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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章 你的结局应 ...


  •   白皇后看着那张愚人牌,像看着一只突然飞进宴会厅的蛾子。她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开始变得僵硬,像一层涂得太厚的白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膨胀,把漆面顶出细密的裂纹。

      "愚人,"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他给了你愚人。"

      她看起来确实不喜欢红皇后,甚至不愿意直呼其名。她平平淡淡地陈述,语气算不上是疑问。她甚至没有问“他”是谁。

      她当然知道。花园里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包括红皇后洗牌的手指翻飞,包括立香抽出那张牌时纸面擦过空气的声响,包括红皇后把那朵玫瑰丢进她怀里的瞬间。白皇后像一张铺展开来的白色丝网,每一条丝线都连着这座仙境的某个角落,她端坐于蛛网之上,什么都看得见。

      但她唯独看不见这张牌的含义。

      “抽到愚人意味着什么,”立香把牌从桌面上捡起来,竖着立在指尖,让那个年轻人正对着白皇后,“您能告诉我吗?”

      白皇后垂下眼帘。她长长的白色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落下来,遮住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过了几秒,她重新抬起眼,脸上那个固定的微笑依然挂着,但说话的语调变了一点点,变得更慢了,温吞到嘴里像是在含着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愚人是塔罗的开始,也是塔罗的终结。它意味着无限的可能……也意味着彻底的虚无。抽到这张牌的人,要么会走出所有人的预料之外,要么会从悬崖上坠落,什么都不会剩下。”她顿了顿,把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端起来,轻轻啜了一口,“在仙境的历任爱丽丝里,你是唯一一个抽到它的人。”

      “之前的爱丽丝们,”立香把牌收回来,放进口袋,动作很轻,“她们抽到的是什么?”

      白皇后放下茶杯,杯底在托盘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她们抽到的都是很好的牌。皇后、星星、太阳。我让她们坐下喝茶,和她们聊聊天,告诉她们前面有一条很漂亮的路,只要沿着走就能找到出口。她们都走了出去——干干净净地走出去,结束自己的旅程。”她微微偏了偏头,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带着红皇后花园里的玫瑰,还揣着一张不知道算是开头还是结尾的牌走到我这里来的。”

      她说起愚人牌时,语调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仿佛那个词本身就有刺,扎在她的舌尖上。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终于变了,她嘴角的弧度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松开了一个刻度。好似一个白瓷娃娃忽然之间有了某种人味。那张完美的瓷质面具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点真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吗?”白皇后坐下来。她坐下的动作依然优雅,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但她的声音里那层虚伪的温柔忽然褪去了。

      立香没有回答,她知道白皇后并不真的需要她回答。

      “因为他把一切都搞得太简单了。他太直接。砍头就砍头,生气就生气,喜欢就丢一朵花过去。”她的目光落在立香衣领上那朵已经蔫到发褐的玫瑰上,停顿了半秒,“他从来不去想什么‘之后’。他活在一个只有现在的世界里,像一团烧完了就不管了的火。”

      她抬起手,用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尖碰了碰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茶。

      “但我不一样。我替所有人想‘之后’。这座城堡里的每一个爱丽丝,我都给她们安排了最好的结局。她们来到我这里的时候,都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困惑、迷茫——和你们人类一样,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而我告诉她们了。”

      长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不像报时,更像有人在不远处清了清嗓子发出警告。白皇后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瞬,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

      “亲爱的,”她说,“茶凉了。我让人重新沏一壶。”

      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大理石长廊里回荡了三圈,拐角处立刻转出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扑克牌侍从——方块A,脸上画着温和的微笑,手里端着一个崭新的白瓷茶壶。新的茶壶里冒出的蒸汽是淡粉色的,带着一股不同于之前的香气,像玫瑰,又甜得有些过头。

      方块A把茶壶放在桌上,朝立香欠了欠身,然后无声地退入阴影里。白皇后伸手拿起茶壶,手指扣住壶柄的弧度,手腕倾斜的角度让茶汤落入杯中的流速平稳又顺畅,没有一滴溅出。淡红色的茶水在白色杯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

      “这一壶,”白皇后的声音也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尝一口吧,爱丽丝。”

      立香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那杯热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光点,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钻进鼻腔,某些东西忽然就浮现在眼前,那是被装饰得太漂亮的牢笼,还有一条铺满了花瓣却通往悬崖的路,以及某个说着“我是为你好”却把门从外面锁上的人。

      “如果我喝了这杯茶,”立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白皇后脸上,“会发生什么?”

      白皇后的笑容依然完美。“你会变得清醒一些,”她说,“你会看清很多你现在看不清的事情。比如,那个红头发的蠢货并不值得你信任。比如,你口袋里那张愚人牌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巧合。比如,”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耳语,“你会知道,这座仙境需要你做的,不是成为一个变数。”

      “您刚才说,”立香把茶杯轻轻推回桌子中央,“历任爱丽丝都是喝了您的茶之后,‘干干净净’地走出去的。”

      白皇后的笑容依旧。

      “她们的终点是什么样的?”立香问,“她们走出去之后,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还是变成了您墙上那些画像里的人?”

      长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蒸汽从茶壶嘴里冒出的细微嘶声。白皇后坐在那里,阳光从高处的白色窗棂里斜射进来,在她的裙摆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斑。

      然后她笑了,露出了一个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的,略带疲倦的弧度。

      “你还是不肯好好喝茶啊。”她说,语气里那种甜腻的温柔退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更真实的情绪,像是沙土被水冲走之后露出的石头,“上一个爱丽丝也这样。她来了之后,不肯坐我给她安排的椅子,不肯喝我给她准备的茶,非要去红皇后的花园里摘一朵玫瑰。”她抬起眼,那双镜子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神色,“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立香没有回答。

      “她现在是我的首席园丁,”白皇后说,“每天修剪白色的玫瑰,很安静,很听话。她再也不吵着要走了。”

      她站起身,裙摆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展开,像一面缓缓降下的旗帜。她绕过桌子,走到立香面前,俯下身,凑近她的脸。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面容近在咫尺,立香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被冷茶浸泡过的栀子花的气息。

      “所以,亲爱的,你可以选择把茶喝了,好好走完你的旅程,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连痕迹都不留下。或者,”她的手轻轻落在立香肩上,那只手的温度比常人的体温低了一些,像握着一块冰,“你可以继续带着你那张愚人牌到处乱走,去红皇后的花园、去毛虫的森林、去疯帽匠的茶会——把每一个地方都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发现所有的路都会把你带回这里。”

      她直起身,后退一步,脸上的微笑重新拉回了那个完美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真实只是立香的错觉。

      “而我,”她说,“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像我一直等着所有人一样。”

      立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把口袋里的愚人牌抽出来,放在桌上那张白色桌布的中央,正对着白皇后。然后她弯腰,把衣领上那朵已经彻底蔫掉的红玫瑰取下来,放在愚人牌的旁边。红色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了一点淡淡的印记,像一滴干涸的血。

      “您说得对,”立香说,“所有的路可能都会回到这里。但至少我可以选择,每一次回到这里的时候,我走的是不一样的路。”

      “你比我想象的尖锐,”她说,语气里终于褪尽了所有温柔的伪装,“是红皇后把你教成这样的?还是无名之森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幻影?”

      “不止是她们教我的,我的很多老师,长辈和朋友,甚至敌人都曾教过我,”立香说,”但我本来就有点这样。”

      她走过的路太长太长,长到有太多太多存在,或多或少都给予过她什么,帮助,伤害,经验或是启发。这些东西就像圣诞树上的装饰球,每一颗都弥足珍贵,也是组成她的一部分。

      这倒是实话。白皇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那笑声听起来意外地真实,不像之前那样完美得像个淑女,甚至带着一点鼻音。

      "你真是……讨厌。"她说。但那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听上去像是一句夸奖。

      立香站起身。白色的扑克牌侍从们从墙壁两侧的阴影里无声地浮现出来,像一张张被风吹起的纸,悄无声息地堵住了她的去路。他们的白瓷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微笑,但手中的长矛已经微微倾斜,矛尖对准了她脚下的石板地。

      “爱丽丝,”白皇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优雅,但底下的冰碴已经浮到了水面上,“你还没有喝你的茶。”

      她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自然是空空荡荡,愚人牌已经被她留在了桌上。但她的指尖在布料深处碰到了另一件东西:一枚硬硬的、小小的、边缘光滑的金属。她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枚旧旧的银色硬币,背面刻着一只蜘蛛,正面是一个模糊的人头像。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口袋里的。

      也许是毛虫。

      也许是无名之森里的某个人。

      也许是黑贞。

      她把那枚硬币握在掌心里,抬起头,对着那些白瓷脸微笑了一下。

      “那壶茶,”她说,“留着给下一位爱丽丝吧。我更喜欢喝咖啡。”

      “这张愚人牌,”白皇后避而不答,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牌,“确实是开始,也是结束。但我不需要用它来给你写结局。”

      她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尖在愚人牌的上方悬停了一瞬,没有碰触到牌面。

      "你自己写吧。"

      立香回头看着她。从台阶下的这个角度望过去,白皇后的下颌线条柔和而坚定,和红皇后那种锋利张扬的漂亮截然不同。她的面容依然完美,依然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但此刻立香能看见她眼底深处那层薄薄的倦意。

      “无意义的重复确实很无聊。”

      “让她走。”白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在整个长廊里回荡了三遍,像钟声在空房间里反复弹跳。

      扑克牌士兵们退开了,像潮水从沙滩上收回去。立香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她走到长廊尽头,推开那扇沉重的白色大门,外面的光线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沌的,像黄昏与黎明搅在一起的光。

      门外的世界在等她。

      她跨过门槛,身后的白色城堡渐渐退远。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银币,蜘蛛的绒毛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她忽然很想喝一杯咖啡。其实茶或者咖啡对她来说没有太大区别,立香只是习惯了某位复仇者每次在她从梦中醒来后为她泡的那杯咖啡。

      她把银币放回口袋,朝那片混沌的光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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