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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袭红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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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
十二月。
天冷得能冻死人。
子起抱着布忘离,站在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前,看着里面那只缩在香案底下取暖的小鬼。
那小鬼也看着他。
一人一鬼,对视了三息。
然后小鬼先开口了:“您找鬼市?”
子起点点头。
小鬼往香案底下缩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鬼市冬天不开。”
“为什么?”
“太冷了。”小鬼理直气壮,“鬼也怕冷。”
子起沉默了。
他活了八千七百年,头一回听说鬼怕冷。
“那什么时候开?”
“春天。”小鬼说,“桃花开的时候。”
子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正盯着香案上供着的冷馒头。
“饿不饿?”
布忘离眨了眨眼。
子起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昨天剩的糕点,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那小东西嚼了嚼,咽下去,继续盯着馒头。
“……还饿?”
布忘离又眨了眨眼。
子起又掰了一块。
喂完孩子,他看向那只小鬼:“桃花开的时候,鬼市在哪儿开?”
小鬼缩在香案底下,眼珠子转了转:“您打听这个干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剑。”
小鬼的眼睛亮了一下:“值钱吗?”
子起看着它。
三息后,小鬼把脑袋缩回香案底下:“我开玩笑的。”
“鬼市在城西十里外的乱葬岗。”小鬼闷闷的声音从香案底下传出来,“每年三月初三,桃花开的第一天,子时正,鬼门开。”
“进鬼市要什么?”
“引魂灯。”小鬼说,“您得有引魂灯,才能找到路。还得有进门的凭证。”
“什么凭证?”
小鬼从香案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您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子起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朵干枯的梨花。
那是他从梨花窖带出来的,一直贴身放着。
小鬼接过去,闻了闻,眼睛忽然亮了。
“这个行!”
“为什么?”
小鬼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那朵干枯的梨花,眼神变得很奇怪。
像是敬畏。
又像是……害怕?
“您家在哪儿?”它问。
子起看着它,没说话。
小鬼缩了缩脖子,把花还给他。
“这个可以当凭证。”它说,“您收好。三月初三,拿着这朵花,就能进鬼市。”
子起点点头,把花收起来。
他转身要走。
“等等。”小鬼叫住他。
子起回头。
小鬼缩在香案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您那把剑……”它的声音有点犹豫,“是找给谁的?”
子起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找。”
小鬼看着他,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三月初三,您别迟到。”
子起点点头,抱着布忘离,走进风雪里。
——
三月初三。
桃花开的第一天。
子起站在城西十里外的乱葬岗前。
月色惨白,照在一座座荒坟上。枯草瑟瑟,夜枭低鸣。远处有几点鬼火飘荡,忽明忽灭。
他拿出那朵干枯的梨花。
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然后,眼前的乱葬岗忽然变了。
一座城门,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城门很高,很旧,是那种很老的青砖砌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城门楼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来——
“鬼市”。
门口站着两只鬼卒,一左一右,手里拿着兵器。它们看见子起,又看见他手里的那朵梨花,忽然齐齐跪了下去。
“恭迎。”
子起没理它们,直接往里走。
进了城门,是一条长街。
街上很热闹。
到处都是鬼。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各种衣服的,摆各种摊子的。有卖面的,有卖酒的,有卖纸钱的,有卖花灯的。鬼来鬼往,熙熙攘攘,和人间没什么两样。
子起走在街上,抱着布忘离,一袭白衣,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没有停。
一直往前走。
走到街心,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座高台。
台上挂着一把剑。
剑身细长,剑鞘上刻着梨花。剑柄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剑穗,在风中轻轻晃动。
子起看见那把剑,脚步忽然顿住。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一眼,就觉得那把剑……有点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怀里的布忘离动了动,伸出小手,朝那个方向抓了一下。
子起低头看他。
那小东西正盯着那把剑,眼睛亮亮的。
“你想要?”
布忘离眨了眨眼。
子起忽然笑了笑。
“那就去看看。”
他抱着孩子,往高台走去。
——
高台下围着一群鬼。
它们正在竞价。
“三百阴钱!”
“三百五!”
“四百!”
子起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把剑。
他知道鬼市的规矩。
想要什么东西,就得拿东西换。钱,或者别的什么。
他摸了摸身上。
一块任务牌。
半包碎银子。
一块换洗的尿布。
一个布忘离。
还有一朵干枯的梨花。
他低头看了看那朵花。
那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没了它,他出不了鬼市。
子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朵花收起来。
“五百。”他开口。
周围的鬼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怀里的孩子身上。
落在他那身白衣上。
一只老鬼颤颤巍巍地开口:“这位……道友,鬼市不收人间银子。”
子起没理它。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五百。”
老鬼的脸白了——虽然鬼本来就白。
“道、道友,这是规矩……”
子起又往前走了一步。
周围的鬼纷纷后退。
它们忽然发现,这个抱着孩子的白衣男人,身上有一种它们很熟悉、又很害怕的气息。
仙气。
很淡,但很纯。
纯到让鬼发抖。
“五百。”子起说第三遍。
台上主持的鬼使脸色变了变。
它看看子起,又看看那把剑,忽然开口:
“成交。”
周围的鬼一片哗然。
但没有人敢说话。
子起走上台,把那朵干枯的梨花放在桌上。
“这是凭证。”他说,“回头我来赎。”
鬼使愣住了。
它看着那朵花,看着那朵明明枯了却还在发光的梨花,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这是……”
子起没理它。
他伸手,取下那把剑。
剑很轻。
轻得好像什么都没有。
剑柄上那条红色的剑穗,已经褪了色。
他轻轻抚摸着那条剑穗。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闷。
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这把剑……”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怎么会在您手里?”
子起回过头。
人群外,站着一个女人。
一袭红衣。
红得像血,像火,像嫁衣。
她站在月光下,看着子起手里的剑,眼眶红红的。
周围的鬼看见她,纷纷让开。
它们认识她。
鬼市里,没有人不认识她。
守了一千年坟的那个疯女人。
子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得这把剑?”
红衣女子点点头。
“认得。”
“这是谁的?”
红衣女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您不知道?”
子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把剑,看着那条褪色的剑穗,心里那点闷,越来越重。
红衣女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这把剑的主人,”她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子起没有说话。
红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
“她叫梧桐。”她的声音很轻,“梧桐的梧,梧桐的桐。”
子起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
好像在哪儿听过。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这把剑。”红衣女子继续说,“她让我替她守着,说,会有人来拿的。”
“我问她,谁来拿?”
“她说,我师父。”
红衣女子看着子起,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我等了八百年。”她说,“您终于来了。”
子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把剑,看着那条褪色的剑穗,看着眼前这个穿红衣的女人。
心里那点闷,越来越重。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认识我?”他问。
红衣女子摇摇头。
“不认识。”她说,“但她跟我说过您。”
“说什么?”
“说您对她很好。”红衣女子的声音很轻,“好到她不知道怎么报答。后来她闯了祸,不敢回去,就一直在外面飘着。”
“她说,她本来想等自己出息了再回去,可越等越久,越久越不敢回去。”
“她说,她最怕的,是她师父已经把她忘了。”
子起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睁着眼睛看他,眼睛亮亮的。
“她是怎么死的?”子起问。
红衣女子低下头。
“八百年前,有一只恶鬼闯进来,想吞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她替我挡了一下。”
“然后就死了?”
红衣女子摇摇头。
“她本来就要散了。”她说,“那一下,只是让她走得更快一点。”
“为什么本来就要散了?”
红衣女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她没告诉我。但我看得出来,她在躲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找什么?”
“您。”红衣女子看着他,“她在找您。”
子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孩子,握着那把剑。
心里那点闷,已经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疼。
可他还是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最后说了什么?”他问。
红衣女子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她说,师父,对不起。”
子起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红衣的女人。
“你叫什么?”
“阿梧。”她说,“梧桐的梧。”
子起愣了一下。
梧桐的梧。
这个名字,和那把剑的主人,是一样的。
“你替她守着这把剑,守了八百年?”
阿梧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为我死的。”阿梧看着他,“因为我欠她的。”
子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把剑收起来。
“这把剑,我带走了。”
阿梧点点头。
“应该的。”
子起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不想投胎吗?”
阿梧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等的人还没来。”她说,“投不了。”
“等谁?”
阿梧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一个让我哥等了一辈子的人。”她说,“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子起看着她。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件红嫁衣上。
很美。
也很孤独。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朵干枯的梨花。
他把它放在她手里。
“这个给你。”他说,“就当是我替她,还你的人情。”
阿梧看着那朵花,眼眶红了。
“多谢您。”
子起没再说话。
他抱着布忘离,转身走进夜色里。
——
出了鬼市,天已经快亮了。
子起站在乱葬岗前,看着手里的那把剑。
剑身细长,剑鞘上刻着梨花。
剑柄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剑穗,已经褪了色。
他轻轻抚摸着那条剑穗。
心里那点闷,还在。
钝钝的,说不清是什么。
怀里的布忘离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他。
子起低头,对上那双黑亮的眸子。
那小东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像是在说:你怎么了?
子起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这把剑,好像应该是我的。”
布忘离眨了眨眼。
子起把他抱紧了一些。
“走吧。”他说,“回家。”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孩子身上,照在那把剑上。
剑穗轻轻晃了晃。
像是有什么人,在说——
师父,我终于等到你了。
虽然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
很多年以后,子起偶尔会想起这天晚上。
想起那把剑。
想起那个穿红衣的女人。
想起她说过的那个名字——
梧桐。
梧桐的梧,梧桐的桐。
他想不起来那是谁。
只是每次想起,心里都会有点闷。
钝钝的,说不清是什么。
他也曾问过仙渺渺。
“老头,我是不是忘过什么人?”
仙渺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摇摇头。
“没有。”他说,“你什么都没忘。”
子起信了。
毕竟他记性不好。
忘掉一些事,也是正常的。
只是偶尔,在梨花落的时候,他会站在树下,发一会儿呆。
想不起来在想什么。
就是站一会儿。
然后继续回去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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