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阙》茶柒公子

7、寻解 “就连命都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落在一个温暖的怀里。周身的视野变了，不再是四百年来一成不变的山峦和殿室。她好奇地趴在瓶边，竟还能看到飘着人烟的村落和错落有致的田野。

　　苏晓词高兴地在瓶中打滚，直到一仰头，见到那张生得极清秀的脸，才意识到此刻身在何处，顿时老实坐着不敢动了。

　　心头莫名紧张，她也道不明，只呆呆盯着那修长白皙的脖颈，视线上移，是线条柔美的下巴，微抿的嘴唇，挺拔的鼻梁，还有那双总是清浅随和的眼睛。

　　苏晓词开始无意识地，数起了睫毛……直到那睫毛的主人眨眨眼，然后看向了自己。

　　“刚见你如此兴奋，怎的又安静了下来？”柔柔的声音飘下，一同往常的关心。

　　“没、没什么……”她被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时恍神。

　　言真静默片刻，又抬起头来，望着前方的路，“待会儿你要见的那位名唤纳容树，是岛上与亘天神尊有着同样资历的老树，你只管将心中的疑问告诉他，想必他拥有最广的见识。”

　　“明白了，师尊。您同纳容树熟吗？”

　　“并不很熟，只在几百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可能都已不记得我。快到了，就在前面。”言真放慢速度，将高度降下。

　　纳容树最近的睡眠不太好，神经衰弱得很。

　　努力憋了两个时辰的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醒。

　　它眼支开条缝，瞥见一道白色身影翩翩而来，顿时火气上头，尖声嚷道，“得一，你怎的挑这时间来，先前同你说我最近休息不好，是当耳边风了么？”一边生气地扬起薄沙，闭上眼打算不理会来人。

　　等了半响，也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纳容树越发恼火，正要数落，蓦然发现面前站的不是自个儿老友。

　　“呵，原是个新面孔，我说怎么不晓得规矩呢。”没好气丢了一句。

　　言真正式行了礼，不理会纳容树的怪脾气，“在下清音派掌门言真，扰了长辈好梦，是在下的不对。不过挑这个时辰，也是迫于无奈。”说罢从怀里掏出小瓶。

　　就着月光，纳容树看清他手中的物什，心里明白大半，却又撒不过气，“哼，好一个贴心人，晓得子时取神识最为不伤，倒忘了子时搅我清梦是伤还是不伤了。现在的年轻人，果真各个都散漫得很。”

　　苏晓词听它话中尖酸，竟与言真口中的德高望重相去甚远，顿觉不公，也顾不上礼数，亮嗓就道，“纳容树老前辈初见我们，不问缘由便呛我师尊，晚辈着实不明白。今日我师尊乃是替我来求，您要呛只管冲我，莫要数落我师尊的不是。”

　　难得有人敢对纳容树这么说话，它倒觉新鲜，稍稍打量后一挑眉，“哎哟，这女娃胆子挺肥，有求于我还嘴不饶人。我晓得你，苏晓词，人称恒源山小霸王。”

　　苏晓词一噎，“您、您知道我？”

　　“这世上，有何是我不知的？“纳容树言语得意，伸展腰身将满树枝叶晃得叮当作响，“瞧瞧，全宇宙的灵魂都在我掌握之中，就连你……你们亘天神尊的灵魂都挂在我枝头。”

　　苏晓词暗自嗤了一声，想了想，反倒激将，“前辈博闻，果然厉害。您放心，就算无法替我解惑，我也一定保守今晚之事。”

　　此话一出，纳容树眯起眼，微微后仰，饶有兴趣地看着瓶中那缕白色神识，片刻啧啧道，“我竟不晓，苏铁一类还能生出这么伶牙俐齿的小辈。你既料我答不出，言真，慢走不送。”

　　言真握了握瓶子，正色道，“晓词，莫要闹了。”又垂手向纳容树赔礼，“前辈莫怪，此次晚辈们是来诚心求解，晓词现下神识充沛，却因不知如何化形而困于树中，望您指点一二。”

　　“我当是什么呢，没想到是个来讨苦吃的。”

　　苏晓词听了闷闷，“吃苦算什么，我要当师尊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弟子。”

　　“就连命都不要？”纳容树眼一横。

　　苏晓词满头雾水，刚要询问，言真神色严肃道，“前辈此话何解？”

　　纳容树抖落一身尘土，“谁叫你家小霸王本体是棵苏铁？铁树不比别的，需历经开花死亡，方能自断经脉神识自由，修得人形。”

　　苏晓词听得迷糊，“那我还要修习多少年才能……开花？”

　　“我的小祖宗，要这么轻松，满山的苏铁早化形了。”老树没甚好气，“要开花，先得入轮回渡三世劫数，每一世经脉断一些，神识亦松动些，最后才能彻底摆脱本体，急不得。”

　　言真蹙眉，“世间劫数无尽，请问前辈，晓词要历的是哪三种？”

　　“这我怎晓得，看她运气罢。”收了几束金光，“小女娃，我记得，你体内有真血？”

　　苏晓词愣愣点头。

　　纳容树慢条斯理地捋着新芽，“三世劫数若想渡得圆满，倒有个讨巧法子。你于第一世，择一顺眼之人，喂其真血，结下羁绊，之后无论因果轮回，只消循着此人的踪迹便可。看在同族的份上，我行你个方便，每一世结束，你可来此处讨卦，免得来世茫茫人海无头乱窜。”

　　苏晓词听得一脑袋糨糊，“就算有了羁绊，又能做什么呢？再说我该如何感应到他？”

　　“你的真血，问我作甚？说不定你遭遇雷劫，什么都没做便又回来了呢，呵呵。”老树兀自笑得没心没肺。

　　言真默默不忍，“敢问前辈，若有凶险，我能否前去救她？”

　　纳容树白他一眼，“自然不能，否则还历什么劫？”

　　言真端量掌心的小瓶，里面白色神识贴着瓶壁一动不动。苏晓词的脾气他清楚，平日大大咧咧，胆大淘气，可遇上大事，却敏感而纠结。他晓得她有些怕。

　　纳容树看这一人一瓶来回瞪了许久没下文，一脸不耐烦，连声催得紧，“你俩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别杵在这儿了，就说现在小辈们爱没事找事，遇到苦头不都缩回去了？”

　　言真到底不忍心，柔声劝解，“晓词，如今这般也无甚不好，不如就在我身边待着吧。”

　　苏晓词窝成一团，不答。言真只好起身向纳容树谢过道别，刚一只脚踏上剑头，忽听怀中传来清晰的女音。

　　“不，”苏晓词倔道，“师尊，我要化形！”

　　言真脚下一顿，复将小瓶掏出，沉默地看着纳容树。

　　兴许是担心自己反悔，苏晓词一鼓作气，声音还在发颤，“前辈我决定了，我要入轮回！”

　　纳容树挑眉，“允你。”

　　“那我该如何……要做什么准备……”语气又弱了下去。

　　“入轮回？自然在我这儿，难不成还有人能越我的职？再者，这三世轮回只能去外时空体，准备也是徒劳。”

　　苏晓词一愣，“外时空体？那是什么？”

　　纳容树朝头顶一指，“你以为全宇宙就只有伊岛这一个存在？呐，星云带以外，绕着伊岛永恒转动的，还有许多不同的时空体，什么金木水火土这些属性，跟菜品似的，一应俱全。”

　　“……外时空体的人，是不是跟伊岛的长得无差？”苏晓词开始心虚。

　　“放心，若他们长得如妖似兽，你也定不会鹤立鸡群。”老不正经地有意要逗她。

　　苏晓词又一次默了。言真捏了捏瓶子，想劝她三思，苏晓词将心一横，亮嗓道，“好，我去！”

　　“嗯，既然你心意已决，三日后正午，我派寻识果子来纳你神识。“纳容树急着赶客，收拢树枝别过脸，“行了，你们赶紧走吧。真是累煞人，我要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