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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零九章 这一页,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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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愚人牌面上,像一枚硬币沉入深水,无声地落到底。那张牌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牌面上愚人笑得太灿烂,灿烂到让周围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玫瑰都显得寡淡。
过了很久,久到立香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他才伸出手,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在那张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张牌,”红皇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说给立香听,又像是说给牌听,“意味着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他收回手,转过身,裙摆在石板地上扫出一圈完美的弧线。背对着她,他抬了抬下巴,朝那些扑克牌士兵们丢下一句话:“都退下。”
长矛收回的“咔哒”声整齐划一,白瓷脸们鱼贯退入两旁的玫瑰丛中,连脚步声都踩出同一套节奏,像精密运转的机器被拧上了发条。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玫瑰枝叶的窸窣声。
“你不是来找我的,”红皇后没有转身,但立香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你是来穿过我的领地,去那边的。”
他朝花园尽头扬了扬下巴。立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花园尽头,红毯大道的终点,一座纯白色的城堡伫立在那里。城堡的尖塔直指天空,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正午的阳光,亮得像一面面镜子。
白皇后的城堡。
“你怎么知道?”立香问,她其实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走呢,但既然有人给了方向,那为何不顺着他的话说呢。这种套话的小技巧,承自唯一的顾问侦探。
红皇后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阳光在他颧骨上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线,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弯了弯,却没什么笑意。
“因为每一个来到这里的爱丽丝,”他慢条斯理地说,“从来都不会是来找本大爷的。他们都是要穿过我的花园,去白皇后那里寻求庇护、寻求答案、寻求一个‘正确的结局’。”
他咬重了“正确”两个字,明显不太高兴。
立香把愚人牌收进口袋里,布料擦过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想了想,问:“那您希望我去吗?”
红皇后终于转过身来面对她。裙摆在他脚下旋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他看着她,那张漂亮到过分的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介于“本大爷根本不 care”和“你最好给本大爷小心点”之间,像水和油一样被搅在一起却没有完全混合。
“本大爷希望你去,”他说,“因为你不去的话,白的那个家伙会得意到把她的玫瑰都涂成白色。那画面想想就让人恶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本大爷也不希望你去。因为如果你去了她那边,说不定回来的时候也会变成那种满嘴漂亮话的虚伪样子。无聊透顶。”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自己也觉得矛盾得太可笑,干脆把脸别到一边,伸手拔了一朵路边的红玫瑰,捏着花梗在指间转了两圈。花瓣在他指尖碎了几片,落在地上像一滴一滴的血。
立香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红皇后的声音从玫瑰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没什么,”立香说,“只是在想,您果然是个好人。”
红皇后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的眼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谁是好人了?本大爷是红皇后,红皇后是要砍人脑袋的!你这大不敬的家伙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嗯嗯,您说得对,”立香从善如流地点着头,脸上的笑意却一点没少,“那么红皇后大人,我可以继续走了吗?”
红皇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手里那朵已经碎了大半的玫瑰往她怀里一丢,转过身,背对着她,抬手朝白皇后的城堡方向挥了挥,像是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快去。在本大爷改变主意之前。”
立香接住那朵玫瑰。花瓣已经蔫了一些,边缘卷曲着,却依然红得灼目。她把玫瑰别在衣领上,转身朝那条红毯大道走去。身后的花园里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有风穿过棋盘格玫瑰花丛时发出的、低低的呜咽。
她快走出去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一句话。隔得太远,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听清了。
“……下次来的时候,给本大爷带一壶疯帽子的下午茶。”
立香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手,朝身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红毯大道的尽头,白皇后的城堡越来越近。那些尖塔上的窗户渐渐显露出更多的细节——每一扇窗都镶着白色的窗棂,窗台上摆着整齐的白色花盆,花盆里是同样纯白的花,连叶片都是白色的,像被雪覆盖过,又像是被漂白剂浸泡了太久。整座城堡白得像一块巨大的方糖,一丝不苟,干净到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
城堡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缝里透出的光也是白的,冷白,像手术室的灯。
门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是立香没有见过的人,这意味着这位白皇后并不是被百物语拉进来的人。
她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裙,裙摆曳地,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缎带。她的头发是浅色的,近乎银色,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五官柔和而精致,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但立香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那个微笑的弧度是固定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提在脸上,无论她如何转动角度,那个笑容的大小和形状都纹丝不动。
白皇后。
“爱丽丝,”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丝绒,“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她朝立香伸出双手,十指纤白,指尖干净得没有任何颜色,没有蔻丹,没有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像一双从未碰过任何粗糙事物的手。她的眼睛里映着立香的影子,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镜子,亮到让立香觉得自己照进去的时候,自己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
“我知道你从红皇后那里来,”白皇后微笑着向前走了一步,“他一定和你说了很多关于我的坏话吧?他总是这样,忮忌我的城堡比他整洁,忮忌我的玫瑰比他洁白,忮忌我——”
她忽然停住了。她看见了立香衣领上别着的那朵红玫瑰。
那笑容的弧度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微微收缩了一下。
“哦,”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那股轻柔里忽然裹上了一种像冰碴一样的东西,“……你带着他送的花来了。”
立香低头看了看那朵玫瑰,花瓣已经蔫得更加厉害了,边缘开始发褐,像被烫伤的皮肤。她抬起头,对上白皇后那双镜面般的眼睛,笑了一下。
“是啊,”她说,“挺好看的,不是吗?”
白皇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重新笑了起来,那个固定在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
“当然好看。红色,多么……鲜艳。”她侧开身,让出身后那条通往城堡深处的、铺着白色大理石的长廊,“进来吧,爱丽丝。茶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有很多话可以慢慢聊。”
立香迈步跨过门槛。身后的城堡大门无声地合拢了。
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每一幅画里都是同一个场景:爱丽丝坐在白皇后的花园里,喝着茶,微笑着,身边围绕着白玫瑰、白蝴蝶、白兔。但每一幅画里的爱丽丝都穿着不同的衣服、梳着不同的发型,面容也略有差异,像是不同的演员在扮演同一个角色。
长廊的尽头是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白色的茶具,就连茶壶里冒出的蒸汽都是白色的。桌边只放了一把椅子,正对着立香。
白皇后在椅子对面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笑容恬静。
“坐吧,亲爱的。不必拘束。”
立香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那张椅子前面,目光从那些画像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到白皇后脸上。她的口袋里,那张愚人牌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微微发着热。
“在喝茶之前,”立香说,“我能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白皇后偏了偏头,那动作优雅得像一只天鹅在整理羽毛:“当然。”
“那些画像上的爱丽丝,”立香指了指长廊尽头最近的那幅画,画上的女孩留着短发,穿着蓝色围裙,笑得天真无邪,“她们现在在哪里?”
白皇后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右手食指在交叠的手指间轻轻动了一下。
“她们呀,”她柔声说,“都完成了她们的旅程。她们找到了自己的结局。”
她抬起手,端起桌上的白色茶壶,往面前的杯子里斟了半杯茶。茶汤是透明的,完全透明,像白开水一样,但蒸汽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她把茶杯轻轻推到立香面前,杯底在托盘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而你也会有的。来,先喝口茶,我们慢慢说。”
立香低头看着那杯透明的茶。她的影子在茶汤表面摇晃着,模糊成一团看不清楚的轮廓。
“我的结局,”立香说,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张愚人牌温热的边缘,“是不是也由您来写?”
白皇后的笑容终于变了一点点。那双镜子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石头投入水中。
“亲爱的,”她轻声说,“结局本来就是写好的。我只是那个负责帮你翻到最后一页的人。”
立香把愚人牌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牌面朝上,愚人站在悬崖边,朝她笑着,浑然不知脚下的万丈深渊。
“但我觉得,”立香说,“这一页,我想自己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