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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零八章 愚人 ...

  •   左脚跨出无名之森边界的那一瞬间,空气变了。

      森林的潮湿和泥土气息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到发苦的花香,像是玫瑰、鸢尾和腐烂的柑橘搅在一起蒸馏出来的味道。光线也变了,浓密枝叶间筛落的斑驳碎影变成了大片大片夸张的、饱和度极高的猩红与金黄,仿佛天空被人泼了一桶颜料。耳边甚至响起了细碎的、叮叮当当的乐声,像是八音盒被人拧过了头。

      而黑贞,在她踏出那一步的同时,无声地消散了。并不如往常从者退场那般一样化作一点点金光消散,反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从边缘开始变淡、变薄,最终什么都没剩下。

      立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但现在,这只手已经空了。

      幸好,立香想,幸好她的舞步已经非常熟练了,熟练到不会再踩到舞伴的脚。

      也幸好,Alter亲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她抬起头。

      无名之森外是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红白两色的玫瑰被种成棋盘格的图案,每一株都被铁丝和木架固定成完美的球形。花园尽头是一条笔直的铺着红毯的大道,而大道中央,站着一群人。

      领头的那位——

      立香眨了眨眼,花了整整三秒钟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迹部景吾。

      见过这么多次,那张脸她也熟悉了:眉骨高挺,眼尾上挑,鼻梁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下颌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刚硬,少一分则柔媚。但此刻那张脸上方顶着的,是一顶硕大的镶满红宝石的黄金王冠,王冠底下是又浓密又卷曲的,用发胶固定成完美弧度的红色长发——也不知道是真发还是假发。他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猩红色蓬蓬裙,裙摆撑开得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胸口缀满了珍珠和蕾丝,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线条分明的锁骨。腰间束着黑色丝绒腰带,上面挂着一把装饰性的细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怎么说呢。立香在心里默默地、真诚地想:迹部景吾这张脸,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那条裙子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灾难,但穿在他身上,反倒和他出色的容貌相得益彰,红得嚣张,红得理直气壮,红得像在说“本大爷穿什么都是焦点”。

      唯一煞风景的是他此刻的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整张脸写满了“本大爷等了你很久并且很不爽”。

      他身后站着两排整整齐齐的扑克牌士兵——红心A、红心K、红心J,每张牌都长着一张僵硬的白瓷脸,脸上画着统一的表情,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们微微前倾着身体,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只等一声令下就扑上来。

      “爱丽丝,”红皇后迹部开口了,声音拖得又长又慢,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阴阳怪气,“可算等到你了。”

      立香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逃跑。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她只是歪了歪头,真诚地发问:“您等我做什么呢?”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甜腻的花香和一丝危险的寒意。红皇后身后的扑克牌士兵们躁动地交换了一下视线,长矛的柄在石板地上磕出零星的脆响。但红皇后本人却像是被那句话噎了一下,微微眯起眼,打量了她好几秒。

      立香站在原地,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别的东西。她想起在来这里的路上,那只抽着水烟袋的毛虫智者说的话。毛虫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每个字都要在空气里盘绕两圈才肯落地。

      “白皇后虚伪,”毛虫吐出一个烟圈,烟圈缓缓上升,在半空中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红皇后傲慢。仙境的皇权轮流更迭,从红到白,从白到红,换了多少次了?但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换了个颜色罢了。”

      他低下那颗圆滚滚的头,用复眼凝视着她。无数个小小的六边形的镜面里,倒映出立香的无数张脸。

      “但是你,爱丽丝。”

      烟圈散了。

      “你是唯一的变数。你会给这里带来最后的结局,无论那结局是什么,是好是坏。”

      立香收回思绪。红皇后已经抬起了手,不耐烦地朝身后的扑克牌士兵们挥了挥。那些白瓷脸立刻齐刷刷地后退一步,长矛收拢,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哒”声,像一扇扇门同时关上。红皇后又朝她勾了勾手指,见她还站在原地不动,那张漂亮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怕什么!”他索性自己迈开步子,裙摆在地面上扫出一片猩红的弧线,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又不会吃了你。”

      立香仰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弯起眉眼笑了一下:“但您会砍了我的脑袋。”

      红皇后愣了一下。随即,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声,脸上的阴云竟然散了几分。他抬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指尖还涂着鲜红的蔻丹。

      “真是大不敬。”

      语气却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他从裙摆侧面的暗袋里抽出一副塔罗牌。牌面是深蓝色的,边缘烫金,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洗牌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花式表演:牌在指间翻飞、旋转、交错,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唰唰”声,最后被他拢成一叠,整整齐齐地摊开在掌心里,呈扇形铺到她面前。

      “选吧。”红皇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又郑重其事的腔调,“抽一张牌,决定你的命运。”

      立香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指尖在一张张牌背上掠过,然后停在其中一张上,轻轻抽了出来。

      她把牌翻过来。

      牌面上是一个穿着花哨衣裳的年轻人。他站在悬崖边上,左脚已经踏了出去,悬在半空中,右脚还踩在岩石上。肩上扛着一根木杖,杖头挂着一个小包袱,包袱的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里面零星的几枚硬币和一截羽毛。他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欢欣,嘴角高高翘起,双眼望着远方,仿佛压根没注意到脚下的万丈深渊。脚边有一只白色的小狗,正仰头冲他吠叫,像是在提醒他危险,但他浑然不觉。

      愚人。

      正位愚人。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以后要到哪里去,但他永远活在当下,感到生活充满乐趣。

      立香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愚人所表现出的,是对前路一无所知却依然大步向前的、莽撞的、明亮的、让人捏一把汗的状态。

      “这张牌是塔罗的开始,”红皇后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温和的语调,“也是这组牌的结束。有人说愚人是混沌,是‘无我’。但他其实不是真正的愚人。他还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才什么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

      “0。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知道。但也代表着一场宏大旅程的开始。”

      立香把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烫金纹路在光下一明一灭。

      愚人酒脱地提着行囊启程,即便旁人提醒将有危险,他也会充满信心地走下去。

      愚人本身可以当做空白牌来使用,它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正如同它的编号0,愚人可以是完整的圆,也可以是零──什么都没有。它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坏,同时包含着两种可能。

      愚人若是象征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便是漂泊不定的流浪者,或是小丑。愚人看似蠢笨,但在任何关系或局势中,愚人都是那个打破常规的异数。

      穿着时髦的英伦老绅士正把一副扑克牌洗得哗哗响,手法娴熟,技艺精湛,甚至比他调酒时更加高超,然后他把那副牌推到人前。他的面容看起来和善,气质却危险的如同暗中观察并操纵一切的蜘蛛,随时准备吞噬黏在蛛网上的猎物。

      “有一个说法是,”那位老绅士把牌堆最上面那张抽出来,夹在指间晃了晃,“现代扑克牌起源于塔罗牌。J、Q、K都是塔罗里的小阿卡纳牌——宝剑皇后、宝剑国王、宝剑侍从。而鬼牌小丑——”

      ——是愚人。

      坐在老绅士对面的黑发少年把那张牌翻过来。

      “红黑鬼牌,对应正位和逆位。”老绅士把另一张鬼牌也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红色的小丑笑容拙劣,仿佛在嘲笑什么,他看向对面的黑发少年,对他的学生发问:“你知道黑色的鬼牌代表着什么吗?”

      少年注视着他手中的那张黑色鬼牌:“在历法说中,指的是黑夜与月亮。”

      恰好是红色鬼牌的反面。

      立香把愚人牌攥在手心里,她把牌亮出来,让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年轻人正对着他。

      “我选好了。”

      她抬起头,对上红皇后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么,”立香的声音轻快,像在花园里问路,“这张牌,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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