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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梨花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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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窖的清晨,是被鸟声叫醒的。
子起抱着布忘离落在谷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从山脚漫上来,把十里梨树都笼在一片乳白里。花瓣沾了露水,沉甸甸的,风一吹就落,落在溪里,落在石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站了一会儿,没动。
出去几天,竟有些想这里了。
怀里的小东西动了动,睁开眼看四周,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子起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到家了。”
他往里走。
穿过梨树林,绕过一方温泉,远远就看见了那座木屋。背靠着山壁,屋后有热气袅袅升起——那是温泉,四季不断。屋前有一片空地,边上堆着他走之前砍好的柴,被雨淋过,已经有些发黑。
子起看着那堆柴,沉默了一下。
他走之前,明明盖了油布的。
油布呢?
“被你儿子扔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子起回头。
雾气里走出一个人。
灰白的袍子,灰白的头发,一张脸老得全是褶子,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拎着一条鱼。
仙渺渺。
他把鱼往子起怀里一塞:“拿着。”
子起手忙脚乱地接住,鱼尾巴一甩,差点甩到布忘离脸上。
“老头——”
“鱼给你儿子熬汤。”仙渺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柴是我扔的,淋坏了,回头我给你砍新的。”
子起愣在那里。
雾气里传来仙渺渺的声音,越来越远:
“回来了就好。”
子起看着那条鱼,又看看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盯着鱼看,眼睛亮晶晶的,嘴微微张开,口水流了下来。
“……你看什么看,生的。”
布忘离继续盯着。
子起叹了口气,抱着孩子往仙渺渺的屋子走去。
——
仙渺渺的屋子和子起的隔着一片小竹林。
说是屋子,其实就三间竹舍,搭在溪边。屋前有一块大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仙渺渺每天就坐在那上面,要么发呆,要么喝酒,要么看竹子。
子起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溪边杀鱼。
“老头。”
“嗯。”
“鱼哪儿来的?”
“溪里捞的。”
“这溪里有鱼?”
“本来没有。”仙渺渺头也不抬,“我养的。”
子起沉默了。
他在这住了几百年,头一回知道溪里有鱼。
还是养的。
“你养鱼干什么?”
“给你儿子吃的。”
仙渺渺把杀好的鱼往旁边一放,站起身,在袍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他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也看他。
一老一小,对视了三息。
然后布忘离咧嘴笑了。
没牙的嘴,笑起来有点傻。
仙渺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这孩子,比你强。”他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哭了一整天。”
“我?”
“你。八百年前。在路边醉得跟死狗一样,我把你捡回来,你醒来就哭,哭完接着喝,喝完再哭。”仙渺渺摇摇头,“哭了三年。”
子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记得了。
最近几百年,他的记忆越来越差。有些事记得清清楚楚,有些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比如他什么时候盖的这座木屋,比如他为什么会在路边醉倒,比如——
比如眼前这个老头,到底是谁。
他只知道,仙渺渺在这山谷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梨树成林,竹海成涛,久到他每次醉倒路边,都是这老头把他捡回来。
“老头。”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
仙渺渺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手,头也没抬。
“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仙渺渺抬起头看他,“你死不了。”
“为什么?”
仙渺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子起,看了很久。
久到子起有些不自在,久到布忘离又开始流口水。
然后仙渺渺忽然笑了。
“因为你儿子还没长大。”
他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飘出来:
“鱼给你,自己煮。我去看看我的竹子。”
子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晨雾还没散,竹叶上挂着露珠,风吹过,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片竹林,是两百年前种的。
那时候他刚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发现仙渺渺搬走了,搬到这片空地上,开始种竹子。
他问为什么。
仙渺渺说,竹子清净。
他没再问。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因为竹子清净。
是因为——
子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已经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
他没再想下去。
抱着孩子,转身往回走。
——
回到木屋,子起先把孩子放在床上。
床是他走之前新铺的,褥子软软的,被子是新的,枕头是他用旧衣服缝的,里面塞的是梨花瓣。
他把布忘离放上去,盖好被子。
那小东西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子起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天前,他还在路边被这崆讹。
几天后,他居然在给他铺床盖被。
人生真是……奇妙。
他摇摇头,转身去处理那条鱼。
鱼是仙渺渺养的,不大,巴掌长,鳞片细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子起蹲在溪边杀鱼。
他不太会杀鱼。
八千七百年,他吃过无数条鱼,但从没亲手杀过一条。
第一刀下去,鱼滑了。
第二刀下去,鱼蹦了。
第三刀——
“你在干什么?”
子起回头。
仙渺渺站在他身后,一脸复杂。
“杀……杀鱼。”
“用刀背杀?”
子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确实是刀背。
“……我说呢,怎么砍不动。”
仙渺渺叹了口气,走过来,把刀拿过去,翻了个面。
“这是刀背,这是刀刃。刀刃懂吗?就是这边。”
“我知道。”
“知道你还用刀背?”
“我……”子起张了张嘴,“我忘了。”
仙渺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杀鱼。
动作很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干净了。
“看着。”他说,“下次自己来。”
子起点点头。
仙渺渺站起身,把鱼往他手里一塞。
“熬汤。大火烧开,小火慢炖,放几片姜,别放盐。”
“好。”
仙渺渺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那包袱里装的什么?”
子起愣了一下,看向背上的包袱。
他差点忘了。
那堆骨头。
“没什么。”
仙渺渺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别往寒泉里扔。”他的声音飘过来,“脏。”
子起:“……”
他什么都没说,老头怎么知道的?
——
鱼汤熬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雾气散尽,整个山谷都亮堂堂的。梨花白得像雪,竹叶绿得像玉,溪水叮叮咚咚地流,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叫声脆脆的。
子起把汤盛进碗里,端到床边。
布忘离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屋顶。
“饿不饿?”
那小东西转过头来看他,眨眨眼。
子起把他抱起来,用小勺舀了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布忘离张嘴,喝了一口。
然后他皱起眉头,把汤吐了出来。
“……不好喝?”
布忘离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子起自己尝了一口。
味道。
放盐了。
“……我再熬一锅。”
他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棵树。
一棵梨树。
它就站在门口,树干上披着他的白袍子,树冠上开满了花。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看见子起出来,整棵树抖了一下。
然后它开口了。
“上……上仙。”
声音苍老,带着颤。
子起沉默了三息。
“你怎么跑出来的?”
“小妖……小妖自己拔的。”
“根呢?”
“断……断了。”
“疼吗?”
“疼。”
子起看着它,又看看它脚下的土——一条根都没有,就那么站着。
“你跑出来干什么?”
梨树抖得更厉害了。
“小妖……小妖来谢恩。”
“谢什么恩?”
“上仙昨日不杀之恩,还赐下法衣,保小妖性命……”梨树的枝叶乱颤,花落了一地,“小妖愿为主上效犬马之劳——”
“行了行了。”子起打断它,“我不需要。”
梨树愣住了。
“回去吧。”
“可……可是……”
“根都断了,还在这站着,等着晒死?”
梨树不说话了。
子起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那件白袍子从它身上扯下来。
梨树露出真身——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斧痕,还在往外渗血。
子起看了一眼,抬手在伤口上抹了一下。
一道淡淡的光闪过。
血止了。
梨树愣住。
“回去。”子起说,“找个湿润的地方,把根扎下去,养几天就好了。”
“……上仙。”
“嗯?”
梨树的枝叶忽然全部垂下来,像人跪伏在地。
“上仙今日之恩,我梨族永世不忘。”
子起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你们梨族有多少?”
“谷中三千六百株,皆是我族子孙。”
“三千六百株……”子起沉默了。
然后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别挡着门口,我儿子要喝汤。”
梨树抬起头,看了看他怀里那个小东西。
布忘离正盯着它看。
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梨树浑身一震。
然后它什么都没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走了。
挪向远处那片梨树林。
每一步,地上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子起看着它走远,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还在看那片梨树林,眼睛亮亮的。
“你看什么?”
布忘离眨眨眼,没回答。
子起也没再问。
他转身回屋,重新熬了一锅鱼汤。
这回放了盐。
——
下午,子起把孩子哄睡,背上了包袱。
包袱里是那堆骨头。
他走到屋后,沿着山壁的小路往上爬。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一道瀑布。
水从山顶倾泻而下,砸在下面的深潭里,发出轰鸣声。
潭水是冷的。
冷得刺骨。
这是寒泉。
子起站在潭边,把包袱打开。
骨头露出来。
一堆白骨,白得发亮。
他把骨头一块一块拿出来,放进潭水里。
每一块入水,都泛起一阵白烟。
放完最后一块,他蹲下来,看着潭底。
那些骨头沉在潭底,一动不动。
月光照下来,照在潭水上,也照在那些骨头上。
忽然,有一根骨头动了动。
子起眯起眼。
那根骨头又动了动。
然后,其他的骨头也开始动。
它们慢慢聚拢,一块一块拼起来,拼成一个人形——
一个婴儿的形状。
小小的,蜷缩着,沉在潭底。
子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叫阿绣。”他说,“绣花的绣。”
潭底没有回应。
“好好养着。养好了,出来帮我带孩子。”
还是没有回应。
子起继续往回走。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寒潭深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点了点头。
——
夜里,子起坐在屋前的石阶上,看着月亮。
布忘离已经睡了,在被窝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仙渺渺从竹林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堆骨头扔寒泉了?”
“嗯。”
“能活?”
“不知道。”
仙渺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是个女鬼吧?”
子起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子起没说话。
仙渺渺又说:“长得好看吗?”
“……还行。”
“比你好看?”
“比我好看多了。”
仙渺渺笑了。
笑声很轻,在夜里飘出去很远。
“子起。”他忽然说。
“嗯?”
“你这人,活了八千七百年,什么都记不住。”仙渺渺看着月亮,“就记得捡东西。”
子起愣了一下。
仙渺渺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第一次捡个醉鬼,第二次捡个婴儿,第三次捡堆骨头。”他往回走,“下次再捡,记得捡个能干活儿的。”
子起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月光静静的。
梨花香香的。
他忽然笑了笑,起身回屋。
屋里,布忘离睡得正香。
子起躺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祖宗。”他轻轻说,“你可快点长大吧。”
布忘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子起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竹海涛涛。
梨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