点谁就执先。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至于魏康,他是皇帝,他干什么都要第一个,都要先于别人。
不能一概而论。
第一局,魏祎下的很凶,是和他这个人的气质以及年龄完全不成一脉的棋风。
下完了一数子,刨去贴给了然大师的棋子,魏祎输了6目。
“唉,”魏祎看着眼前白白胡须,脑壳光光的老和尚长叹一声,“本来以为这次一定能赢过师傅的。”
了然大师道:“太执迷于赢,就着相了。”
“随心所欲的生活,或许更顺风顺水呢。”
不愧是大师啊,张口就是佛理。
魏祎心中感叹了一声。
魏祎一边收拾棋子一边问:“了然大师在当大师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只知道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了然大师就当大师了。”
他这个问题问的没头没尾,了然大师却沉思了一会道:“我在当大师以前,就是个普通的和尚。”
“那在师傅当和尚以前呢?你总该有名字吧?”
这个问题了然大师可以推脱的,但他还是诚实的回答了。
“我俗姓姚,以前俗家的名字不说也罢。自从入了空门,过去往往皆是虚妄。”
魏祎知道老和尚不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索性不再问了。
又跟了然大师对弈了几局,魏祎没有一局是赢家。
魏祎想去见朋友了。
他走神了。
魏祎这七岁的脑容量不足已支撑他一心二用,直接后果就是他下子都不再思索了。
几乎是了然大师刚落下一子,魏祎就紧跟着下第二子。
了然大师是有些读心术在身上的,一看魏祎心不在焉,棋子开始乱摆,立刻挥手放魏祎出去了。
他是不乐意跟不认真下棋的小孩一起玩的。
魏祎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他脸皮厚。
站起来,行了个礼,屁颠屁颠的跑走了。
谢颐阳就等在外面。
待魏祎的身影远去了,了然大师的方丈里走出一位中年人。
他坐到刚才魏祎坐的位子上,一开口还是熟悉的阴阳怪气。
“了然大师倒是喜欢带孩子。”
此人正是高觉。
了然大师把棋子收在盒子里,收敛起了刚才对着魏祎的慈和,反问道:“你羡慕了?”
“羡慕你对着七岁小孩毕恭毕敬?”
了然大师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他以后注定要当皇帝。”
他把黑子递给高觉。
高觉不甘示弱的反击:“这种平庸的孩子,真叫他登上帝位,才是对这天下最大的灾难。”
高觉拈起一子落在棋盘上。
“你不是要毁了这魏朝的天下吗?那叫他当上皇帝,不也能实现你的目标吗?”
了然大师觉得好笑,这人嘴上说着要让魏朝颠覆,却又担心魏朝的小太子是无能之人。
高觉哑然。
半晌他道:“只是,只是觉得可惜。”
高觉见过魏帝了,多少知道了魏帝这些年穷兵黩武的目的。
他要给自己唯一的儿子铺路。
对于高觉态度的转变,了然大师并不觉得意外,他做过魏康的老师,对于魏康这个人,了解的更深。
魏康才华和能力不亚于他的父亲,尽管魏先祖没有上过一天学,却天生的知道如何打仗,如何治国,如何平衡朝堂势力,如何把儿子教成像自己一样的人。
他把魏康教的很好。
有报复的臣子见到魏康时,就会懂得,这是可以为其卖命的君主。
高觉为魏帝有魏祎这样不成器的后代而觉得悲哀。
早在魏祎同了然大师下棋时,高觉就已经把自己的学生观察了仔细。
他再怎么看,魏祎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孩,没有一点继承了自己的父亲,甚至连相貌都不太相似。
谈话间,高觉已经无棋可下了。
他把几枚棋子掷到棋盘上示意,他这局输了。
了然大师看着高觉收拾棋子,道:“这孩子三岁的时候跟我学棋,五岁以前从未在我手下走过四十手。”
高觉不懂他为什么说起来教学经历。
但是他还是继续往下听。
了然大师的棋艺之高深,高觉是有体会的,高觉在围棋上也很有研究,只是这么多年,他没赢过了然大师一局,都是中途就被逼的无子可落。
了然大师继续道:“他六岁能跟我下到三百三十手,投子认输。现在已经能跟我下完一整盘棋,只略输我几目。”
他抬头对上高觉略带些诧异的眼神,“假以时日,于棋艺一道,这孩子必将远胜于我。”
“我说你这老家伙怎么对着这七岁小孩如此尊敬,原来是起了惜才之心。”
高觉懂了了然大师这番话的意义。
“放心吧老师傅,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
了然大师长叹一声:“他才七岁。”
你对他的要求太强人所难了。
高觉把棋子拾干净了,他站起来道:“老师傅,他没有当孩子的机会。这不是你我决定的。”
何苦生在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