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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旧时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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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旧时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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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起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为了那点工资,接下这种活。
千年女鬼。
执念。
投胎。
任务牌上就八个字:“旧时梧桐,落雨成殇。”
他拿着那块牌子,在仙司局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旁边路过的仙官们纷纷绕道走,生怕被这个抱着孩子的穷酸上仙拦住借钱。
子起没拦他们。
他只是想不通——
八个字,让他去找一只千年女鬼?
地点呢?时间呢?名字呢?那女鬼长什么样呢?
什么都没有。
这是让他去猜谜吗?
仙司局的办事仙官笑得一脸和善:“上仙,这份任务工资高,就是因为难度大嘛。您要是能完成,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子起看了一眼。
确实高。
高到他可以三年不干活,专心带孩子。
“……接了。”
他把任务牌揣进怀里,抱着布忘离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仙官们窃窃私语:
“他真接了?”
“那任务挂了三百年了……”
“上一个接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嘘——小声点。”
子起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走得更快了。
——
人间。
十二月的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子起抱着布忘离,走在一条陌生的街上。
他已经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去了七座城,问了二十三个土地,找了三十七个当地的老鬼。
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只千年女鬼的下落。
“千年女鬼?没听过。”
“执念?哪个女鬼没执念?”
“旧时梧桐?这城里没有梧桐树,您去别处看看吧。”
“落雨成殇?什么意思?下雨天伤心?”
子起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坐在街边的茶摊上,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给布忘离要了一碗热豆浆。
那小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正盯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三天没日没夜地赶路,他没哭也没闹,乖得不像话。
子起低头看他,忽然问:“你说,那只女鬼在哪儿?”
布忘离眨了眨眼。
“你知道?”
又眨了眨眼。
子起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叹了口气。
“你才几个月大,能知道什么。”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苦的。
最便宜的茶,果然难喝。
布忘离还在看街上。
子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对面,是一家棺材铺。
门口摆着几口薄皮棺材,旁边竖着一块牌子:寿衣、纸钱、引魂灯,一应俱全。
引魂灯。
子起愣了一下。
他想起任务牌上的那八个字。
旧时梧桐,落雨成殇。
梧桐……
引魂……
他忽然站起身。
“走。”
布忘离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子起把他抱紧,大步往街角走去。
——
傍晚的时候,子起站在了一座破屋前。
这是城西最偏僻的角落,靠着城墙,四周没有人家。破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墙是土坯的,裂了好几条缝,屋顶的茅草已经秃了大半,露出一根根发黑的椽子。
屋前有一棵树。
一棵老梧桐。
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子起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
很老了。
老到树干都空了,老到树皮都剥落了,老到枝丫都枯了大半。
但还活着。
他伸手,在树干上摸了摸。
冰冷的。
但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气息,从树心深处透出来。
不是树的气息。
是别的什么。
子起收回手,看向那座破屋。
屋里亮着灯。
一盏很暗的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细细的一小簇,像是随时会灭。
灯是引魂灯。
子起认出来了。
和他白天在街上买的那种一样。
引魂灯,渡死人魂魄,引路忘川。
这屋里,有人快死了。
他抱着布忘离,走到门前。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他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只有那盏引魂灯亮着。灯光照出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
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子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是屋里,是屋后。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不耐烦的:
“天天伺候,天天伺候,伺候了三年了,还没死!真能熬!”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行了,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她又不是你亲娘!这老婆子把你从河边捡回来。挡了你成为富贵人家的命。真该死!”
“行了!”
“行什么行?我跟你说,今天那碗饭我放门口了,她爱吃不吃。反正我是不会再进屋了,一股腐烂味,熏得我三天吃不下饭!”
脚步声远去。
子起站在门口,没有动。
怀里的布忘离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看他。
子起低头,对上那双黑亮的眸子。
“没事。”他轻声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
屋里很冷。
比外面还冷。
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死气的冷。阴寒彻骨,从床上的老人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子起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老人。
很老了。
老到快要死了。
老到浑身上下只剩一口气吊着。
但她还没有死。
她在等。
等什么?
子起不知道。
他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本不是什么良人。”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不管三界事,不搅凡人生死,不判人善恶。”
床上的老人没有反应。
“所以今日虽来此,也无半分会给予你。”
他抬手,按在床板上。
一层淡淡的光芒从他掌心漫开,笼罩住床上那个垂死的老人。
光芒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是梨花。
从腐烂的床板上,从破旧的棉絮里,从老人干枯的手指间——
一朵一朵,一簇一簇,开出来。
白的,粉的,浅的,淡的。
清清淡淡,梨花悠远。
整间屋子,忽然有了香气。
老人混浊的双眼,慢慢睁开了。
她看向屋顶,看向那一片梨花瓣,看向飘落的春光。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子起看懂了。
她在说:好看。
子起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做不了什么。
天道轮回,生死有数。他不能改她的命,不能续她的寿,不能让她多活一刻。
他只是——
这屋子太臭了。
死气混着污物,混着三年的冷饭,混着无人问津的绝望。
他只是想消消毒。
顶天了也只是多撒了点花瓣。
这算不来违规。
是不能扣钱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盯着床上的老人看,眼睛亮亮的。
“冷吗?”
布忘离眨了眨眼。
不冷。
子起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在那盏引魂灯前站定。
灯是新的。
是他白天在街上买的。
他把灯点上,放在窗台上。
引魂灯,渡死人魂魄,引路忘川。
他没有血亲送她。
那就让他送吧。
子起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布忘离拢在怀里,等着。
等着午夜。
等着黑白无常。
等着——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棵老梧桐。
枯枝伸向夜空,一动不动。
像在等什么。
也像在守什么。
——
午夜渐近。
桌上的引魂灯无风自动,晃了晃,然后燃得更烈了。
街上静悄悄的,没有狗吠,没有人声。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不是真的鸡,是地府的鸡,只有在午夜时分,将死之人才能听见。
子起站起身,退到屋角。
他不想多事。
他只是来找人的。
问完路就走。
一阵阴风从门外涌进来。
很冷。
冷得不像人间。
然后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黑一白。
黑的手里拿着锁链,白的手里拿着哭丧棒。
黑白无常。
他们站在门口,看向床上那个垂死的老人。
黑无常抖了抖锁链:“阳寿已尽,时辰已到。”
白无常扬了扬哭丧棒:“走吧,跟我们下去。”
他们往里走。
然后——
“砰。”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侧面袭来,直接把两个鬼差扇飞出去,贴在了墙上。
黑白无常:“???”
子起:“………”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刚才只是……下意识地挡了一下?
因为他俩进门的方向,正好对着他怀里的布忘离?
他下意识地抬手护了一下?
然后就把鬼差扇飞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子起赶紧冲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鬼差从墙上抠下来。
黑白无常被他拎在手里,两脸懵逼。
他们是谁?
他们在哪儿?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这个抱着孩子的男人,手上传来的力量大得离谱?
还有——
他手上怎么有仙气?
而且不是普通的仙气,是那种……很纯、很厚、很老的那种?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求生欲瞬间拉满。
“不不不,是我们不长眼!是我们挡了您老的路!”
异口同声,语速飞快。
子起愣了愣,赶紧松手。
“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您找谁?您说!我们帮您找!”
“地府里但凡有名字的,我们兄弟都认识!”
“就算是阎王殿的,我们也敢去敲门!”
子起:“……”
这两个鬼差,怎么比他还怂?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正经一点。
“那个……你们听说过一只千年女鬼吗?”
黑白无常同时愣住。
“千年女鬼?”
“什么样的?”
子起把任务牌拿出来,给他们看。
“旧时梧桐,落雨成殇。”
黑白无常看着那八个字,脸色变了变。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
“这个……我们不知道。”
子起眯起眼。
“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
“真的。”
子起看着他们。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他。
子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不知道就算了。”
他把任务牌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那位老人家,我送了她一盏引魂灯。你们待会儿带她走的时候,别为难她。”
黑白无常愣住了。
他们这才注意到窗台上那盏灯。
引魂灯。
还有——
床上,梨花开得正盛。
从腐烂的床板上,从破旧的棉絮里,从老人干枯的手指间——
一片一片,一簇一簇。
梨花棺。
仙人抬棺解一世忧愁。
两个鬼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黑无常忽然开口了。
“大人。”
子起停下脚步。
“那女鬼……我们确实不知道。”黑无常的声音很低,“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城东,梧桐巷,尽头那户人家。”黑无常说,“三百年了,每到七月十四,都会有人在院子里烧纸钱。”
“烧给谁?”
“不知道。”黑无常抬起头,“但那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
子起看着他。
黑无常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子起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点点头。
“多谢。”
他抱着布忘离,消失在夜色里。
——
黑白无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良久,白无常忽然说:“他刚才……给我们注了些东西。”
黑无常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股淡淡的光芒正在他掌心流转。
是修为。
仙人的修为。
给他们这两个鬼差。
“为什么?”白无常喃喃道。
黑无常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棵老梧桐。
枯枝伸向夜空,一动不动。
像在等什么。
也像在守什么。
——
城东,梧桐巷。
子起站在巷口,看着巷子深处。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点鱼肚白。
巷子很长,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尽头,有一扇门。
木门,很旧了,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前有一棵树。
梧桐树。
比城西那棵更大,更老,更枯。
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
子起站在巷口,没有动。
怀里的布忘离醒了,睁开眼睛,也看向巷子深处。
他忽然伸出小手,朝那个方向抓了一下。
子起低头看他。
那小东西正盯着那扇门,眼睛亮得惊人。
子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脚,往里走。
一步一步。
巷子很深,走了很久。
走到那扇门前,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洒过来,照在那棵老梧桐上,照在那扇旧木门上。
门上挂着一把锁。
锈迹斑斑,锁死了。
不知道多少年没人开过。
子起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上的匾额。
匾额很旧了,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来——
“沈宅”。
子起愣了一下。
沈?
他想起那个悬崖边的木屋。
那个叫沈墨的人。
那个叫阿拾的少年。
还有那个穿旧嫁衣的女鬼——阿绣。
她说,她活着的时候,住在沈家隔壁。
她说,她每天在那棵桃树下绣花,看他背书。
她说,她死了之后,飘回来找他,找了好久。
沈宅。
子起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伸手,按在那扇门上。
门没开。
但他听见了。
门的那一边,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像是一个女子。
等了很久。
终于等到了来人。
子起收回手,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盯着那扇门,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说:
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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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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