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父亲 第四十章父 ...
-
第四十章父亲
浮云一别,流水几世。这一别,自己的孙子如今都有当年林儿那般大了。司马云本有些不清的神智,此刻因为有所依恋,开始发挥最后的余光,他手中紧握着那两块相同的玉佩,眼角直盯着门口。已经不知有多少次责怪自己,当初不该对林儿要求过分严格,一味将自己的希望强加在她身上。自己若稍稍多些父亲的慈爱,多些理解,她是不是便不会负气出走,一别半生,林儿都不愿意再回灵岩山,不愿再见自己一面,是自己的罪过。林儿的娘临死都在与自己置气,带着怨念走过这一生。
认识成域母亲的人,都说成域长得像她,当成域一步步走近时,司马云仿佛是看到了当初那个朝气蓬勃的林儿,身边几个看着她长大的老人也是瞠目结舌,这位公子与大小姐实在太过相似。司马心林离家出走时,司马成尚年幼,对姐姐的记忆十分模糊,加上司马云再不准帮派上下再提及大小姐,司马成关于姐姐的印记更为淡漠,长久未有人提及她便悄悄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因而他看着这几个人的反应异常,却不知所以然。
司马云缓缓伸出手,向成域招了招手,十三王爷在他耳边耳边轻轻说了句:“去吧。”
成域虽不明白前因后果,但看见司马云湿润而又充满愧疚与怜爱的目光后,成域居然感受到一股亲缘的力量,顺从地走了过去,半俯身在床前,司马云伸出手摸了摸成域的额头,掌间老茧如海沙,带来舒适的触感。
司马云拿出那枚玉佩,轻柔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哭泣的幼童:“这枚玉佩是你的?还是何人赠予你的呢?”
成域虽有些错愕,但还是恭顺地回道:“是小辈亡故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听到成域的回复后,司马云抚摸他额头的手像是触电般迅速抽回,进而开始不住颤抖,转而整个身子都随着颤动,成域赶忙扶住,司马云病体缠身,枯瘦的仿佛只剩皮骨。
“父亲。”司马成不知父亲为何如此激动,心头涌过一丝害怕,虽然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但是父亲从来都是他心中不曾倒下的巍峨泰山。
“啊。”司马云压抑了许久,痛苦地一声呐喊,众人一起聚拢过来,明白过来的老随从也只是默默抹泪,这么多年了,老帮主只是假装放下了,其实一直是个困兽。整个厅里只剩十三王爷依旧原地不动,面上已经看不出表情,喜悲不明。
“林儿已经先我这个老人而去了嘛?这么多年她是忘了我这个爹爹了嘛?是真的不愿原谅我了。”司马云五官也随着心痛纠缠在一起,自己甚至都想过就一辈子抱憾而去,谁知将终之时,却听得生离死别这样的噩耗,连去欺骗自己都无计可施。
“老帮主,大小姐是个善良的人,也不愿见您这样自苦。”全叔在一旁苦苦相劝,他了解大小姐,那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姑娘。
大小姐,大小姐,这熟悉的称呼在司马成的脑海里回荡,记忆似乎开始渐渐复苏,司马成恍惚之间看了全叔带着自己与那个他一直喊着大小姐的人一起去山里打猎,海边放风;看见了两三岁的自己成天跟在个模糊的身影后,喊着姐姐,姐姐;又看着那个自己一直称呼姐姐的人总带着自己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去掏鸟窝;又看见那个身影越走越模糊,直到轮廓不辨,消失在薄雾之中。记得姐姐走后,他哭了好久,后来母亲一直哄着,又特意给他找了些其他玩伴,虽然起初还想念着她,时间久了,却也不记得去要想起那个姐姐,如今才发现她一直在自己的脑海。
听着司马云这样的称呼,成域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人居然是自己的外公,而这个帮主居然是自己的亲舅舅,是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外公?”成域试探性地唤了句司马云,握着司马云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度,害怕自己松手,就被老天夺走了一般。
“其实老帮主不用如此自责,”一直未出声的十三王爷的声音传来,像是穿破薄雾的一丝光亮,“她离开之后是一直倔强着不肯提起亲人,像是在赌气。可是临去之前,她精神一直不大好,可却每天念念叨叨着想要回灵岩山,只是大家都只当她是胡言乱语。但是没人明白这么多年,你与她都以为彼此不愿原谅彼此,因而固执地再不相见,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先回头的人就是败军。”十三王爷长叹一口气,多少互相念想之人都应所谓的一口气而伤了彼此的心,她也是,虽然战场上杀伐决断,可面对自己的父亲,还是个淘气的孩子。
“可她心中一直是想着司马家的,不然也不会给自己取了‘念司’这个名字。”十三王爷不忍心见着司马云仍带着误会去见念司,生不能逢,死当无怨。年少之时,因为误解、气盛而与父亲分道扬镳,经历了一番人世练就之后,才发现原来父亲是自己所有强大的来源,想要回头,想要说句对不起,却再也没了机会,空留人间一段遗憾。
“念司,念司。”司马云重复着这个名字,“林念司?”司马云猜测一声,众人也都惊呼,看向十三王爷,他闭眼,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大部分人都不陌生,先皇虽然禁的了京城的口风,深云派还是圣旨压不住的地方。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将军,司马云也听过她的威名,可从未和自己的女儿联系过在一起,自己还在帮中夸赞过她巾帼不让须眉,却不知是自己一直训着不用功的女儿。那身旁自己的外孙便是这当今的皇上!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地赞赏过当今圣上治国有方,不愧是念司将军的遗子,必定是后俞的希望,却未曾想到也是自己的孙儿,一切像是说书中的巧合,全砸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了。自己曾发誓不予朝廷显贵之流为伍,而现在却成了皇亲国戚,罢了罢了,何必未那些无聊的誓言放弃眼前人,自己不也是因为那句:“出了这个门,你再也不是我司马云的女儿。”而困住了自己和林儿嘛?
一想到林儿,司马云看向成域的眼神就愈发怜爱,又忍不住用尽浑身力气,再抚了抚摸成域的额发,明显这一下又喜又悲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猛地咳嗽了起来。
“外公!”成域不想再体会失去的痛苦,紧紧抱住了司马云。
司马云瘫倒在成域怀里,“外公怕是不行了,可是临走之前能知晓林儿的想法,知道她还是念着我这个父亲,便知足了。更何况又见到了我的外孙,外孙媳妇,”司马云扫了一眼跪在成语身旁的梦水与赵茹,“知道她这一脉还有相承,便是死而无憾了。”说完,司马云又猛咳了几声,脸色已是骤白,气息已是游丝。
屋里的人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泣,成域静静抱着外公,直至他那游丝的气息渐渐不可闻,身体完全僵硬在怀中,成域也不挪动身子,慢慢哼出了小时候听到过几次的摇篮曲,轻轻哼给外公听,仿佛睡在怀中的是小小的婴儿。
谁能想到见外公的第一面便是永别,外公抚摸自己额发的温度似乎还保留在头顶,可是抚摸自己额发的人已经要化为一抷黄土。成域需要静一静,自己的世界一直太过纷扰,他太需要安宁的瞬息了。
深云派老帮主的讣闻瞬间便传遍了江湖,前来吊唁的人比起前几日是倍增,成域与舅舅司马成一同主持了这场丧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成域一行人的身份除了帮派众人,没再招摇,只称是帮众主事之一,司马成也令帮中上下三缄其口。
成域一行人一同在司马云灵前守孝了三天,司马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虽然是突然窜出来的亲人,但毕竟血浓于水,天然有相近的气息,和司马家的血统,疼爱也是在所难免。
十三王爷也陪了成域三天,之后无论成域如何挽留,也执意要再回武夷山,一身老骨要长眠于此山,才算是得最终所归。人世几回伤心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世事变幻,从当初与念司一见倾心,出生入死开始,本以为与念司会一直走下去,谁知道皇兄突然闯入了他们的生活,这是自己才明白,喜欢与爱是不同的,念司对自己之时出生入死,朝夕相处时的喜欢之情罢了,她看皇兄的眼神才是恋人间的依恋。想想也觉得可笑,念司为了皇兄都放弃了自己的所有,只卑微的成为他众多争宠的妃子之一,他居然还是并不明白念司的真心,自己对皇兄究竟是恨还是嫉妒,早已分不清。
才短短几十年,都说弹指一挥间,可十三王爷觉得自身仿佛是经历了几世,几世历练,陪伴自己永远不变的只有这武夷青山,以前小院里的兰花,犹豫了这么多年也都还是移过来了,以后便这样简单一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