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七日生

43、第四十三章

　　校园裡的流言传闻，就像看不见的海浪，一波拍打一波，又把前面的痕迹掩没。曾经传得轰动一时的谢盼薇事件，现在已鲜少有人关注了。

　　其一，是因为警察在查这件案子，同学渐渐意识到这事不是自杀那麽简单，口不择言便怕惹祸上身；其二，是大家把注意力统统放在江函与王令然谈恋爱一事上，像移情别恋的无情人，活在当下是他们的座右铭。

　　孤傲清高的男神，终于也不再遗世独立，留守在女同学的梦中做情人，倒是坠入了凡间染上了烟火，最后只为一人拥有。其他人只能恨只能羡只能妒，熬到接受现实不能一蹴而就。

　　除了流言蜚语外，天气也是变幻无常，像极人心，善变不定，阴晴难测。前一阵子才感觉深秋的气息犹在眼前，这几天又再降温，跌到十度以下是常有之事。严冬似在不远处，谈恋爱的人都做好了互相取暖的准备。

　　对许宁来说，冬天的取暖就是三五知己围在火锅旁大快朵颐，把肚子吃撑了也无所谓。一个星期五，没有课而留在宿舍的她，和司徒骏说好了晚上出去吃饭。待在宿舍裡关上了窗，阻隔窗外勐烈的风，她转过身来问王令然：「你和我一起去？」

　　「那江函呢？」她从杂誌裡抬头。

　　「他不是忙吗？司徒骏问过他了，他说不来。」

　　「他最近在忙甚麽？」她肯定他有大概跟她提过的，可内容和字眼太专业，她转眼又给忘了。

　　「就是我们的系主任看上他了，让他帮忙做研究，他现在天天都常驻在实验室，有时候课都上不了。」许宁打了个呵欠，双手高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王令然眨眨眼：「你们实验室在哪？」

　　许宁报了个地址，笑着问：「你要去？别了吧，他做起事情来，倔得很，谁都不管，你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哪有这麽夸张。」王令然觑她一眼。

　　「我是说事实啊，女人嘛，就想男人在看到她的时候，可以甚麽都抛下不管，工作游戏机篮球全都丢到一边，这样才显示自己重要。别人我不知道，可我保证江函绝对不是那种人。我你去了肯定要失望的。」许宁趿着拖鞋走了进来，从脚步声便可听出的懒散随意。

　　王令然垂眸沉思着，须臾，听见许宁翻书的声音才稍稍回过神来。谈着江函，手裡的杂誌便不再值得留恋。她走了过去，伸手扳了封面，瞄了一眼，又放开手：「你怎麽看这种两性关係的书了？」

　　许宁一脸的无奈，「这学期选了爱的哲学。」

　　「江函也选了吗？」知道许宁和司徒骏就像两隻哈巴狗，只要江函选甚麽课，他们都要跟着选。

　　许宁摇摇头，失落中带着悲愤：「没，这种课他怎麽会选。可我就是很有兴趣，才让司徒骏陪我。现在我们只能自食其力，不能抱江函大腿，书不能不看啊。」

　　「挺有用的呀，看你刚才理论说得多熘。」她稍稍靠近，挑眉问：「还有没有其他理论分享下？」

　　「我之前看到的，幼儿时期，女孩子认知自己的性别，受母亲影响，可男孩子从一开始就了解到自己和母亲是不同的，所以男性的身份认同是由分离而来的，女性呢，反而是透过连结而来的。」

　　她瞄了王令然一眼，又接着说：「还有，男女身体构造不同，导致两性的经验也会不一样。有做过研究，男孩子倾向建筑高塔和凸出的房子，注重的是外在空间，象徵活力和危险；而女孩子的建筑通常是低矮的围篱和细緻的室内，整个氛围都是和平的，在意的是内在的空间。」

　　听完更加溷淆，王令然茫然无绪的表情挂在脸上。许宁瞟她一眼，继续解释：「所以，男人和女人天生就来自两个世界。男人看重的是自主，带着分离，竞争，侵入；但女人重视的是连结，裡面包含关係，合作和接纳。」

　　「所以？」王令然艰难地吐出两字，听过长篇大论，抓不着重点。

　　「所以，男人和女人天生就不同，你不能用女人的思维去期待甚麽。那些你想为他做的事情，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不一定会给你预想的反应，不一定会感动或者更爱你。就像你现在想去实验室等他一样，你不确定他看见你以后，是更喜欢你呢，还是觉得有压力呢？如果你是抱着某种幻想去等他的话，你很有可能会失望的。这种情绪累积下来，吵架是必然而且唯一的结果。」许宁侃侃而谈，说得煞有介事。

　　王令然点着头，直言：「你想我和你一起吃火锅，直接点说不就行了吗？」

　　许宁好笑地应道：「我为这门课看了那麽多书，你好歹让我炫耀一下。」

　　王令然翻了一个白眼，转过身去收拾包包。

　　「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去？我的火锅呢？你都多久没和我一起吃了？」许宁嚷道。

　　「我今天想见见他。」

　　「你哪一天不想见他的？」许宁直白地反问她。

　　这样的问题，太複杂，不适宜热恋中的人去反复琢磨。不要去想，谈恋爱以后你成了怎样的人，因为你会讶异的认不出自己来。

　　王令然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把毛衣的一角塞进半裙裡。背后的许宁手背抵着脸颊，笑着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呢，比你以前那些男朋友加起来都还要多。」

　　她不打算否认，甚至想坦然承认。然而她知道，这不是一道问题，是她们俩都看得见的事实。伸手拎过包包，她扭过头来问了句：「你那些理论，百分百准确？修了这门课以后，有没有更了解司徒骏？」

　　许宁没好气地说：「理论也就那麽一回事，只是个实验做出来的整合结果，概括性高，实用性比较表面，毕竟每个人都是绝大部份不同的。而司徒骏那人呢，理论概括不了。」

　　「你发表了一轮男女关係心理学，讲完以后才说只是概括。」她扯扯嘴角，瞪了许宁一眼，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开门走了。

　　心理学系的大楼比音乐系的要高耸，分成东西两翼，还有高低座，比别的都要繁複。王令然走进电梯，按了七楼，电梯上升的速度偏快，有点离心力，不用几秒，「叮」的一声，把她送到江函的世界。

　　星期五教学大楼其实不算静，还有很多倒楣被编排到今天上课的学生，可这裡是实验室楼层，却冷清得没有半个人，她穿着板鞋，可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仍是步步刺耳，嘎吱嘎吱的响。

　　廊道又深又长，并不迂迴，可却又找不着尽头，似是延伸到西座那边去了。两旁的公告板贴着五花八门的海报，但就是没有相投的气味，真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她掏出手机，尝试打了个电话给江函，可响到最后被提示「对方忙碌，请留下短信」作结。

　　她发了条短信，说她在实验室门口。

　　不紧不慢的走了一圈，从门板上那狭长的玻璃窗口望进去，大部份都不见人影，只有冷白配黑色的各种机器。她随意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足够坚硬牢固，却冰冰冷冷的，并不怎麽舒服。

　　这裡的空气似没有流动过，到处都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时间一分一秒的走，毫无痕迹，但她明明在心裡默唸着的。偶尔有几个人走过，看似教授年纪的学者，后面跟着两名年轻学生；又或几个学生手裡捏着一沓纸，翻阅过后互相讨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有点奇怪这裡怎麽会有个陌生外人坐着。

　　坐得久了，她就站起来；站得累了，她就坐回去。一直反复的，连她的脑海裡都浮游着自己徘徊的身影了。再垂眸望一眼，才知傍晚已过，而她已经在这裡等了快四小时。

　　这椅子明显不是设计来让人等待的，她坐得腰酸背痛，最后只窝着背，抱着胸前的包包，心裡不由浮上一层如薄冰似的委屈。

　　到最后，还是许宁说对了，等了也没有结果，除了虚掷时间外，还要如此难过。她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无聊地沿着指甲摸过一遍。一遍又一遍，她告诉自己，现在放弃太傻。

　　直到她听见一阵从远至近的脚步声，安稳的，又似是目标明确。

　　她下意识抬起头来，瞧见她想着的那个人，穿着实验室的白袍，一步一步的向她走来。白袍的长度刚好碰着膝盖，走动的时候，衣角随风翻飞，是很好看的。

　　她想，也许他也在等她跑过去扑进他的怀裡。可是此刻，她嚐着委屈的苦涩，便不想飞奔过去了。

　　江函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来，单边膝盖碰着地板。他的眸光流转，像秋日裡被烈阳高照的清水，盛着潋灔波光。他微微俯身，声线轻柔地说道：「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上不了枱面的委屈，本来就很稀薄，算不上甚麽，在见到他的那刹那，便几乎烟消云散了。可他现在这样的姿态，这样的声线，这样的眼神，就算用错了神，也觉得自己是他的可一不可再，因而顿时头脑发热，鼻子一酸，驻水的眼眸撞进他的视线裡，再冰冷的人也得服软。

　　她不说话，只紧抿双唇，用力摇着头，任谁看都是一脸的委屈铺在他的面前。

　　江函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的手，放于掌心裡轻搓。有力的手掌，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那麽熟悉，皮肤也能有印记。

　　泪水始终没有夺眶而出，是因为她知道，许宁预定的男女悲剧，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

　　「刚刚有师兄进来跟我说，我才知道你来了。手机我做实验不能带在身上，这才看见。生气了吗？」他轻抬眉骨，单调的含情脉脉不是他眼睛的形状，他眼神裡的温柔迂迴曲折，只融化给一个人看。

　　她细细看着，摇着头，没有说话。

　　江函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轻轻地托起了她的左手，微微低头亲吻她的手背，冰凉的嘴唇蹭着她的皮肤，低低地呢喃：「对不起……」

　　当他眼底的温柔，化作动作之时，她便找不到言语，只有内心在轻颤，血脉在逆流。

　　「明天。」他望进她的眼睛裡，说道：「明天我有一整天可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