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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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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夜行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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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子起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们迷路了。
山路走了两个时辰,四周的景致却没变过——青山,老树,不知名的小溪,岔路口开出了三条道,哪条看着都像来路。
他站在岔路口,沉默了三息。
然后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你不是说认得路?”
阿拾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向一边:“我……我认得的。”
“那这是哪儿?”
“这……”阿拾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小,“这树我见过。”
“刚才你也这么说。”
“这石头我也见过。”
“刚才也说了。”
阿拾不说话了。
子起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动怒。
八千七百年的修养,不能毁在一个十五岁的凡人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睁着眼睛看他,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子起忽然有点想笑。
活了八千七百年,头一回被一个凡人小孩带迷路。
说出去都没人信。
“行了。”他叹了口气,“找个地方歇脚,明早再说。”
阿拾愣了愣:“阿大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
“别人都会骂的。”
“那是别人。”
阿拾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子起最怕这个,赶紧别开眼:“别哭,去找路。”
“我没哭!”
“那你眼眶红什么?”
“风吹的!”
子起懒得拆穿他,抱着布忘离找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坠,山林里起了雾,鸟叫声稀稀落落的。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该黑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
“饿不饿?”
布忘离眨了眨眼。
“饿也没用,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吃的。”
布忘离继续眨眼。
子起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捡了个儿子,捡了个跟班,然后三个人一起困在山里。
这就是他八千七百年攒下的福报。
阿拾在附近转了几圈,忽然停住了。
“阿大。”
“嗯?”
“那边……有光。”
子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暮色四合的山林深处,确实有一点微光。橘黄色的,暖暖的,像是一盏灯。
“有人家?”阿拾的声音亮起来,“阿大,我们去借宿吧!”
子起没动。
他看着那点光,眉头微微拧起。
深山,暮色,忽然出现的灯火。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在人间的话本子里,通常没什么好事。
“阿大?”阿拾拉了拉他的袖子,“怎么了?”
子起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盯着那点光,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认识那盏灯。
子起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来,“去看看。”
——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根本没有路。
荆棘丛生,乱石遍布,有些地方要贴着崖壁才能过去。阿拾在前面开路,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衣裳都破了。
但那点光一直在前头。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
像是在等他们。
走了大半个时辰,天彻底黑透了。
月亮升起来,清冷冷的光洒在山林间,把树影拉得又长又细。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座屋子。
建在悬崖边上。
月光下,那座屋子歪歪斜斜,木板发黑发霉,有几块翘起来,露出下面的空洞。山风吹过,整座屋子都在晃。
阿拾愣住了。
他盯着那座屋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这是……”
“你家。”子起说。
阿拾猛地回头:“不可能!我家不是这儿——”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门边那棵歪脖子树。
树上有一道疤,是他七岁时用柴刀砍的。
他看见树底下那口破缸。
缸底有个洞,是他五岁时砸破的。
他看见门槛上那块缺了一角的青石。
那是他娘活着的时候,每天坐着择菜的地方。
阿拾的脸色白了。
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冲了进去。
“哥——!”
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细细的一小簇,像是随时会灭。
灯光照出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阿拾扑到床边,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哥……”
子起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药味,不是霉味,不是久病之人身上的腐朽气息——
是鬼气。
很淡,很细,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从床上那人身上飘出来,飘向窗外。
飘向月亮升起的方向。
他皱了皱眉,抬脚跨进门。
屋里很暗,那盏油灯照不了多远。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去。
然后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不是那种明艳的、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净到了极致的清冷。眉骨高而秀致,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没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像一尊冰雕。
美得不像活人。
阿拾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浑身都在抖。
“哥……哥你醒醒……我是阿拾……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阿拾回过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子起:“阿大……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明明在城里……他病得走不动路……怎么会……”
子起没回答。
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那人的脉。
脉象很弱。
但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他体内有东西。
子起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知道他在这儿?”
阿拾拼命摇头:“我今早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城里……我们租的屋子……我给他买了药,熬好了放在床头……他不会自己跑出来的……”
“那你刚才带的路,是往哪走的?”
阿拾愣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脸色越来越白。
“我……我明明是往城里走的……”
他想回城里。
他想回去照顾哥哥。
可他带的路,却把自己和子起带到了一年多没回来的老家。
这座悬崖边的破屋。
这座他哥根本不可能自己来的地方。
子起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不是阿拾带的路。
是那盏灯。
那盏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像灯火一样的灯——
它在引路。
把他们引到这里。
引到床上这个人面前。
子起低头,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那人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的嘴角——
好像弯了一点点。
像是笑。
又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子起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怀里的布忘离动了动,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那个人。
他眨了眨眼。
那人也“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子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漆黑,幽深,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但那双眼睛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阿拾——
它们在看他怀里的布忘离。
直直地看着。
像是认识。
像是等了很久。
然后床上的人开始抽搐。
先是手指轻轻颤抖,很快蔓延到全身。他的眼睛开始上翻,眼白渐渐充血,嘴角溢出白沫——
“哥——!”阿拾扑过去。
子起一把拽住他。
“别碰。”
“可是——”
“你碰了会死。”
阿拾愣住了。
子起把他往门口一推:“出去。把门关好。不管听见什么,不许进来。”
“阿大——”
“出去。”
门关上了。
子起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人。
不,是那个人身上的东西。
“出来。”
没有动静。
“别装了。”他的语气很淡,“三息之内不出来,我就把你连人带魂一起拍散。”
床上的人还在抽搐。
但有一道影子,正缓缓地从他身体里剥离。
先是淡淡的红色,渐渐凝实,最后变成一个女子的形状。
她飘在半空,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神情有些复杂。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子起。
子起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该穿红的。
她穿着一身旧嫁衣,料子不算好,绣工也不算精,但穿在她身上,偏偏让人觉得就该是这样。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的白。
不是惨白。
是一种温润的白,像月光浸透的玉石。
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妖媚的好,而是温婉的、清丽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眼底有一点红,浅浅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染了血。
她就那么飘在半空,看着子起,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布忘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子起看出来了。
那不是笑给他看的。
是笑给布忘离看的。
“上仙。”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间的泉水,“您来了。”
子起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看着半空中那女子,眼睛亮亮的,表情很专注。
像是在认人。
又像是在想什么。
子起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起头。
“你认识他?”
女子摇了摇头。
“那你笑什么?”
“笑他长得好看。”
子起:“……”
这理由他没法反驳。
女子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上仙不必防着我。我若想害人,这孩子早就死了。”
她指了指床上那个叫沈墨的人。
“我在他体内住了三年,夜夜吸他的阳气,他却活到了今天。您知道为什么吗?”
子起看着她,没说话。
女子低下头,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
“因为我舍不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长得太好看了。我第一次见到他,就不舍得让他死。”
子起沉默了一下。
“你是鬼。”
“我知道。”
“鬼吸人阳气,是本能。”
“我知道。”
“你不吸,自己会消散。”
“我知道。”
女子抬起头,看着子起,那点红色在眼底漫开,像是要滴出来。
“我都知道,上仙。可我还是舍不得。”
子起没有说话。
他活得太久了,见过太多的人和鬼,听过太多的故事。
有些故事,开头是“舍不得”,结尾是“不得不舍”。
有些故事,开头是“不得不舍”,结尾却是“还是舍不得”。
他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什么。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穿着旧嫁衣的女子,已经快散了。
她的身形已经开始变淡,边缘的地方甚至透出了月光。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子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然后她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像山间的花开了。
“我叫阿绣。”她说,“绣花的绣。我活着的时候,是个绣娘。”
子起点点头。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阿绣看着他,眼里的红色褪去了一些。
“我想再看看他。”
她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叫沈墨的人。
“就一眼。”
子起往旁边让了让。
阿绣飘下来,落在床边。
她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手指却在触到的一瞬间穿了过去。
她是鬼。
摸不到活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子起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忽然说:“他叫沈墨,是我家隔壁的公子。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他。他那时候十七岁,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站在桃花树下背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他背书的时候会摇头晃脑,头一摇,树上的桃花就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书上。他不知道,背完了就走了。”
“我每天在那棵树下绣花,绣了一年。他没看过我一眼。”
子起没说话。
“后来我家遭了难,爹娘都死了,我被人卖到隔壁县做妾。临走那天,我跑到那棵桃树下站了一会儿。我想,也许他会出来,看我一眼。”
“他没有。”
“我在那个县待了三年,生了病,没治好,就死了。”
“死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做,就光顾着看他了。”
阿绣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傻?”
子起想了想,摇摇头。
“还行。”
阿绣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地好听。
“上仙真是个好人。”
子起没接话。
阿绣又低下头,看着床上的人。
“我死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飘回来了。飘到那棵桃树下,他已经不在了。我找了好久,找到这座山里,找到这间屋子。”
“他家里也遭了难,爹娘死了,弟弟丢了,他病得快死了。”
“我就钻进去了。”
“我想着,我活的时候没能靠近他,死了总能了吧。”
“可我没想到,我钻进去之后,他反倒活下来了。”
阿绣抬起头,看着子起,眼里有一点光。
“上仙,您知道吗?我吸他的阳气,他就得死。我不吸,我就得散。可我真的舍不得。”
“我就每天吸一点点,够活着的,够不散的。”
“这样过了三年。”
子起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正看着阿绣,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听一个故事。
“你知道她是谁吗?”子起问。
布忘离眨了眨眼。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朝阿绣的方向抓了一下。
阿绣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眼里忽然涌出了泪。
“他……”
“他不知道。”子起说,“他才几个月大。”
阿绣点点头,泪水从脸上滑落,在半空中就散了。
她是鬼,连眼泪都落不下来。
“上仙。”她忽然说,“您把他带走吧。”
子起看着她。
“他弟弟是个好孩子。这三年,他每天都出去卖柴,挣了钱就给他哥买药。他不知道他哥根本不需要药。他不知道是我在吊着他哥的命。”
“可他真的很好。”
“我想让他活下去。”
子起点点头。
“那你呢?”
阿绣笑了笑。
“我够了。”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床上的人一眼。
“看了三年,够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子起怀里的布忘离。
“小东西,你长得真好看。长大了,肯定比他还好看。”
布忘离眨了眨眼。
阿绣的身形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飘向窗外。
“上仙。”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您要是哪天路过那棵桃树,帮我看看,花开了没有。”
“好。”
“多谢您。”
最后一个字落下,阿绣彻底消散了。
屋里只剩下月光,油灯,床上的人,床边的少年,和站在门口的上仙。
还有那件旧嫁衣。
它落在床上,落在沈墨的胸口。
子起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料子很旧,绣工却很细。衣角的地方,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针脚密密麻麻的。
绣得很用心。
子起把嫁衣叠好,放在沈墨枕边。
然后他推开门。
阿拾冲进来,扑到床边。
“哥——!”
床上的人还活着。
呼吸平稳了些,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点。
阿拾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子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把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忘离。
那小东西已经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子起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林。
月亮底下,有一棵桃树正在开花。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
没人站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