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良居》墨冉溪

7、梧桐篇 哥哥你好！

　　梧桐篇

　　卷一·长梧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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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晨雾

　　八百年前。

　　若水长梧。

　　这座仙山坐落在东海之滨，常年云雾缭绕，据说是上古真仙留下的道场。每隔十年，长梧会开山收徒，招收有灵根的少年入山修习法术。

　　这一年收了一百三十二人。

　　梧桐是第一百三十三个。

　　她不是正式考进来的。

　　她是翻墙进来的。

　　那天傍晚，负责招生的仙长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墙头一阵窸窣响动。抬头一看，一个黑瘦的少年正骑在墙头，满头大汗地往下爬。

　　“你干什么的？”

　　少年从墙头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仙长好，我来学法术。”

　　“报名早过了。”

　　“我知道。”少年点点头，“所以我才翻墙。”

　　仙长愣住了。

　　少年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山下镇上王夫子写的推荐信。我在他那儿帮工三年，他教我识字读书。他说我有点灵根，让我来试试。”

　　仙长接过信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黑瘦的少年。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补丁摞补丁。脸晒得黝黑发亮，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叫什么？”

　　“梧桐。”少年说，“梧桐的梧，梧桐的桐。”

　　“多大？”

　　“十五。”

　　“男的女的？”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仙长看呢？”

　　仙长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

　　“跟上。”

　　梧桐就这样进了长梧。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王夫子的推荐信上只写了八个字——

　　“此子有灵，收之无愧。”

　　至于她是男是女，王夫子没说。

　　仙长也没问。

　　——

　　第二章阿梧

　　长梧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要先在“外院”学三年基础课。

　　识药、辨气、吐纳、导引、御物、符箓……一堆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梧桐住的是外院最破的一间屋子，四个人挤一张通铺。同屋的三个少年，一个胖，一个瘦，一个沉默寡言。

　　胖子叫钱多多，家里开钱庄的，来学法术纯粹是为了以后能多挣点。

　　瘦子叫沈清，家里是读书人，据说祖上中过进士，可惜后来败落了。

　　沉默寡言那个叫言时，不怎么说话，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发呆。后来梧桐才知道，他是孤儿，被长梧的扫地老道捡回来的。

　　第一天晚上，四个人躺在通铺上，谁也没睡着。

　　钱多多翻了个身，问：“哎，你们为什么来学法术？”

　　沈清想了想：“光宗耀祖吧。”

　　言时没说话。

　　钱多多又问梧桐：“你呢？”

　　梧桐看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一会儿。

　　“挣钱。”她说，“挣很多很多钱。”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来对地方了。长梧出去的人，在外面很吃香。捉妖、驱邪、看风水，哪样不挣钱？”

　　“那就好。”

　　窗外，月亮很圆。

　　梧桐闭上眼睛，想起山下的破庙，想起那些吃不饱的日子。

　　她想，以后会好的。

　　——

　　第三章易白

　　第一次见到易白，是在开学后的第七天。

　　那天雾很大。

　　梧桐起晚了，背着书箱一路狂奔，跑到山门的时候，雾已经浓得看不清路了。

　　她停下来喘气，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梧桐？”

　　她回头。

　　雾里走出一个少年。

　　一身白衣，浅淡的发色，在晨雾里泛着微微的银光。他走得很急，像是追了很久，脸上带着笑。

　　梧桐愣了一下。

　　她认得这张脸。

　　开学典礼的时候，这个人站在前排，一身白衣，在一群灰扑扑的新生里格外显眼。旁边有人悄悄说，那是易白，据说家里很有背景，从小在山里修行，这次是来长梧“镀金”的。

　　“你认识我？”梧桐问。

　　易白走到她面前，点点头。

　　“开学那天，你翻墙进来，我看见了。”

　　梧桐：“……”

　　“你爬墙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梧桐：“……”

　　易白笑了。

　　那笑容，像四月的春风。

　　“一起走吧，我也住那边。”

　　然后他就真的陪她走了三十里山路。

　　一路上，他在说，她在听。

　　他说他从小一个人生活，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说他其实不喜欢学法术，更喜欢读书，可家里非要他来。说他有一个心上人，长得特别好看，可那人看不上他。

　　“你也有喜欢的人？”梧桐问。

　　易白点点头。

　　“喜欢很久了？”

　　“很久了。”

　　“那她为什么看不上你？”

　　易白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是天上的月亮。”他说，“我只是地上的一只蚂蚁。”

　　梧桐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她只知道，这个叫易白的少年，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梧桐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不是回不去了？”

　　易白看了看天色，一脸无所谓地笑：“我好像错过了回家的时辰。”

　　梧桐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那边有个破庙。”她头也不回地说，“可以凑合一晚。”

　　说完就跑了。

　　易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他不知道的是，梧桐跑进村口之后，又悄悄折回来，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了他很久。

　　那少年站在暮色里，白衣银发，像一株会发光的树。

　　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雾里。

　　梧桐站在树后，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这少年真是善良得过分。

　　如果当朋友，一定很好。

　　——

　　第四章结义

　　后来他们真的成了朋友。

　　准确地说，是易白主动的。

　　每天下课，易白都会来找她。一起去饭堂，一起讨论功课，一起看别的少年斗蛐蛐。

　　梧桐不会斗蛐蛐，每次都输。易白就在旁边教她，教得比她自己还着急。

　　有一次，钱多多实在看不下去了。

　　“易白，你是不是对咱们阿梧有意思啊？”

　　易白愣了一下。

　　梧桐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

　　钱多多挤眉弄眼：“就是那个意思呗。”

　　梧桐的脸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

　　易白看了她一眼，然后淡淡地说：“她是我朋友。”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那天晚上，梧桐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钱多多在旁边说：“阿梧，你是不是喜欢他？”

　　梧桐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她说，“我只想挣钱。”

　　钱多多叹了口气。

　　“你啊……”

　　梧桐没理他。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易白说的那句话——

　　“她是我朋友。”

　　只是朋友。

　　挺好的。

　　她想。

　　能有朋友，已经很好了。

　　——

　　第五章梧桐树下

　　长梧外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据说种了三百年了，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梧桐第一次看见那棵树的时候，愣住了。

　　“这树……和我同名。”

　　钱多多在旁边说：“那你得上去坐坐，认个亲。”

　　本是玩笑话，梧桐却当真了。

　　第二天，她真的爬了上去。

　　坐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晃着两条腿，看着远处的山。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就像她的家。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爬上去坐一会儿。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有一天，易白路过，抬头看见她。

　　“你怎么在上面？”

　　梧桐低头看他，笑了笑。

　　“认亲。”

　　易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梧桐看着那张笑脸，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每次坐在梧桐树上的时候，都会往那条路上看一眼。

　　看有没有一个白衣少年路过。

　　——

　　第六章百日

　　入学第一百天，长梧举行了一场小考。

　　梧桐考了第一。

　　所有人都很惊讶。

　　那个翻墙进来的黑瘦少年，平时上课也不怎么认真，每天就知道爬树发呆，居然考了第一？

　　钱多多拿着成绩单，看了三遍。

　　“阿梧，你是不是偷偷用功了？”

　　梧桐摇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考第一？”

　　梧桐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我比较聪明？”

　　钱多多翻了个白眼。

　　那天晚上，易白来找她。

　　“恭喜。”

　　梧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恭喜的？”

　　“考了第一啊。”

　　“哦。”

　　易白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

　　“你是不是不高兴？”

　　梧桐没说话。

　　她确实不高兴。

　　考了第一又怎么样？

　　又不能当饭吃。

　　也不能当钱花。

　　易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玉佩。

　　很小，很旧，玉色泛黄。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送给你。”

　　梧桐愣住了。

　　“为什么？”

　　易白站起来，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因为你是我朋友。”

　　他走了。

　　梧桐坐在院子里，握着那块玉佩，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那块旧玉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有点想哭。

　　——

　　第七章夜谈

　　那天晚上，梧桐失眠了。

　　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石阶上，看着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也睡不着？”

　　是言时。

　　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平时一句话都不说，今天居然主动开口了。

　　梧桐点点头。

　　言时在她旁边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

　　然后言时忽然开口了。

　　“你喜欢易白吧？”

　　梧桐愣了一下。

　　“什么？”

　　“你喜欢他。”言时的语气很平静，“我看得出来。”

　　梧桐没说话。

　　言时看着月亮，轻轻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喜欢过一个人。”他说，“后来她死了。”

　　梧桐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言时。

　　月光下，那张沉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眼眶里，有一点光。

　　“她是我妹妹。”言时说，“八岁那年，病死了。”

　　梧桐沉默了。

　　言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所以你要是喜欢谁，就去告诉他。”他说，“别像我一样，等到来不及。”

　　他走了。

　　梧桐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

　　第八章心事

　　第二天，梧桐去找易白。

　　她想告诉他。

　　可走到他宿舍门口，又停住了。

　　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易白，你那个心上人，到底是谁啊？”

　　是钱多多的声音。

　　“说了你也不认识。”

　　“说说嘛。”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易白开口了。

　　“她是一个仙女。”他说，“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座雪山上。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雪地里，美得像画一样。”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易白的声音很轻，“我再也没见过她。”

　　“那你还在等她？”

　　“嗯。”

　　“等多久了？”

　　“十年。”

　　屋里沉默了。

　　梧桐站在门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悄悄走了。

　　她没有告诉他。

　　——

　　第九章妹妹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下午，梧桐坐在梧桐树上发呆，忽然看见易白从远处走来。

　　他在树下停下来，抬头看她。

　　“下来，有事跟你说。”

　　梧桐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什么事？”

　　易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们结义吧。”

　　梧桐愣住了。

　　“……什么？”

　　“结义。”易白说，“你做我妹妹，我做你哥哥。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梧桐看着他，看着那张笑脸。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忽然长了出来。

　　“好。”她说。

　　那天晚上，她用仅剩的钱请易白吃了一顿饭。

　　两个素菜，一碗白饭。

　　易白吃得很开心。

　　“以后你就是我哥了。”梧桐举着茶碗，“哥，我敬你。”

　　“妹妹。”易白也举起茶碗，“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好。”

　　那天晚上，梧桐第一次叫一个人“哥”。

　　叫得顺口极了。

　　可她的心，却在隐隐作痛。

　　因为她知道。

　　从今以后，她只能是他的妹妹。

　　——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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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平生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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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兄妹

　　成为兄妹之后，日子反而更好了。

　　易白是个很好的哥哥。

　　她生病的时候，他会送药来。

　　她没钱的时候，他会悄悄把灵石塞进她的书箱。

　　她被欺负的时候，他会第一个冲上去。

　　有一次，外院有几个弟子嘲笑梧桐穿得破，易白直接把人揍了。

　　揍完回来，他脸上还带着伤，却笑着对她说：

　　“没事了。”

　　梧桐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又酸又暖。

　　她想，能当他妹妹，也挺好的。

　　至少，可以一直陪着他。

　　——

　　第十一章树下

　　那段时间，梧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易白一起坐在梧桐树下。

　　他在树下看书，她在树上发呆。

　　偶尔他会抬头看她。

　　“你在上面干什么？”

　　“看风景。”

　　“什么风景？”

　　“你。”

　　易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傻妹妹。”

　　梧桐也笑了。

　　可她知道，他听不懂。

　　他永远也听不懂。

　　——

　　第十二章梦话

　　有一天晚上，钱多多忽然把梧桐摇醒。

　　“阿梧，你刚才说梦话了。”

　　梧桐迷迷糊糊的：“说什么了？”

　　钱多多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你说，哥，我喜欢你。”

　　梧桐愣住了。

　　“我……我说了？”

　　“说了。”钱多多点点头，“说了三遍。”

　　梧桐的脸红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房梁，很久很久。

　　钱多多在旁边轻轻说：“阿梧，你是不是……”

　　“不是。”梧桐打断他，“睡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悄悄地流下来。

　　——

　　第十三章裂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易白变了。

　　他不再主动来找她。

　　不再和她一起吃饭。

　　不再坐在梧桐树下看书。

　　梧桐去找他，他说有事。

　　她约他，他说约了别人。

　　她给他写信，他不回。

　　梧桐慌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鼓起勇气，在回宿舍的路上拦住他。

　　“哥。”

　　易白停下来，没回头。

　　梧桐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抖：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易白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是不是喜欢我？”他问。

　　梧桐愣住了。

　　她想说不是。

　　她只是想当他妹妹。

　　只是想永远陪着他。

　　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易白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冷。

　　“我不喜欢你。”他说，“你不要喜欢我。”

　　他转身走了。

　　梧桐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了很久。

　　——

　　第十四章三年

　　第三年，梧桐从长梧搬了出来。

　　她不敢再见易白。

　　可还是会遇见。

　　有时候在街上，有时候在山里，有时候在云端远远一瞥。

　　每一次看见他，她的心都会跳得飞快。

　　然后她会躲起来，等他走远，才敢出来。

　　有一次在云端，她远远看见他。

　　一激动，脚下踩空，从云上栽了下去。

　　摔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三个月。

　　从此再也不能御剑飞行。

　　钱多多来看她，坐在床边叹气。

　　“你这是何苦呢？”

　　梧桐笑了笑。

　　“不知道。”

　　钱多多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阿梧，你是个傻子。”

　　“我知道。”

　　——

　　第十五章山崖

　　伤好了之后，梧桐一个人去了后山。

　　那里有一面很高的山崖。

　　她拿出剑，开始在崖壁上刻字。

　　刻他的名字。

　　刻她想说的话。

　　刻她不敢说的一切。

　　“易白。”

　　“哥。”

　　“我喜欢你。”

　　“可我不能说。”

　　刻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继续。

　　第三天继续。

　　刻了整整三年。

　　刻满了一整面山崖。

　　剑刻坏了三把。

　　最后一把剑，再也无法用了。

　　她把它收起来。

　　那是师父给的剑。

　　——

　　第十六章心死

　　第五年，梧桐听说了一件事。

　　易白的心上人，终于接受他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悬崖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她去了鬼城。

　　没有为什么。

　　只是想找点事做。

　　鬼城里有一群恶鬼，专门欺负弱小的魂魄。她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懒得管。

　　那天她去了。

　　杀了三天三夜。

　　杀了三进三出。

　　杀得整座鬼城都安静了。

　　出城的时候，满身是血。

　　有鬼在后面喊：“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她没回头。

　　——

　　第十七章归途

　　从鬼城回来之后，梧桐病了。

　　病得很重。

　　躺在床上，发着高烧，人事不省。

　　钱多多和言时轮流照顾她。

　　有一天夜里，她忽然醒过来。

　　窗外有月光。

　　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言时。

　　“醒了？”

　　梧桐点点头。

　　言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吗？”

　　梧桐摇摇头。

　　言时低下头。

　　“因为我喜欢的人，也喜欢别人。”

　　梧桐愣住了。

　　言时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我知道你有多痛。”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阿梧。”他头也不回地说，“别死了。”

　　他走了。

　　梧桐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

　　第十八章八年

　　第八年。

　　梧桐已经很久没见过易白了。

　　她刻意回避一切可能遇见他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他有没有成亲。

　　她只知道，她还是会想他。

　　每天都会想。

　　醒来想，睡前想，吃饭想，走路想。

　　想得心口发闷。

　　想得夜里睡不着。

　　想得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

　　有一天，她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背影很像他。

　　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她才回过神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

　　第十九章陌路

　　第十年。

　　梧桐在山下的小镇上，遇见了易白。

　　他就站在街对面。

　　白发依旧，容颜未改。

　　只是瘦了。

　　眼眶深陷，眼底一片青黑。

　　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很漂亮。

　　穿一身白裙子，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梧桐愣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

　　看着他低头对她笑。

　　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易白的目光扫过她，停了一瞬。

　　然后又移开了。

　　像看一个陌生人。

　　梧桐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弯下腰。

　　扶着墙，吐出一口血。

　　——

　　第二十章老僧

　　那天晚上，梧桐一个人坐在山崖边。

　　月亮很圆。

　　风很冷。

　　她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施主，夜凉了。”

　　梧桐回头。

　　是一个老僧。

　　灰衣芒鞋，白眉垂肩。

　　他就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梧桐没说话。

　　老僧走到她身边，也坐下来。

　　“施主有心事？”

　　梧桐沉默了一会儿。

　　“我喜欢一个人。”她说，“喜欢了很多年。”

　　“他知道吗？”

　　“知道。”

　　“那他呢？”

　　“他不喜欢我。”

　　老僧点点头。

　　“世间事，大多如此。”

　　梧桐低下头。

　　“我是不是很傻？”

　　老僧摇摇头。

　　“痴情不是傻。”他说，“痴情是痴。”

　　梧桐愣住了。

　　老僧看着她，眼里有一种慈悲。

　　“施主，你可知道，这世间最苦的是什么？”

　　“什么？”

　　“不是得不到。”老僧说，“是放不下。”

　　梧桐沉默了。

　　老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放下吧。”

　　他走了。

　　梧桐一个人坐在山崖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还是没有放下。

　　——

　　第二十一章旧物

　　第十五年。

　　梧桐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块玉佩。

　　很小，很旧，玉色泛黄。

　　是易白送的那块。

　　她握着那块玉佩，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

　　第二十二章漂泊

　　第二十年。

　　梧桐离开了长梧。

　　她开始漂泊。

　　去过很多地方。

　　见过很多人。

　　做过很多事。

　　捉过妖，驱过邪，看过风水。

　　挣了一些钱，又花掉了。

　　她住过山洞，住过破庙，住过好心人的柴房。

　　她吃过野果，吃过树皮，吃过别人施舍的冷饭。

　　她受过伤，流过血，差点死过很多次。

　　可每一次，她都活下来了。

　　因为她还想见他一面。

　　——

　　第二十三章荒坟

　　第八百年。

　　梧桐路过一座荒山。

　　山上有一座坟。

　　很小的坟，用青石砌成，上面长满了青苔。

　　坟前坐着一个女人。

　　一袭红衣。

　　红得像血，像火，像嫁衣。

　　她在哭。

　　梧桐停下来，看着她。

　　“哭什么？”

　　红衣女鬼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我哥死了。”她说，“我一个人，不知道去哪儿。”

　　梧桐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也有一个哥。”她说。

　　红衣女鬼愣了愣。

　　梧桐看着天上的月亮，轻轻说：

　　“我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

　　“他也不会知道。”

　　“因为他有喜欢的人。”

　　红衣女鬼听着，眼眶红了。

　　“那你怎么办？”

　　梧桐笑了笑。

　　笑容很淡。

　　“等死。”

　　——

　　第二十四章三日

　　梧桐在那座荒坟前待了三天三夜。

　　陪那个叫阿梧的女鬼说话。

　　听她说她的故事。

　　说她那个叫沈墨的哥哥。

　　说那个让她哥等了一辈子的人。

　　第三天夜里，阿梧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梧桐想了想。

　　“我叫梧桐。”她说，“梧桐的梧，梧桐的桐。”

　　“谁起的？”

　　“我师父。”

　　“你师父对你好吗？”

　　梧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啊。”她说，“他对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梧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配。”

　　阿梧不明白。

　　梧桐也没有解释。

　　——

　　第二十五章恶鬼

　　第四天，梧桐要走。

　　阿梧拉着她：“你去哪儿？”

　　梧桐摇摇头。

　　“不知道。”

　　她走了。

　　走得很慢。

　　走到一座山崖下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恶鬼冲出来。

　　不是冲她。

　　是冲她身后的方向。

　　那里，阿梧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梧桐愣了一下。

　　然后她挡在了前面。

　　恶鬼撞进她身体里的时候，她其实没什么感觉。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洞。

　　正在慢慢扩大。

　　她本来就快散了。

　　这八百年，她一直在消耗自己。

　　思念一个人，是会消耗魂力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梧。

　　那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

　　梧桐对她笑了笑。

　　“没事。”她说，“帮我守着这把剑。”

　　她把剑递给她。

　　“会有人来取的。”

　　阿梧接过剑，哭着问：“谁？”

　　梧桐想了想。

　　“我师父。”

　　——

　　第二十六章最后

　　梧桐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很轻。

　　她想，这世界真好看。

　　可惜以后看不到了。

　　意识一点一点涣散。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八百年前——

　　一个晨雾弥漫的早晨。

　　一声“梧桐”。

　　一张笑脸。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从雾里走出来，一身白衣，白发浅淡。

　　想起他陪她走三十里山路，一路上说个不停。

　　想起他说“她是我朋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起他说“我们结义吧”，她笑着答应，心却在疼。

　　想起他说“我不喜欢你”，她一个人哭了很久。

　　想起这八百年，她每天都会想他。

　　想得心口发闷。

　　想得夜里睡不着。

　　想得把自己想散了。

　　她想，值吗？

　　不知道。

　　可她不后悔。

　　因为能遇见他，已经很好了。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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