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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子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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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起抱着孩子从会场的帆布门走了出来,之前的院门在他进会场后就自动消失了。
门外是真正的鬼城。
万鬼生活的地方。
街道比会场里暗得多,整个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永远黄昏。照明的是幽蓝的鬼火,一盏一盏,飘在半空,把整座城照得阴恻恻的。
脚下的路,是头骨铺成的。
密密麻麻,一颗挨着一颗,有些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有些还保留着完整的轮廓。
子起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踩了上去。
怀里的布忘离动了动,睁着大眼睛四处看,脸上居然挂着笑。
子起愣了一下。
“你笑了?”
布忘离看着他,笑得更开了。
没牙的嘴,笑起来有点傻。
子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跟了他这么久,一直都是张死人脸,现在居然会笑了。
“再笑一个?”
布忘离不笑了,继续用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子起:“……”
行吧。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街上很热闹。鬼来鬼往,熙熙攘攘,有讨价还价的,有风花雪月的,还有在街上跑来跑去的纸童——都是些死得早的孩子,父母扎了纸人给他们固魂,顶着红扑扑的纸脸你追我赶。
子起找了个茶棚坐下来。
茶棚是用人皮和骨头搭的,卖茶的是一只吊死鬼,脖子上的绳子吊在棚顶,舌头拖在地上。它端上一杯黑漆漆的茶,血腥味很重。
子起看了一眼那根在茶汤里滚过的舌头,默默放下了杯子。
“等个人。”他说。
吊死鬼失望地飘走了。
一个多时辰后,会场散了。
大批的鬼从里面飘出来,抱着各种东西。子起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女鬼——红衣,俗气的红,脸上涂得惨白,两团腮红红得像猴屁股。她抱着大包小包,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在那堆东西里,“吾悲”剑锈迹斑斑,毫不起眼。
但子起认得,那是他的剑。
他站起来,跟上去。
女鬼七拐八绕地钻进小巷,子起在后面跟着,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跟了五六条街,女鬼拐进另一条巷子。
子起快步上前,想叫住她——
然后一把抓了个空。
女鬼的身影化成一滩黑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幽蓝的漩涡,巨大的吸力从里面涌出来。
子起猝不及防,身体往前扑去。
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布忘离,闭上眼睛——
就在他要栽进去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用力一扯。
子起的身体随着那股力量转了一圈,重重地撞在墙上。
有人给他垫了底。
“嗯——”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子起趴在那人身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从后面整个抱住,那人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和孩子一起拥在怀里。
是个男人。
子起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转身。
眼前是一个少年。
十六七岁模样,长得极其好看。眉目如画,肤色白皙,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邪气。眉心有一道红色的花纹,像是火焰。他穿着一身红衣,红得纯粹,红得耀眼。
此刻他靠在墙上,歪着头,正冲着子起笑。
“哥哥。”他开口,声音好听得让人骨头酥,“腰痛~”
子起低头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那个已经消失的漩涡。
“刚才是你救的我?”
少年点点头。
“那是什么?”
“忘川。”少年说,“鬼城下面就是忘川,有些地方薄,不小心就会掉进去。”
子起沉默了一下。
“多谢。你叫什么?”
“阿离。”少年眼睛弯弯的,“哥哥叫我阿离就好。”
子起点点头,发现少年还捂着腰,表情有点痛苦。
“腰伤了?”
“嗯~撞的。”
子起过意不去,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伸过去给他揉腰。
少年的腰很细,劲瘦有力,手感很好。
揉了一刻钟,子起手酸了。
“好了没?”
少年眯着眼:“再揉一会儿?”
子起又揉了一刻钟。
“现在呢?”
少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哥哥真好。”
子起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
两人边走边聊。
街上鬼来鬼往,阿离时不时指着一只鬼给子起介绍。子起想起那个茶棚的吊死鬼,便问了一句。
阿离眉眼亮亮的,微微笑了一下。
“他啊,才死几个月,却不愿投胎。一是自杀难投胎,要找替身;二是他自愿永世当孤鬼,留在鬼城,永不超生。他心中有念之人在鬼城,怕投胎后就见不到了。”
“为何自杀?”
“下次有机会再和哥哥说。”阿离眨眨眼,“我家到了。”
子起抬头,面前是一座不大的木屋,位置偏僻,周围灰沉沉的。屋前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子起依稀认出那是梨树。
“鬼城很难有人间植物存活。”他说。
“知道,只是喜欢。”
“不辛苦吗?”
阿离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尽最大努力吧……虽然自己不配。”
子起听出他语气里的委屈,心里一软。
“没有配不配。你这么好看,它们会喜欢你的。”他顿了顿,“我家也有梨树,梨花窖,满山都是。哪日有空带你去看看。”
阿离抬起头,眼里有光闪过。
“真的?”
“嗯。”
阿离笑了,推开门。
屋里极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日常用品,和子起的屋子差不多干净,就是有点灰。阿离一挥手,屋子便焕然一新。
“寒舍简陋,只能委屈哥哥和孩子了。”
子起摇头:“挺好。”
夜里,两人烧了热水给孩子洗澡、喂食。阿离还煮了两碗面,青葱小面,香气扑鼻。子起饿得狠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阿离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吃得很慢。
吃完面,鬼城全暗了下来。两人摸着黑爬上床,一人一半。被子只有一床,阿离把大部分让给了子起和孩子。
子起悄悄运了些法术,让整个屋子暖和起来。
阿离躺在另一边,始终没有靠近分毫。
子起觉得这少年很知礼,心里多了几分好感。
淡淡的梨花香不知从何处飘来,让人安心。
——
第二日,天刚灰蒙蒙亮,两人便起了床,要去酒庄。
酒庄在三里外的河边。河岸种满了柳树,成了鬼城生命力最旺盛的景致,把大半河岸点缀得如同人间。
阿离不喜欢柳树,他喜欢梨树。
还有眼前的白衣人。
路上,阿离告诉子起,酒庄分两种酒:鬼饮和人间的酒。人间的酒贵,大多鬼买不起。酒庄背后老板神秘,在人间也有分店。
说到老板时,阿离对着子起笑了笑,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扬。红衣衬得他眉眼如画,子起脸有点热,抱着孩子,竟有些不知所措。
酒庄临湖而建,三层楼,面积很大,静静立在雾中。与鬼城的灰暗不同,这里竟有浅浅日光,湖水幽幽,山青水秀,宛如人间仙境。
“看出什么了?”阿离歪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人鬼交际之地。”子起说。
“聪明。”
两人进了大厅,阿离与店家说了几句,很快端出些吃食。子起正吃着,就见一红衣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酒家,上好的梨花酒,十斤!”
她大大咧咧寻了个位子坐下,完全无视厅内二人。
子起打量她——红衣,身高不高,浑身一股邪气,脸上模模糊糊看不清真容。和昨日那个哼小曲的女鬼气质完全不同。
女人果然一天一个样。
“曲姑娘。”阿离开口。
那女子转过头,看见阿离,又看见旁边的白衣公子,笑意深了几分。
“阿离小哥哥,今日怎有空来?你可是大忙人。”
阿离正要说话,子起已经开口了:“曲姑娘,我想要你昨日买的那把剑,‘吾悲’。”
曲一一挑眉,看向阿离。阿离一手蒙住脸——他本想委婉些,没想到子起这么直接。
曲一一笑了:“可以,但有条件。”
她从怀里拿出一根木簪子,很粗糙,像是随手削的,上面鬼气浓重。
“帮我找到这簪子的主人。”
子起看着那根簪子,愣住了。
许久,他一句话没说,抱着孩子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阿离一眼。
“有缘再见。谢谢阿离昨日的款待。”
然后他消失在门外。
阿离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走了?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曲一一也懵了:“他怎么回事?话都不说就跑?”
阿离低下头,声音很淡:“你找个时间把剑给他。他找到簪子的主人了。”
“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离抬起头,看着门外,“他就是簪子的主人。”
说完,他也消失了。
独留曲一一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
师傅的簪子。
所以那个白衣人……是师傅?
她喃喃自语:“原来他是师傅啊……”
一千年了。
她等了一千年。
等的人终于来了,可她却没认出来。
“师傅,你的小丫头好想你……”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站在酒庄里,很久很久。
久到身后的酒家端着酒出来,也不敢出声。
最后,她接过酒,转身踏入门外的幽蓝漩涡。
——
子起离开酒庄后,一路向西。
他记得言时说过,他在忘川边喝了千年茶。
忘川。
梧桐在的地方。
他要去问问清楚。
酒庄里,曲一一拿着簪子发呆。
阿离回来,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曲一一愣住。
阿离没有解释,只是轻轻说:
“那根簪子的主人,就是当年救你的人。”
“而她……”
他没有说完,转身离开。
曲一一站在原地,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梨花窖。
白衣师父。
一把锈剑。
还有一个声音,在喊她:
“梧桐。”
她捂住头,蹲下去。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能一遍遍地问自己:
我是谁?
我等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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