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
-
一路上又冷又累,只想着一到总坛便就寝歇息。此刻染荻斜斜的倚在床边,虽觉得身子乏懒,却并无十分睡意。
这厢房之内,只有一张木桌案,两把藤萝椅,一盏纤尘不染的竹制脚踏,平纹木床上垂下白色麻质帘幔,一丝纹饰也无,就连衾枕床褥也是寻常农家所用的蓝印花棉布。但即便质朴如此,却弥漫着一种不着痕迹的优雅,置身其中,只觉其适而不嫌其陋。
岩洞之内怕着碳气,故不宜置火盆,却于地下打笼埋管以热泉穿流而过,如此,满室皆暖。染荻起身往桌案上的八宝香炉中撮了一把苏合香,驱走一路上崖的一身寒意,复又懒懒的偎在枕边。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染荻心中默念着那匾额上所书的这两句诗,若有所思。
此峰名为凤吟峰,而此崖又叫做雨晦崖,总坛正厅那匾额之上又题着这样两句诗,却不知是何故?
山下,遥遥有箫声传来。在这样的寒夜里,那箫声如泣如诉,竟能透过漫天的风雪直抵崖上。隐约听得那吹奏的却是:
把酒上河梁,送君灞陵道。去去不复返,古道生秋草。迢虎山河长,缥缈音书杳。愁结雨冥冥,情深天浩浩。人云松菊荒,不信桃李好。澹泊罗衣裳,容颜萎枯槁。不见镜中人,愁向镜中老。(1)
白杨花发春正美,黄鹄帘低垂。燕子双去复双来,将雏成旧垒。秋风忽夜起,相呼度江水。风高江浪危,拆散东西飞!红径紫陌芳情断,朱户琼窗侣梦违。憔悴卫佳人,年年愁独归。(2)
忽而箫音一转,宛如幽咽嘶嘶,不复清越: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3)
那曲中之意愈发的悲了,到最后竟时断时续无力为继,听得染荻心中不觉黯然。
那吹箫之人,定是师父了。在绿兮谷三月,染荻已知莫掌门一柄玉箫不离身,练功之时犹是以箫代剑,只是不知师父的箫声之中为何总是忧思冥冥,凄意染染,而今在这深夜之中,却是为何又要大放悲声?
想及此,染荻忽然心念一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后面的两句应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可若是再也见不到君子了呢?那“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的绿兮谷,那取自潘岳悼亡词的“清尘”、“悲风”二潭,莫非,都是在悲悼正厅中香案上所供的那个丰神俊秀的男子?他是谁?是师父故去的夫君吗?那可真是天不遂人愿了。师父于今不惑之年,尚且有此风姿气度,当年定是芳馨如莲,绰约似仙的人物,和那画像中的男子,必是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若果真如此,也无怪师父如今会忧伤如斯了。只是不知,师父和那男子之间曾有过怎样的故事,为何如今会只剩下师父一人孤雁单飞了呢?
染荻不禁蹙了蹙眉,那时断时续的幽咽之音,让她有些不忍再听。默默的呆了半晌,毕竟一路上崖真的是累了,遂蒙上被子沉沉睡去。
夜里,竟梦见一对宛如天人的俊秀男女,在这雨晦崖上赌书泼茶,画眉簪花。
第二日,睡眼惺忪的醒来,已是近午时分,房中温暖得让人有种闲适而幸福的感觉,馨香的,有股家的味道。染荻竟浑然忘了自己是被罚上崖来思过的,轻哼着小曲,悠然自得的梳洗罢,掀开厚厚的蓝布棉芯门帘正准备去外面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在凤吟峰上瞧瞧檀氲山的雪,冷不防却在房门口一头撞上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的站着,染荻却撞得自己忍不住“哎哟”一声。一抬头,正迎上一张冷若寒冰的脸。不光是冷,还满满的写着不悦。
“渲彻师兄,早啊!”染荻一见情况不妙,赶忙赔笑。
“是啊,真早!我已经站在这里等了你足足一个时辰了!”渲彻冷冷的盯着染荻,一字一顿的道。染荻望着他,心里禁不住替他那张英俊的脸可惜——长在这么一个不会笑的人身上,生生糟蹋了。
“师兄,我……”
“不必多说了,你先去摘星台上扫雪吧,扫净之后,再来见我!动作要快,如有拖沓偷懒,定将另有重罚!”
“摘星台?就我一个人?”听说要她去扫摘星台,染荻吃了一惊。早就听说过雨晦崖上的摘星台,虽不甚大,却是至奇至险之地,心下不悦,只想好言混弄过去。
“就你一个人!如再多言,就罚你扫遍整个雨晦崖!”渲彻语毕,淡淡的拂袖而去。
注:(1)出自张玉娘《古离别》。(2)出自张玉娘《双燕离》。(3)出自纳兰容若《沁园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