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良居》墨冉溪

8、第 8 章 梧桐篇

　　梧桐篇

　　卷三·荒山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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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阿梧

　　梧桐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人。

　　不，是一只鬼。

　　那只鬼穿着红嫁衣，缩在角落里发抖，看着她一点一点失去气息。

　　“你……你叫什么名字？”女鬼颤声问。

　　梧桐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轻轻笑了笑。

　　“我叫梧桐。”她说，“梧桐的梧，梧桐的桐。”

　　“梧……桐……”

　　“你呢？”

　　女鬼愣了一下。

　　“我……”她低下头，“我叫阿梧。”

　　梧桐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开了。

　　“阿梧，梧桐。”她说，“我们名字真像。”

　　阿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只是跪在梧桐身边，看着她胸口的那个洞，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你会死吗？”

　　“会。”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梧桐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很瘦，很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因为，”她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哥。”

　　阿梧愣住了。

　　梧桐看着天空，轻轻说：

　　“我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他不喜欢我。”

　　“可我还是喜欢。”

　　阿梧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那你哥呢？”

　　梧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很久没见了。”

　　阿梧低下头。

　　她想起自己的哥哥。

　　那个叫沈墨的人。

　　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我哥也死了。”她轻声说。

　　梧桐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阿梧的手。

　　那只手很冷。

　　冷得像冰。

　　可阿梧觉得，那是她死后八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温度。

　　“帮我一件事。”梧桐说。

　　“什么？”

　　“这把剑。”梧桐把怀里的剑拿出来，“帮我守着。”

　　“守着……等谁？”

　　梧桐看着那把剑，看着剑鞘上刻着的梨花，看着剑柄上那条褪了色的红色剑穗。

　　她忽然笑了笑。

　　“等我师父。”

　　“他会来的。”

　　阿梧接过剑，重重点头。

　　“好。”

　　梧桐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阿梧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慢慢没了气息。

　　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把剑。

　　只有那条褪色的剑穗。

　　只有那句——

　　等我师父。

　　他会来的。

　　——

　　第二十八章八百年

　　阿梧在那座荒山守了八百年。

　　穿着那件红嫁衣。

　　抱着那把剑。

　　她不知道梧桐的师父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她只知道，她答应了。

　　答应了，就要做到。

　　一年又一年。

　　山下的村庄变成小镇，小镇变成小城，小城又变成废墟。

　　来来往往的鬼魂，一批一批投胎，一批一批轮回。

　　只有她，一直等在那里。

　　有时候会有鬼路过，问她：“你在等谁？”

　　她说：“不知道。”

　　鬼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她说：“不知道。”

　　鬼再问：“那你为什么要等？”

　　她想了想。

　　“因为答应了。”

　　后来鬼市开到了附近。

　　有鬼来劝她：“阿梧，去鬼市吧，那里热闹。”

　　她摇摇头。

　　“我要等人。”

　　“等了多久了？”

　　“不知道。”

　　鬼叹了口气，走了。

　　又过了很多年。

　　那只鬼又来了。

　　“阿梧，那把剑拿到鬼市去卖吧，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摇摇头。

　　“不卖。”

　　“等人？”

　　“等人。”

　　“等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等到他来。”

　　那只鬼看着她，忽然问：“他要是一直不来呢？”

　　阿梧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

　　“那我就一直等。”

　　——

　　第二十九章来人

　　第八百年。

　　鬼市来了一位客人。

　　一袭白衣，抱着一个婴儿。

　　他从台上买走了一把剑。

　　阿梧远远看着他。

　　看着他把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走过去。

　　“这把剑，”她问，“您为什么要买？”

　　那人回过头。

　　一张平凡的脸。

　　一双平静的眼睛。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买。”

　　阿梧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怀念，没有……任何她以为会有的东西。

　　可他买走了那把剑。

　　他想买。

　　那就够了。

　　“您认识这把剑的主人吗？”她问。

　　那人低头看着那把剑。

　　看着那条褪色的剑穗。

　　“不认识。”他说。

　　阿梧的心沉了一下。

　　可她还是开口了。

　　“她叫梧桐。”她说，“梧桐的梧，梧桐的桐。”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阿梧说，“临死的时候。”

　　那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阿梧看着他，忽然问：

　　“您……是她师父吗？”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了。”

　　阿梧的眼眶红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哭过了。

　　可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哭。

　　“她等了你八百年。”她说，“等了八百年，等到死，都没等到你。”

　　那人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死的时候，说了什么？”他问。

　　阿梧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忽然不忍心说。

　　可她还是说了。

　　“她说，师父，对不起。”

　　那人闭上眼睛。

　　只是一瞬。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谢谢你替她守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朵干枯的梨花。

　　放在她手里。

　　“这个给你。”

　　他转身走了。

　　阿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抱着孩子，握着那把剑，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她忽然想喊住他。

　　想告诉他，她等了八百年。

　　想告诉他，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这把剑。

　　想告诉他，她一直在等你。

　　可她没有喊。

　　因为她知道，喊了也没用。

　　他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

　　第三十章荒山

　　子起抱着布忘离，去了那座荒山。

　　阿梧带的路。

　　山路很难走，荆棘丛生，乱石遍布。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难走。

　　是因为……不想走。

　　到了。

　　阿梧停下来，指着一块山石。

　　“就是这里。”

　　那块石头很普通。

　　和周围的山石没什么两样。

　　子起站在那块石头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很冷。

　　很硬。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八百年前，有个叫梧桐的女孩躺在这里。

　　流了很多血。

　　说了很多话。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

　　很冷。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好像也有一个人，喜欢穿青衫。

　　喜欢爬树。

　　喜欢叫他师父。

　　可他想不起来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点隐隐约约的感觉。

　　像是在梦里见过。

　　又像是在哪里听过。

　　怀里的布忘离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他。

　　那小东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子起愣了一下。

　　“怎么了？”

　　布忘离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子起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你认识她？”

　　布忘离眨了眨眼。

　　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只是继续看着他。

　　子起把他抱紧了一些。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朵干枯的梨花。

　　他把它放在那块石头上。

　　“这个给你。”他说，“就当是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

　　那朵梨花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人在回应。

　　子起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

　　第三十一章阿梧和阿梧

　　阿梧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远处，看着那个人走远。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才慢慢走到那块石头前。

　　蹲下来。

　　看着那朵干枯的梨花。

　　“梧桐。”她轻轻说，“他来了。”

　　风吹过来。

　　那朵梨花又颤动了一下。

　　阿梧笑了笑。

　　“他虽然不记得你了。”她说，“但他来了。”

　　“你等的人，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朵梨花。

　　花瓣枯了，却还在发光。

　　她忽然想起八百年前。

　　那个夜晚。

　　那个躺在血泊里的女孩。

　　她问，你叫什么？

　　她说，我叫梧桐。

　　她问，那你为什么救我？

　　她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哥。

　　阿梧低下头。

　　眼眶红了。

　　“你哥……”她轻声说，“他知道吗？”

　　风吹过来。

　　没有回答。

　　阿梧在那块石头前坐了很久。

　　直到天亮。

　　直到那朵梨花被风吹走，飘向远方。

　　她才站起来。

　　回到自己的坟前。

　　继续等。

　　等那个让哥哥等了一辈子的人。

　　——

　　第三十二章梨花窖

　　子起回到梨花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仙渺渺站在竹林边，看着他走近。

　　看着他怀里的孩子。

　　看着他手里的那把剑。

　　“找到了？”

　　“嗯。”

　　仙渺渺看了一眼那把剑。

　　眼神顿了顿。

　　然后他移开目光，转身往屋里走。

　　“鱼汤熬好了，进来喝。”

　　子起跟上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老头。”

　　仙渺渺回头。

　　子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把剑，”他说，“是我徒弟的？”

　　仙渺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

　　“你终于想起来了？”

　　子起摇摇头。

　　“没有。”他说，“只是觉得……应该是。”

　　仙渺渺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隐隐约约的迷茫。

　　他忽然叹了口气。

　　“她是你一千年前捡回来的。”他说，“在梨花窖外面的山路上。”

　　子起听着。

　　“那时候她才几岁大，浑身是血，快要死了。你把她带回来，养了三百年。”

　　“她是个好孩子。懂事，听话，就是太粘人。整天跟在你后面，叫你师父。”

　　“后来她长大了。你送了她一把剑。她说，师父，这把剑真好看，借我玩玩。你笑着说，好。”

　　“然后她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子起沉默了很久。

　　“她为什么走？”

　　仙渺渺看着他。

　　“因为她有喜欢的人。”他说，“她不想让你知道。”

　　子起愣住了。

　　“她喜欢谁？”

　　仙渺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她没说过。只是每次说起那个人，眼睛就会发光。”

　　子起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把剑。

　　看着那条褪色的剑穗。

　　“她死的时候，”他问，“在想什么？”

　　仙渺渺看着他。

　　“想见那个人一面。”他说。

　　子起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仙渺渺。

　　“老头。”

　　“嗯？”

　　“我这辈子，”他说，“是不是很对不起她？”

　　仙渺渺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是愧疚。

　　一千年的愧疚。

　　“不是你的错。”他说。

　　子起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老头。”

　　“嗯？”

　　“她叫什么来着？”

　　仙渺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梧桐。”他说，“梧桐的梧，梧桐的桐。”

　　子起点点头。

　　“梧桐。”

　　他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继续往前走。

　　——

　　第三十三章夜

　　那天晚上，子起没有睡着。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把剑。

　　看着那条褪色的剑穗。

　　布忘离已经睡了，蜷在被窝里，小小的一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剑上。

　　剑身泛着冷冷的光。

　　子起伸出手，轻轻抚摸那条剑穗。

　　褪了色的红线，有些地方已经磨毛了。

　　他想，编这条剑穗的人，一定很用心。

　　用心到每一个结都打得整整齐齐。

　　用心到每一根线都拉得紧紧的。

　　用心到……

　　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很轻。

　　像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会疼。

　　只是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想见那个叫梧桐的人。

　　想问问她，你还好吗。

　　可她已经死了。

　　八百年了。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很亮。

　　他想，她在那边，应该也能看见吧。

　　——

　　第三十四章梦

　　子起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树下站着一个女孩。

　　青衫，黑瘦，眼睛很亮。

　　她站在树下，冲他笑。

　　“师父！”

　　他想走过去。

　　可怎么也走不动。

　　“师父，你怎么不来？”

　　他想说话。

　　可怎么也说不出来。

　　女孩看着他，笑容慢慢淡了。

　　“师父……”她低下头，“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他想摇头。

　　可动不了。

　　“没关系。”女孩抬起头，又笑了，“不记得也没关系。”

　　“反正我也快忘了。”

　　风吹过来。

　　梧桐叶沙沙地响。

　　女孩的身影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风里。

　　只剩下那棵梧桐树。

　　和满地的落叶。

　　——

　　子起从梦里醒来。

　　枕边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那是泪。

　　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很久。

　　——

　　第三十五章后来

　　很多年后。

　　布忘离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好看的少年。

　　有一天，他问子起：“师父，那把剑是谁的？”

　　子起想了想。

　　“你师姐的。”

　　“师姐？”

　　“嗯。”

　　“她人呢？”

　　子起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

　　少年没有再问。

　　只是把那把剑挂在墙上。

　　每天都会擦一遍。

　　那条褪色的剑穗，他一直没换。

　　他说，这是师姐编的，不能换。

　　子起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个少年。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梦。

　　想起那棵梧桐树。

　　想起那个站在树下的女孩。

　　可他想不起她的脸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

　　很亮。

　　像星星。

　　——

　　第三十六章千年

　　又过了很多年。

　　梨花窖的梨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仙渺渺的竹林越来越密。

　　布忘离已经长成了一个青年。

　　有一天，他出门游历。

　　路过一座荒山。

　　山下长着一棵梧桐树。

　　很小，很细，叶子嫩嫩的绿。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

　　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起什么。

　　从怀里摸出一条褪了色的红色剑穗。

　　他把它系在树枝上。

　　风吹过来。

　　剑穗轻轻晃动。

　　像是什么人在回应。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

　　他不知道的是。

　　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女孩躺在这座山上。

　　临死的时候，还在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她从来没说出口。

　　可她一直记得。

　　记得他的笑。

　　记得他的话。

　　记得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从雾里走出来。

　　叫她的名字。

　　梧桐。

　　——

　　风还在吹。

　　剑穗还在晃。

　　梧桐叶沙沙地响。

　　像是在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阿梧在那座荒山守了八百年。

　　穿着那件红嫁衣。

　　抱着一把剑。

　　她记得很清楚，八百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个叫梧桐的女孩替她挡下一剑，临死前让她守着这把剑，说会有人来取。

　　她答应了。

　　所以她等。

　　一年又一年。

　　山下的村庄变成了小镇，小镇变成了小城，小城又变成了废墟。来来往往的鬼魂一批一批投胎，一批一批轮回。

　　只有她，一直等在那里。

　　有时候她会想，那个叫梧桐的女孩，现在在哪里呢？

　　投胎了吧。

　　毕竟她那么好，应该有个好来世。

　　可她不知道的是——

　　她就是梧桐。

　　八百年前那个夜晚，她替“自己”挡下那一剑之后，魂飞魄散。但因为执念太深，一缕残魂在忘川边重新凝聚。

　　可她忘了。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等的人是谁。

　　只记得，有一个叫梧桐的女孩救了她。

　　只记得，她要替那个女孩守着这把剑。

　　她把那缕残魂当成了另一个人。

　　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叫阿梧的守墓鬼。

　　（梧桐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