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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思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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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台位于雨晦崖最北端,乃是绝壁之下横空伸出的一方石台,与雨晦崖以一道仅一人来宽高约一丈紧贴崖壁开凿的几乎垂直于摘星台的石悬阶相接,端的是鬼斧神工,浑然天成,更有一株劲松钻破石缝屹立其上,云蒸雾绕,是参禅悟道、苦吟冥思的绝佳去处。
染荻走出总坛岩洞,寒风袭来,不由得浑身一凛。紧了紧身上的雪衣和风帽,叹了口气,提着一柄锹铲并一把雪帚向雨晦崖北面走去。
来到崖边,一夜的大雪已把下到摘星台去的悬阶埋没,早晨雪停了,凛冽的寒风却把悬阶上覆盖着的雪的表面刮成了油光光的一层冰壳。染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脚探了探,冷不防还是哧溜一下,吓得她坐在雪地上,十指拼命的直抓到雪下的泥地里去,当下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是面色煞白的直喘气。雨晦崖、悬阶、摘星台,再往下就是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云山雪海,白茫茫一片。恐惧牢牢的抓住了她的心,闭上眼,委屈的泪水已经有些不争气的涌上眼底。为什么,渲彻师兄要罚我来这样一个要命的去处扫雪呢?纵使是贪睡晚起,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过错,何必要下此狠手?扫雪摘星台,简直是要以命相罚。
不经意间回过头去,却发现渲彻正站在自己身后,染荻不禁噙着眼泪愣住了。
这日清晨天光刚亮的时候,渲彻已得莫掌门以谷中驯养的白雕传书,一方白绢上师父清秀的字体跃入眼帘,却只有四个字,“苦并启之”。略一沉思,已然明了师父的心意,方在染荻贪睡之后,给她出了这样一个又苦又险的难题。难题虽出,却知此冰雪之中摘星台之险,遂悄悄跟在她身后伺机相护。方才染荻那一滑她自己控住了身体,若是她控不住时,他便会挥出袖中软鞭相救。
然而,猛然间看见染荻回头的泪眼,渲彻不由得怔了一怔,但只是一瞬,随即冷声道:“你便是这样哭哭啼啼的思过吗?若是如此娇贵,还是早些下山去的好,也好向师父禀明,你已无意再入派修习,只在这山间闲适的住下去也就罢了。”
“谁说我已无意入派修习了!我要学韵若派的文治、武学还有医术药理,可是却被师父罚上这雨晦崖来思过。思过嘛,面壁苦思也就罢了。可是我昨日冒雪连夜赶路跟着你上到这雨晦崖来,今日就被你罚到这摘星台来扫雪!我也没说不愿意扫,可是这冰覆悬阶这么滑,又这么陡,我又不像你有身手,你要我怎么上得了摘星台啊!”染荻用袖口使劲擦掉眼里噙着的泪水,强忍着哽咽恨恨的说道。
“没有身手就没有办法了吗?这世上大多事情都不是只有一途的,所谓殊途同归,便是此理。你若是资质如此愚钝,还谈什么要修习我韵若派的文治武学医术药理?”渲彻的声音淡淡的,让人分辨不出他是真在嘲弄还是实为激将。
“你不要小看人哦!你等着!我会想出办法来的!”染荻对着渲彻那张英俊的冷脸瞪了瞪眼,回过头去,坐在那里静静的沉思。冰雪反射着天光映在她被寒风冻得通红的脸上,别有一番娇媚可人的模样。过了这个冬天,她就十三岁了,正是“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纪,怎能不娇媚可人呢!
石阶覆冰,路滑难行,山高阶陡,可怎么办呢?对!融冰防滑!
当她还是柯子音时,每年冬天大雪之后,都会看到环卫工人在人行道上铺上草垫,还把一袋袋的粗盐撒在街边。如今这悬阶之上,用草垫防滑自是不宜铺设,但是,草鞋呢?既是悬阶上不宜铺设草垫,那么脚踏草鞋,不也等于殊途同归?
染荻笑着一跃而起,兴奋得全然忘了自己就坐在深渊之侧陡崖之边,飞快的跑回厢房,提来两桶热水,又向总坛小厨房里正在准备午膳的弟子要来了一大包盐。骄傲的冲着站在崖边冷眼旁观的渲彻笑了一笑:“渲彻师兄,你站远一点看着就行,小心这水烫,溅到你那张好看的脸上我可负不了责任!”心里却偷偷促狭的想,热水浇冷脸,当真有趣的紧!遂“哗哗”两下,将那两桶热水对着那悬阶兜头浇下,融松其冰壳表面,接着把那一包盐毫不心疼的撒在了冰壳已松的悬阶之上。稍待了一会儿,又找来厨房里扒柴烧炭用的钉耙,将它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篙之上,顺着悬阶,一级一级的扒拉上面已然融化的冰雪。待到扒拉得差不多了,又提来一桶热水浇了下去,这才坐在崖边,不慌不忙的往自己的小鹿皮软靴的靴底上绑上一根又一根的草绳——崖上没有草鞋,要她自己现场研究如何编草鞋,一时半会儿自然是不可能编出来的了,反正是防滑,在靴底牢牢的多绑上一些草绳岂不事半功倍?
做完这一切,染荻又将雪帚和锹铲用绳索系着先垂送到摘星台上,这才信心满满的向那悬阶探出了脚。渲彻自始自终保持着淡淡的神色,只是站在崖边袖手藏着软鞭静静的看着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向下挪去,终于,站在了摘星台上。
“师兄,你看!我做到了!你看!我真的做到了!”双脚踩在摘星台上的那一刻,染荻扬起小脸对着崖上的渲彻,笑靥如花。
渲彻站在崖上,附身望着她,徐徐颔首:“台上风大,快些扫雪,多加小心!”转过身去,眼中微微的有清光一闪,轻轻牵动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