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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今生】·出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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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靠山,山中多寒凉,湿气微微重,前几日刚下了雨,导致这屋子里的柱子上也带有一层薄薄的水珠。
萧霖抬头,看着那幅画入神,这画中女子虽说作掩面而哭之状,但看起神情倒像是喜哭,自古出嫁前,女子都要喜哭一个时辰,寓意拜别娘家,将身于夫家。
当年萧柔便是足足坐在屋子里哭了一个时辰才被接走。
可一想到萧柔如今的处境,萧霖的心总揪得慌,若他早知晓莫府中人都是这副模样,他就算死也不会让萧柔嫁过来!
这门亲事是萧参在世时给萧柔定下的娃娃亲,当年萧参与莫家家主是挚友,莫家家主原配夫人与萧霖的母亲也是一对极为要好的手交帕,对于萧柔来说,这算得上是一门极好的亲事了。
可惜莫家家主原配夫人早逝,临死前也没给莫家留下半点骨血,倒是这继室给莫家一下生了三个孩子。
继室将厚望指在长子身上,是以给长子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故而萧柔也只好嫁给了莫家的次子。
只是长子虽说有秀才功名,但从萧柔生了孩子之后的五六年里,回回考试回回落榜,直到妻室因流产去世,他也未曾往上爬半分。
所以那位莫家长子每日饮酒度日,至以至于萧霖至今都未曾在莫家见到他。
萧霖正想地出神,却见画中女子的眼角突然落了两道鲜红的血泪,这诡异的场面使得萧霖浑身一震,“子君,你看这画!”
严彧凝神,方才他也在看着幅画,只是他看的东西与萧霖不同,他看的是这幅画的材质和做工,不过看了许久也没从这些材质中看出什么名堂。
这不过是幅极为普通的画罢了。
可这流着血泪,却是有些蹊跷了。
萧霖的脑袋中突然钻出了一个念头,“莫不是是这位画中女子,突然显像将莫家家主杀害了?”
严彧极为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若真是如此,那这案子需要的是钟馗,而不是咱们。”
可他说罢,神情却严肃了起来,“还没多少人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二人离开莫家家主的房间,径自来到了叶夫人的房间,一进房间的门,萧霖却被这满屋子的富丽堂皇怔住了,他的确是见识少,从未见过这般精致华贵的东西。
不过他的惊讶只几息便闪开不见,他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
叶夫人在一群侍婢的簇拥之下,很是不情愿地出来见眼前这两位不得不见的客人,莫不是严彧是上京来的官,管他萧柔是谁家的人,她定然要她死无葬身之地!可谁知,眼前此人竟这般多管闲事,简直气煞人也!
她一屁股在主座上坐下,眼皮抬也不抬一下,语气也很是不客气,“二位既不是来做客的,那我便不奉茶了。”
“我们自不是来做客的。”严彧道,“莫家家主屋子里那幅画,你可知晓?”
说到这幅画,叶夫人的神情突然一顿,萧霖似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些许的恐惧,不过这恐惧却直接被她掩盖了过去,“不过是幅普通的画罢了,能有什么特别的?你们若是没有旁的什么问题,我要去休息了!”
说着,她正要起身回屋,但却被严彧一把拦下,“叶夫人,此画同你有关?”
“无关!”
虽说严彧身上有一股逼人的威慑力,但叶夫人积年累月也见过不少人,对于严彧身上的威压,她还能忍得住,但难免会觉得恐惧,是以她只有将声音放大好些,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叶夫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严彧与萧霖两人。
严彧看着叶夫人的背影,眼神中多了几分阴鸷,“走吧,她不说,自会有人说。”
虽说叶夫人嘴上说那幅画与她无关,但萧霖总觉得与她有关,他将自己的思绪同严彧讲了一番,然而严彧却道,许是他想多了。
两人在叶夫人这里吃了闭门羹,便来到了莫家家主的灵堂,灵堂的布设显然是临时搭建的,一眼看到头,几乎是粗糙无比,像是个没人主持打理的模样。
按理说,家主去世,长子以及嫡夫人都要出面主持才对,然而长子不见踪影,其嫡夫人则是闭门不出,几个孩儿更是能不出现就不出现,这样的场面着实有些诡异。
于是乎,就算他二人上前检查棺木中的尸首,也没有人拦着。
严彧对莫家家主之死不感兴趣,是以他只是在棺木边缘探了探,然而这一探,却叫他思绪翻涌。
“茂之,你闻闻这是什么味?”
萧霖显然也闻到了,这是光明教特有的甜花香!
严彧慌忙从一旁拿起一根木棍拨弄棺内尸体,莫家家主显然也是中毒而死,其死状与他们在泸县的那几起案子一样!
这分明就是光明教所为!
可对方为何要杀害莫家家主?
若说杨府是因为于君之故,那莫家又是谁呢?
严彧此时恨不得将俞言从上京绑来,对于这甜花香,也就只有他最懂,然而此时的俞言或许在俞家祠堂的某个角落跪着,怕是根本绑不来。
而此时,灵堂一阵骚动,二人往门口处望去,却见一个身着士子服的男子手中拿着酒壶,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来。
此人披头散发,满身酒气,被仆人踉踉跄跄地往棺木方向扶来,边走还边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不可能!”
莫儒走到棺木旁,对着棺中的那具尸体大吼,“老丈!你快给我起来!你不可能死的!我都未曾高中!你岂能先死!”
众人看着皆是目瞪口呆,哪里有儿子叫自己父亲为老丈的?这也是萧霖头一遭见这样的,不过从他的神情中可以断定,他是极度悲伤的。
这一点与叶夫人那母子三人不同。
这莫府还真能寻得出一个真心的,只可惜却是个整日酗酒的。
既如此,萧柔那件事的始末对眼前此人怕是也问不出多少了。
“我还以为兄长你会一直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呢!没想到今儿竟是出来,怎么?是见到父亲死了,你要出来同我争家中财产了是吧?”莫游披麻戴孝地从角落中走出来。
不得不说,莫游的皮囊还算是看得过去,可惜这一身孝穿在他的身上竟显露出了些许的滑稽之感。
莫游刚说完,便瞧见严彧与萧霖在堂上,他不由心中一紧,但很快他便将手放在腰间插着,故作理直气壮。
这是他父亲的灵堂,区区几个外人,还想管他的家事不成?
“你们在我父亲这儿作甚?是想搅扰他的安宁不成?我告诉你们!我父常年患病,早死晚死都是死!再说了我们是父亲的亲人,又岂能害他?”
莫游干咳了几声,“若说要害,那定是萧氏!她这丧门星一进门就没好事!我莫家有今日还真是拜她所赐!”
他说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萧霖自是见不得旁人辱骂自己长姐,当即便跳脚,“莫游你再说一遍?我长姐为你们莫家辛辛苦苦诞下孩儿,没日没夜地操持莫家事物,要我说,若论废物,你莫游首当其冲!”
“不带这么骂人的!姓萧的我告诉你,我既然敢在我父亲灵前说这般的话,便不怕遭到报应!”莫游见一旁严彧不动,便更加放肆了起来。
他抓了一个仆人挡在他前面,随后叫骂道,“你那长姐与我兄长同窗私奔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些都是莫研亲眼所见!她若不是丧门星,为何进门之后给我莫家生出个那么一对东西?她若不是丧门星,为何她进门之后我莫家的生意便一落千丈?她若不是丧门星,我莫家也不会无故招来这么个女子哭声!”
莫游越说越起劲,“她若不是丧门星,我兄长也不会屡试屡败!别以为你攀上了个官儿就能欺压良民,我莫家与皇族可是有渊源的!你们若是敢冤我们分毫,小心你们的小命!”
“说得很好。”萧霖本想反驳,可却被严彧一把拉住,严彧几乎对莫游的话拍手叫好,这叫萧霖有些诧异。
严彧只这四个字,便叫莫游的气焰消了一大半,他慌忙又后退几步,生怕严彧整个人扑上来将他生吞活剥,好在严彧没有这般做。
“既然萧氏已犯七出,你为何不休了她?”严彧面上淡淡的,但他的手却在袖管中紧紧握住萧霖的手,他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莫游被严彧这般问,那被浇灭的气焰一下复燃,“莫不是父亲不让,我早就休了!今日正好!我便写休书一封,直接将她萧氏休了去!”
“慢着,莫郎君莫要冲动,有话好好说!”严彧依旧浅浅道,“夫妻之间有无法挽回之势,男方可休妻,但也有一种方法,叫和离。”
“那女人同人私奔,你却叫我和离?怎么?你当真我姓莫的是吃素的?”莫游怒火中烧,说话间,竟想抡起拳头想要揍眼前人几拳,但想想自己定然是打不过对方的,是以也只好放弃。
严彧的眼神忽而阴鸷了起来,浑身带着一种轻蔑,“若是莫郎君不同意,那本官便叫人将那杨郎君叫回来,看看到底是孰错孰对孰是孰非,届时,本官可没有这么好的气性同你商量了。”
他瞥了一眼地上依旧有些不省人事的莫儒,“那本官这便不打搅了。”
整个过程中,萧霖都处于愤怒和茫然的状态,若是事不关己,他自然是能拿出些理智来理清所有东西,可这事关长姐,正因如此,他的脑袋一下子便被搅成了浆糊,就连自己何时从灵堂里出来都不知道。
“多谢。”萧霖走在严彧的身后,冲他致谢。
严彧嘴角微扬,萧霖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份气性,若是硬将其留在身边,怕是会过犹不及,所以必须要让他对自己产生其他依赖,这样他就不会离开自己了。
可严彧心中如是想,脸上却依旧严肃地很,“莫游不过是个废物罢了,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
只是虽然这看上去已经达到了严彧的目的,但严彧却依旧有些担忧,那莫家家主与光明教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只是这连城地势复杂,也不知那光明教会栖在何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萧柔的院子,医生早已离开,莫屏哭戚戚地躲在角落,诚然她身上的伤并没有萧柔严重,只是但凡一个孩子亲眼目睹自己母亲遭遇那般惨痛,任谁都会这般吧。
莫屏只是个孩子,严彧也没敢靠近,然而萧霖却是直接近前将其抱在怀中,“屏儿乖,舅舅在,莫哭。”
莫屏仿佛是一艘在茫茫海中的船只突然遇到了灯塔般,那种来自亲人的安心一下涌入她的脑海,最终化作淋淋泪水一下打湿了萧霖的衣裳。
萧霖也不恼怒,只是抱着她哄着她,直到她不再哭泣,萧霖才问,“旭儿和佺儿呢?”
“他……他们……”莫屏抽泣着,“他们跟着医生去拿药了。”
为何……
萧霖本想问为何不让下人去拿,可一想起萧柔在莫府的遭遇,又有谁会替她拿呢?至此萧霖越想越气,他此时此刻恨不得将莫游直接剁碎丢进山里喂野狼!
许是莫屏哭的动静有些大,床榻上昏迷着的萧柔竟也慢慢醒过来了,睁眼时,她的眼神中挂满绝望,仿佛在她眼中所有一切都是漠然的。
直到她看到了萧霖和他怀中的莫屏。
“你来了。”萧柔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萧霖慌忙止住她的话头,“长姐,你还是先歇着吧,那些事,我替你处理!”
泪水不知觉中从萧柔的眼角渗出,她不知该对眼前的弟弟说什么,这么些年里,弟弟自己一个人也过得十分清苦,若是她再给他添负担,怕是连黄泉地底下的父亲也会托梦骂她。
可没想到,方才在萧霖说话的某一瞬,她忽而觉得,当初的那个小少年突然长大了。
半晌,萧霖才问,“长姐,我只要你一句,莫家,你还愿意待吗?”
萧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不懂弟弟为何这么问。
萧霖继续,“长姐,你若是不愿意待,我便有法子让你离开!”
萧柔何尝不想走?可她的这一对双生子是无辜的,她若是走了,莫家人如何对待他们可想而知。“那屏儿和佺儿……”
“放心长姐,既然我能说出来,便有把握让他们同你一块走!”萧霖肯定道。
萧柔看了一眼杵在门前的严彧,严彧身上的威压早已去得一丝不剩,此时此刻他还同她点了点头,这意思很清楚,这位官人确定是要帮了,这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于是她咬牙,“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