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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一章 茶话会 ...

  •   那片混沌的光比她想象中要有质感得多。

      像走进一团半凝固的蜂蜜,光线浓稠地裹住她的四肢,每一步都要稍微用些力气才能从那种黏稠的阻力里拔出来。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泥土,也许是云,也许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她走了大约十几步,那团混沌的光开始变薄,像一层面纱被一层层揭去,露出后面的景物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圆形草地出现在她面前,像一只被按进地表的浅碗。草地中央摆着一张长得离谱的桌子,桌面铺着红白格子桌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桌子周围散落着几十把椅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三条腿有的五条腿,有的倒扣在地上有的歪歪斜斜地靠在桌边。桌上堆满了茶壶——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颜色五花八门的茶壶,有的像天鹅,有的像蘑菇,有的像一只睡得正香的猫。茶壶之间穿插着茶杯、糖罐、摆满三明治的碟子、摞成塔的司康饼,以及一只被咬了一口就再也没动过的、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

      而坐在桌子最中间那把椅子上的,是一个立香认识的人。

      “茶会永远不会结束,”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去看那只怀表在茶汤里慢慢沉底,“因为三点钟永远是三点钟。你不能让三点钟变成四点钟,除非你先把钟停下来——但我试过了,没用,钟停了时间还在走,所以问题不在钟上。问题在时间本身。时间是个坏脾气的家伙,它从不听人劝。”

      他端起那杯泡着怀表的茶,喝了一口,皱起眉,把茶杯放回去,拿起另一杯没有任何东西浸泡的茶,又喝了一口,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啊。这杯才对。”

      疯帽子。

      毛虫提到过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欣赏之间的微妙情绪。“如果你见到他,”毛虫当时吐了一个烟圈,烟圈在半空中变成一顶歪歪扭扭的帽子形状,“别跟他讨论时间。会没完没了的。”

      立香走到桌边,在一张看起来勉强能坐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她坐下去的瞬间矮了一截,像是被压垮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顺势让自己的手肘支在桌面上,歪头看着对面那个还在反复试茶的男人。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的人,但他好像变了,变得不清醒,变得更加符合“疯帽子”的人设。

      “你好,”她说,“我又回来了。请问我的同伴们有来过这里吗?”

      疯帽子放下茶杯。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爱丽丝,我没有见过除你以外的任何人。”他说,“每一个从城堡里走出来的人都是爱丽丝。你是第几个了?”他偏头想了想,像是真的在计数,“第七个?第八个?我数不清了。茶喝多了记性会变差,但你也不能不喝茶,不喝茶的话会——会——”

      他卡住了,像是忽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排茶杯,从第一个数到最后一个,又倒着数回来,然后一脸严肃地说:“会变得太清醒。太清醒的人在仙境里活不长的。”

      立香伸手拿起桌上一块看起来还完好的司康饼。饼还很温,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掰开的时候冒出一股黄油的香气。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把它放在手心里,感受那股温度透过饼皮传到指尖。

      “白皇后说,所有的路都会回到她那里。”

      疯帽子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翻了面前两杯茶。茶汤在红白格桌布上洇开,像两朵棕褐色的花。他没有理会,而是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俯下身,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的边缘。

      “她当然会这么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不像刚才那样跳跃,变得沉稳,“因为她是白皇后,她是结局,她是那条把所有路都收拢回去的绳子,但她漏了一个。”

      他直起身,像变魔术一样从破烂外套的袖子里抽出一张牌,竖在立香面前。牌面上是一轮弯弯的月亮,月亮底下有两只狗在对着空中吠叫。

      “月亮,”疯帽匠说,“你知道月亮牌是什么意思吗?”

      立香看着那张牌。月亮的微光在牌面上流动,像真的有一层银色的薄雾覆在纸面。“不确定。隐藏的恐惧。潜意识里的东西浮上来了。”

      “没错,”疯帽匠把那牌“啪”地扣在桌面上,“但还有一层意思。月亮是夜晚的太阳。它是太阳的反面,但也是太阳的另一半。白皇后是太阳,红皇后是——好吧,红皇后也是太阳,只是红得过分了。但月亮,”他把那张牌翻了回来,指尖压在月亮弯弯的弧线上,“月亮是唯一一个不在她们管辖范围内的东西。”

      “——你有表吗?”

      “没有。”

      “那太好了!”疯帽匠一拍桌子,震得旁边的蛋糕架晃了两晃,顶上那块夹心蛋糕滑落下来,被他在半空中接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表的人不会受时间的骗!时间是最大的谎言,比白皇后的微笑还要虚伪!你知道吗,时间其实是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它在假装前进,其实只是在原地绕圈!所有人都跟着它转,只有疯子不转!因为我——”他站起来,踩上椅子,又踩上桌子,高礼帽终于掉了下来,在红白格子布上滚了两圈,滚到立香脚边,“——我把我的表停了!”

      他从礼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表盖打开,里面的指针一动不动地停在某个时刻。立香凑近看了看,那两根指针分别指着“现在”和“永远”。

      “所以,”疯帽匠从桌子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的椅子上,蹲下来与她平视,那双眼睛湿润的、亮晶晶的,像雨后沾着水的树叶,“你不是来喝茶的。你是来问路的。”

      立香弯腰捡起他的高礼帽,拍了拍灰,递还给他。疯帽匠接过来,端端正正地扣回头上,又扶了扶帽檐,恢复了那副夸张的、歪歪扭扭的姿态。

      “是,”立香说,“我想走出仙境。”

      疯帽匠看着她,安静了三秒钟。这是她见到他以来他第一次保持沉默,然后他咧嘴笑了。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疯帽匠歪着头,礼帽又滑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也不去扶。

      “外面的世界,”立香说,“还有什么在等着我?”

      疯帽匠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给自己倒了一杯新的茶。这一杯是深红色的,像石榴汁,又像稀释过的血。他端起来啜了一口,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终于从某种高度紧绷的弦上松了下来。

      “等着你的?”他望着远处那条消失进雾气的长桌尽头,悠悠地说,“等着你的是你自己呀。”

      他放下杯子,朝她倾过身,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每一个走进仙境的爱丽丝,走出去的时候都不是进来的那一个。她们会留下一些东西,留下一个想法、一段记忆、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他指了指她的胸口,“你也一样。但你比较特别。”

      “哪里特别?”

      疯帽匠笑起来,笑声响亮而癫狂,像一串打翻了的铃铛。他拍着桌子,拍得茶杯跳起来又落下去,茶汤溅出来几滴染红了格子布。

      “因为你带进来的东西,比她们所有人都多!”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你带着别人的时间——那个黑色复仇者的时间,她本来没剩下多少了的,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她把最后那段路的时间全给了你!”

      他屈起第二根手指。

      “你带着红皇后的玫瑰!那可不是随便什么路边的花!那是他一年只开三朵的宝贝!他种了那么多年玫瑰,只有这一朵会被人带走!其他的都烂在土里了!他把这朵给你的时候,你觉得他只是在丢一朵蔫了的花吗?”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不对!他在你身上做了记号!你是唯一一个带着红皇后的印记走到白皇后面前的人!白皇后看到那朵花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你看见了吧?你肯定看见了!她以为她控制得了所有人的开场和结尾,但你的开场带着别人的颜色!”

      他屈起第三根手指,停在那里,像是故意吊胃口似的,慢吞吞地把目光移到她口袋的方向。

      “你还带着白皇后的半句话,近似于预言家的白皇后的半句话!”

      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该知道的秘密。

      “她从来不把话说完。她只说半句,剩下半句永远含在舌尖底下,留给自己,当作一根拽着别人命运的线头。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个鱼钩,前半句把你拉进去,后半句被她攥在手里,你想知道就得回头求她。所有人都在求她那后半句。上一个爱丽丝求过,上上个也求过。”他转了转眼睛,“你让她说出了她没打算说的那半句。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你走的时候,从她那里带走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过的东西。”

      疯帽子放下手,向后靠回椅背,那把旧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看着立香,眼神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那个刚才还在拍桌子笑得东倒西歪的疯帽匠。

      “每个爱丽丝都很讨人喜欢,”他慢慢地说,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白皇后喜欢她们,因为她们乖巧听话;红皇后也喜欢她们,因为她们会怕他;毛虫喜欢她们,因为他可以给她们讲大道理,她们会点头;兔子喜欢她们,因为她们会追着他跑。每个爱丽丝都很讨人喜欢,但她们是'刻意'去讨人喜欢的。她们在仙境里待得越久,就越像一面镜子,走到谁面前就照出谁想要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歪着头,礼帽又滑到一边,露出底下乱蓬蓬的头发。

      “但你不一样。你不是那种讨人喜欢。你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想把手里最好的茶倒给你。”他皱着眉头,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容纳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好几下,“你——你是——”

      他忽然一拍桌子,那只手把一只空茶杯震得跳起来翻了个个儿,扣在桌面上。

      “愚人!对!你是愚人本人!你是一个一直在向前奔跑、却不在乎终点在哪里的愚人!你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来,因为你的脚不许你停——”他指着她的腿,又飞快地指向自己的胸口,“——但你又会为了任何人停下来,因为你的心不许你走。这俩玩意儿一直在打架,你夹在中间被扯来扯去,但你从来没被扯断过。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说完,像是把自己掏空了,两只手摊在桌面上,掌心向上,像是认输一般地耸了耸肩。

      立香坐在那里,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摊开在膝盖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但疯帽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小小的代码,轻轻敲进了她身体里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位置的缝隙。她确实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走过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地方,那么多条分岔的路,每一条她都走过去,没有回头。但她又确实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玛修喊她的时候,黑贞站在森林边界攥紧拳头的时候,红皇后把那朵玫瑰丢进她怀里的时候,白皇后端着那杯茶站在白光里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每一次都停下来了。她的身体在往前跑,但她的心总是落在后面,蹲在那些人的脚边,仰着头看他们。

      这两个说法听起来简直像是自相矛盾,但它们同时在她身上存在着,像两条反向流淌的河流挤在同一条河道里,却没有汇成涡流,反而平行地、安静地一起向前流。

      可非常奇异的事,立香就是这样的人。

      因为她属于人理,属于泛人类史,从她被选中成为御主的那一刻起,这个标签就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骨头上。命运把她推到那个位置,要她扛起那个“救世”的担子,所以她永远不会去属于任何一个人或者非人,任何一个地方。她是过客,是游走在历史长河之中的旅人。

      但人理本质上又是什么呢?人理并非一块石碑,也不等于一本本历史书。人理是所有人类、所有个体、所有曾经呼吸过又消失了的生命创造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庞大到无法丈量的、由亿万条细线交织而成的奇迹。每一个人都是一根线,每一段记忆是一个结,每一次相遇是一道编织。所以,她既然属于人理,她就无处不在。她走在每一条路上,她站在每一个人身边。她不属于任何存在,可她也从不离开任何存在。

      立香坐在那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弯起嘴角,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也不张扬,像冬天窗户上结的一小片霜花,薄而干净,透着底下一点点暖色的光。

      “所以,”她说,“我特别的地方,就是特别普通吗?”

      疯帽匠把茶杯从嘴边挪开,露出的那张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像两颗被水冲刷到光滑的卵石。

      “对,”他说,“普通到世界上不应该再出现第二个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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