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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训练兵(2) 改变就好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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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办公室出来,卡普抬起手跟黑色嬉皮士打了个招呼:“嗨,库赞啊。是好久不见了。”
两个人就在她面前开始闲聊起来。话题从零食转到睡眠,又从工资谈到度假扒拉扒拉的,她看一眼挂在办公室门上面的时钟——已经早上九点钟了,再一转眼她发现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了。她倚在墙面上,双手藏在衣袋里,扬着头,两只眼睛盲目地盯着天花板看,嘴里哼哼唧唧地吹着口哨。
这个建筑里是有人巡逻的。她看到这个走廊的转角里一会儿有人出现,一会儿有人不见了,一会儿又重新出现,就好像一起商量去什么地方,然后又找不着对方,找来找去,却发现彼此就在几尺之内。同时她的职业病又让她自己有意识地去计算:这伙人不到处晃悠,而是衣冠整齐,他们有自成的巡逻体系,算起来,每一队路过的间隔之间非常拥挤,像一条串着珍珠的手链。
等到这位黑色嬉皮士终于发现她的存在,他转头看她。她已经不耐烦,从墙边挺起身子不悦地转向他:“怎么,不能吹口哨?”
“吹口哨倒是无妨啦。不过这位小小姐是谁?”他看着她,嘴里倒问的是卡普。
“我孙女。”
“……”她为这个突然被安到头上的身份不着痕迹地看了卡普一眼。
“亲生的?”
“领养的。”
“很可爱啊。”嬉皮士这样说,但乔知道他在胡扯。“所以,她是……”
“乔。她过几天就要成为训练兵了。”
“是这样啊。”他蹲身下来,想要摸摸女孩的脑袋,但女孩往旁边退了几步,显然不习惯于别人的触碰,他随即把手收回来,“这个年龄就开始当兵的不多啊,说明你很有天赋……”他不以为然地对她说,“要是你能毕业的话,我很乐意带你上我的船……”
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冷哼一声:“有什么好处?”
卡普挑起眉头。
库赞的手向旁边一扬,撩起身后的白氅,重新站起身来。
“多……多得很。”他没理会她的失礼,只露出懒洋洋的微笑,“好了,元帅还在等着我……”他背后的正义两个大字在她眼前晃了晃,消失在门里面。
卡普笑起来:“看他没睡醒那劲儿。”
“他是谁?”
卡普望了她一眼,“一名海军中将……最近当成了大将候补。”他顿了顿,“我们得给你采购一点生活用品。顺便,”他牢牢地盯着她的眼睛,说,“老夫想告诉你关于你的那个能力……那个能够跟动物交流的能力——我非说不可,但你要注意保密。”
她刚走了没两步,猛然回过头来:“你说。”
“可惜我知道的不多。”
“无所谓。”
半响,“见闻色霸气,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一种潜力,但是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发挥出来。简单来说,它是能让人的五感变得更加灵敏的东西。可老夫这些年,倒是对它有了不同的看法——”突然,他的话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激起了她身上一阵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咽了下口唾沫。“尽管两个时间和生命遥遥相隔,却依然能通过见闻色霸气,跟镜像一样状态同步。”
“这怎么可能?”她抬起头,投来狐疑的眼神:他像是在说故事,一个连她的想象力都无法企及的故事。
“这也是我初觉察时的反应。”
“你在讲玄学。”
“老夫从来不跟人讲玄学。如果你偏要这么定义玄学的话,必须先意识到它现在就在你的身体——你的血里。”
卡普大步往前走,好像他们两个并没有停下私谈过,不过这些事情说出口以后,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释然,像刚刚交出一颗珍稀的种子,确信能在对方手里发芽。
这番话让她再次回忆起那个救起她的海王类——“再说自十多年前……估计再难再见到一个能与我们交谈的人类。
它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或许卡普知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蠢蠢欲动,她意识到这个能力虽然与生俱来,却是一个她从没亲自去探究过的事实——一个跟“十多年前的那个人”有关的事实。她大感诧异地伸展五指,专注的眼神仿佛剥开手心的外皮、薄茧去看自己的血,去看那些位于禸体却更深层的东西。
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她才跟了上去。
“原来你知道曾经有人跟我有一摸一样的能力!”她追问,视线向上抬,希望他能直视到她,“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老夫当然知道。但是不能说……直到你……之前,不能。”
卡普一瞬间的脸色微异被她探得清清楚清楚,而这一瞬间的微变足以导致她全部的怀疑。
“直到什么?”她的情绪愈加激愤。卡普却忽然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克制地偏开头去,“那只海王类告诉了我。”
“看来它熟识……”他小声咕哝着。
她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
“谁稀罕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谈吐恢复到冷静,“最后我还是会自己发现。”
这时候她只想好好安静一会儿,沉思一下那天有幸活下来的事情。当时她的存活率是万分之一,而她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眼下,她甚至想要把自己身体上的皮肤都剥掉,看看那个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这时候卡普推开大门,没走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商业街。她走在路上都有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中对所谓的“见闻色霸气”提起了注意力,所有的感知都像干草那般颓败,唯有对生物的聆听变得比平常更敏锐——有一种因过于平和而险些被她忽略的气息一直缓缓流淌在灵魂的隔壁,既忙碌,又安静。
她很快意识到那便是这个岛屿的气氛。
这是她最初体会到的,关于马林梵多的气息。
所谓的见闻色霸气到底是什么?目光不断探视周遭,没走几步她就难耐地抬起头,那些海鸥“叽叽喳喳”的像在说话——不,在她的耳朵里,它们就是在讲话——它们的叫声使她无心注意周围的人群,那种感应像要把她的意识从现实中抽离,把身边其他的东西全部屏蔽了一样,而身边的其他一切都暗淡下去。她的脚心只是下意识地顺着人流游动,确实,她不得不靠到旁边才避免被快行的人流冲倒。但她费了这个劲,出于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可她又不能像听人说话一样,听清楚它们在说什么。
因为它们在说的不是一种语言,而是一种感情,震得她心脏噗通作响。
再仔细去听,那些又尖又高的鸣叫声又忽然在耳朵里转化成了一首歌,她却无法从中听出来任何逻辑:“哗哗的流云声……秒针迎接天明的到来……骤马队的伙伴说……扎嘎瀑布到了……”而它们在唱则是,“泥足深陷于进退两难……日月的年轮隆隆逼至耳畔;若欲洞穿飞云的机遇折转……唯有纵身跃入……非难。”
乔听得冷汗淋漓,突然就睁大眼不敢出声了。
肩膀突然被重重一拍,惊起沉溺者的眼光,也碰散了耳朵里的一切幻声。
她经历了重心倒错的感觉,像是被抛物线的末端抛出。有人轻拍她的脑袋,还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眼前明亮起来的时候她竟望见卡普蹲在她面前莫名其妙的凝视,有一瞬间她产生了梦醒的错觉,好像那首歌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发生过,而方才听到的一切也都是梦而已;直到余光瞥见扑腾着翅膀飞走的海鸥,提醒她方才所经历的不只是幻觉。
乔这才回神过来似的,又惊又怒地扒开他的手:“别乱碰我!”
卡普皱了下眉,“你怎么突然呆了?”
“我没有,”她睁大眼睛,却视而不见地四处张望着。“我们要买什么?”
“当然是这些玩意儿。”
视线忽然一暗,一顶白色的帽子被按到头上,戴得有点歪。
……
两日后。
清晨的天光像被稀释的颜料一样冲刷着这片属于训练兵的沙场,头顶蔚蓝色天空一望无际,上头逆行的劲风将白色的云彩推搡过来,好像几条丝绸的细河。而眼下,一名佩戴军衔护肩的教官正郑重而隆重地看着诸位刚刚加入海军队伍的新生——乔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连带着四面八方的各式眼神和窃窃私语,随着他的一声轻咳被压了下去。
“我是在这两年间,将负责指导你们、帮助你们从新生毕业的少将——鼯鼠。”
鼯鼠说话的时候,很多新生因为崇尚海军一职,都以荣誉的姿态接受他的言辞,仿佛一扇通往世界的大门似乎在对他们敞开,而且是非常特殊的一扇。
他们求学的热情让她显得颇为不群。
其实这些青少年想要表达的意思都很明白:“大叔、大妈,我要来你们军队创造奇迹、名留青史!快开门!”
但他枯燥的演讲简直是炼狱般的漫长折磨,不断地激起她条件反射中的抽搐神经,让她感到焦灼难受,到头来是自己送上门来活受罪。说到底,她对站在骄阳下边听演讲边被暴晒又没有兴趣,或者是在上级的声声催促中才拖着行尸走肉的身体上班去——她好想嚼几口冰块……那太戏剧了,她都无法想象自己那么做!简直是雪上加霜、世界末日的情景(这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真的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不消几日,这里的人对道义的重视,已经给她嗅到了一种陈腐的错觉。
教官在人群中一面走,一面用刻薄的巡视着,瞪得人直发怵。
而她不耐烦的冲动一如洪水,一次次冲刷她的耳膜——直到鼯鼠背着双手走到她面前,她都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名堂。
“你的站姿怎么回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声音刚劲,语气严厉,口音纯正。
这人身材高挑……发型留得很奇怪。她抬起眼睛,表示大为惊奇,像看到一株会自己哼唱的油白菜。
见她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好狂妄的小鬼。”有人嘀咕。
很多人都用惊奇的眼神望着她:看起来年纪最小的新生,难道入伍第一天就要跟教官搞事情?
他们猜得果然没错!
在鼯鼠的注视下,她完全没有忍住脾气的意图,不抽出藏在口袋里的手,反而左腿突然腾起一鞭意图要将他踹得远远的,最好别再在她脸上乱晃。但是没有成功——本以为这一下措不及防的有可能会成功,但事实上对方比她快得多,精准得好比眼神洞穿一片带蛀洞的落叶。
“我听卡普先生说过,即便你和他有关系,也不用对你客气,”顿了顿,“……你不会把机遇视作免费吧?”
男子低声说,手牢牢抓住她的脚踝,胳膊狠狠一挥。
一种滞后的疼痛在她被甩出去的时候浮现在她的脚腕上。身体就要摔落——在背脊触碰到地面之前她全身蜷缩起来,双手护住最关键的头部做出保护姿态,同时在最不会给身体带来伤害的角度腰部用力,就顺着惯性一个后翻挺立起来,动作中充斥着年轻人特有的柔韧和张力。
那是由于她经常在林里活动,也很习惯人与人之间的物理矛盾的原因。
机遇是改变。改变是法则。没人规定说命运不许变化。而事实是……它的确会。
改变就好比褪色、换色。可她指望褪色的过程更久远些,而不在一夜之间……怎么会隔夜就褪色呢?还有人的生命,为什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这对呕心沥血的生存者来说无疑是极为残酷的,就像罗丹米尔一样不堪回首,让她一下子接受不了。
“第一天就到这里。解散。”
鼯鼠离开,而她被别人看热闹的眼神指指点点着,过了一会儿,人群才熙熙攘攘散开。
她像只沉默的海贝一样,无言地掸落胳膊上的沙痕。
“你好,”有人向她伸出友情的手,“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