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俞》叶小六六

6、南方时局 第六章

　　第六章 南方时局
　　成域不由得静默片刻，十三叔的话对他触动颇深，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思虑浅显且片面，未志在长远。在此之前，成域总觉得上阵杀敌才是报效大俞，好男儿所为。南方之患虽有耳闻，但从未上心头，在成域心中从未达到国患的高度。现在向来，这么多年南方富饶，其税赋一直是朝廷的依靠，若是能稳固这个大后方，大俞朝何愁不稳固，即使以后真的举国退入南境，仍多的是卷土重来的机会。况且如今北方这胶着的形势，虽短期内无大变动，但若自己一味苦守，可能只会碌碌半生，一事无为，和不听从十三叔的，去南方另闯出一片天下。
　　“十三叔，是侄儿鼠目之光，只要是对大俞有利的事，我在所不辞。只是我生于北方，长于北方，二十年来几乎从未踏过南境，对未知的事物总难免会怕知差行错。”
　　十三王爷点点头，“南境不同北域，江南鱼米之乡，娇丽富饶，多处繁华程度远远超出大俞汴梁城，你若去过，便知何为如诗如画，人间富贵。现下南方刨去滇国，巴蜀之外，余下便是大俞名义下的江山。南境行政体制尚且完善，只是如今朝廷示威，蠢蠢而动的念头总会萌发。这其中有四大家在江南势力雄厚，不可小觑，一旦成为反势的主导，便一发不可收拾。”
　　“四大家族？”看来成域得好好了解南境的事宜了，先前南京对他来说只是图纸上的几块不规则体罢了。
　　十三王爷起身在厅里走了几步，和成域聊的太久，稍稍活动一下筋骨。“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如诗所言，钱塘如今是江南的一个经济文化中心，繁华乱眼，当真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而我所说的四大家钱塘就占了两家，分别是富商赵家和平王秋家。”
　　“富商赵家、平王秋家。”成域念了念这两个名字，平王是有所耳闻，然而大俞历来重农轻商，商贾之士总是不受待见，无论他在南境多么闻名，成域倒没怎么听过。
　　“我们先来说说这富商赵家，自前朝改革后，朝廷不再实行榷盐官家垄断制，而是改为了盐引制，也就是私人商贾也可贩盐，只需在在朝廷购买盐引便可合法私自贩盐。盐引虽然价格昂贵，但是盐乃日常生活必备之品，而产盐量是固定的，因而贩盐自古便是暴利行业。钱塘赵家本发迹于商行生意，在钱塘及周围多地都有商行铺子，家底也算丰厚。朝廷放开盐买卖后，赵家老爷子赵章就果断卖掉多地商行，几乎倾尽家产，打通关系，买断了盐引，垄断了江南大片盐生意，同时大肆提高盐价，一本万利，财源滚滚而来，从而扬名江南。仅昌平十年，赵家一家向朝廷捐输金额达到了八百万两白银，足见其势力之雄厚，或许当得上‘富可敌国’四字。谁若是得到这样一个助力，便是如虎添翼了。”说的过久，难免有些口干舌燥，之前给成域开门的那个老人家备的清茶十三王爷终于赏脸喝了一口。
　　“至于钱塘的另一大家，想必你也或多或少听说过，毕竟异姓王在我朝并不多见。”十三王爷放下茶盏，又坐回了蒲团。
　　“是，十三叔，我确实有听说过这个平王，听之晏，额，不，也就是逍遥侯之子，”成域脱口而出了谈之晏的名字，又忽然记起十三叔多年不居住在京城，可能并不知晓是何人，便做了补充，“说过，平王祖上救过圣驾，因而被封王于钱塘，后世代代世袭王位。”
　　“正是，这位异姓王的事还得说到圣祖时期。当年圣祖南巡时，在钱塘险些遇刺，危机关头，钱塘郡守身边一名随吏，不顾性命，替圣祖挡了一刀，但是此刀伤至其要害，因而这名随吏不治而亡。圣祖颇感其德，命人找寻家属，且特封其弟为平王，封地正位于如今钱塘一带，世代承荫。如今是其第五代平王秋义，秋家世代以来多有兼并，根基深厚。如今封地万顷，且推崇簪缨礼仪，开庭办学，是南方颇有名望的世家大族，南方文士名流多出于其下。”
　　成域听的饶有兴趣，于是有点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这司、王两家呢，又是由何缘故而立名于江南呢？”
　　“剩下两家稍微有些不同，也算各有特点，赵秋司王，这司马家是江左一带最大的武林帮派—深云派的当家人物，现任帮主司马成的父亲马云原是个武艺颇高的医生，为人正直，生而有一颗慈悲之心，悬壶济世，但却像个活菩萨，问诊从不市侩，特别是对穷苦人士看病从不收诊费，因而备受民众追捧。后来江左一带官吏贪污腐败，民不聊生。昌平十三年，江左一带罕见暴雨，百姓颗粒无收，可是当地官员却在此刻私加税赋，克扣救灾款。忍无可忍，官逼民反，司马云集结一班会武艺的弟子，杀了多名无恶不作的官员，当地众多穷苦人士纷纷表示愿意归属。司马云借机创立了深云派，集结百姓，广授武艺，后又合并了周边小派，逐渐掌握了江左全盘势力，现如今连当地官员都对深云派敬畏三分。”十三王爷说到司马云的时候脸上容色微动，又一次官逼民反。一个国家不能给自己的臣民安定，何其悲哀。
　　“最后的王家完全是个草莽之家，原本是荆州一带的草寇，占山为王，是个劫路匪。只是后来出了个有些智谋的阴险头目--王自强。趁着荆州时疫，在荆州城内安插不良人，里应外合，攻下了荆州这座天然堡垒，打着“顺势而为，替天行道”的口号，斩杀了荆州驻守将军，自称为承运王。彼时大俞朝正忙着应付北境，无力惩治王家，更何况荆州向来地形险恶，易守难攻，朝廷便默认了王家的存在。随着近些年来，大俞的不作为，王家更是嚣张，悄无声息间，荆州四合之内，全是他们的势力。且王家行事残忍暴虐，与其相比，前任只是九牛一毛罢了，荆州一带的百姓也是苦不堪言。”十三王爷怜悯嗟叹的语气清晰可见。
　　“十三叔，所谓江南四大家族，或垄断商场，或世袭承荫，或江湖豪杰，或拥兵自重，虽各有不同，但每一位都是硬骨头啊。”
　　“是啊，所以这是场不起狼烟的恶斗。不过我说四大家族，只是这江南凶险的一部分，江南之大，远不止这几大家族的兴风作乱，此次一去，一步一险啊。”
　　“我明白，十三叔，无论多么艰险，成域定当竭尽所能，然而十三叔，但现下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我想请教您。”
　　十三王爷并未多言，示意成语说下去。
　　“此番我去江南，必定绕不开与这几个家族的正面冲突。所以地理位置尤为关键，我们前往江南之时，我与北方主要的世家大族将定居在哪？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此次定居地址或多或少都带有点‘副都’的意味，不可大意。”成域询问时，十三王爷微微点了点头。
　　“你自身意下如何呢？”十三王爷这次似乎不着急给答案，而是抛回了问题，“成域，你心仪的地方是哪儿？”
　　成域明白十三叔的意思，微微阖目，片刻之间睁开，眼神愈发明亮。
　　“钱塘。”
　　十三王爷以前只觉得成域的容貌像极了念司，而在这一瞬间，他才忽然发现他们的神韵气度也是毫无二致，不免报以赞许的目光。钱塘是南方重城，自己已经说明南下是场恶斗，他能直面难中之难，也是一番勇气。
　　“成域，面对困难，你不怯懦，不退缩，这是优点。但是切记，初入南方时，切忌避免于南方大族的直接冲突，内忌而外宽，毕竟初期你根基不深，主动寻衅是自找死路。南方大族以怀柔政策为上，硝烟四起为下。”
　　“十三叔，这成域明白，成域定当谨遵教谕。”
　　随后成域又与十三叔商讨了多处南下策略，十三叔字字珠玑，每一句都是影响成域一生的警世良言。相聊甚欢，简单用过午饭之后，又聊到戊时一刻才尽兴，也是因为叨扰时间过久，成域实在心里有愧，而不得已告别。
　　十三叔未起身送别，成域至厅门口时，心中不禁感伤，又回首说到，“十三叔，虽是亲人，但成域觉得今日仿佛才是与您真正相识。我知道你不会在京城久居，而我也前途茫茫，不知此次一别，日后可还有再见面机会。”
　　十三王爷早己经习惯了人生的分分离离，淡然说到，“我修行半生，但只是半个尘俗之外人，我已看透，我这辈子是断不了尘根的。既然断不了尘根，咱们自会再相见的。”
　　成域并未完全十三叔所言何意，只知多言无益，心情凝结，虽有万千情绪堵在胸口，但还是默默掩上了厅门。走进四方庭院，静静长舒一口气，化解自己的哀伤。
　　老人已经站立在门口，准备恭送成域了。此刻夕阳斜下，满院的兰花随着秋风显得有些凄凉，成域不知为何，十三叔这般人物还会这么钟情于世间的兰花，或许是往昔的雪泥鸿爪吧，是因为这样才不能完全走出红尘嘛？
　　郁结的心情还是满怀，成域不敢多驻守，今日失态流泪已经过多了，还是去找之晏喝酒，继续商议南下之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