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阙》茶柒公子

8、渡识

　　言真来陪苏晓词的时间多了不少。

　　虽说往常言真也就在离她几尺远的议事殿待着，可弟子不明白，为何这两日连商议要事都需在树下进行。

　　继而他们发现苏晓词也有些反常。虽督学照旧，可语气分明缓了不少，隐隐透着低落。

　　待到第三日上午，言真免了弟子们在院前习术，而他也端了本书卷在树下安静翻阅，一人一树，皆不多言，像揣了心事。

　　晌午，弟子们在住处午休，院落里静得只剩风吹虫鸣。

　　言真就这样敛手在树前站着，望向远方。

　　苏晓词看看日头，盘算着时日将近。左右琢磨着该如何话别，还没想好，眼前忽而飞来个金光闪闪的物什，速度快而稳健地落到她鼻尖两尺之距。

　　言真亦好奇，一同打量这一尺来长，生着娃娃脸蛋，悬在半空的……金色葫芦。

　　“你就是纳容树前辈口中的……寻识果子？”

　　“正是在下。你是苏氏？”寻识果子奶声奶气，与它圆滚滚的外表极为相称，只是语气比那资历最长的纳容树要老道稳重许多。

　　被人叫苏式确是五百年来头一回，苏晓词想松动些心思，便嬉皮笑脸道，“这位果子弟弟，叫我晓词便好。”

　　“不妥，”娃娃脸好生严肃，“我长你五百多年，与你师尊乃是同辈。”

　　苏晓词哑然失笑，想着本该德高望重的却为老不尊，辈份略小的倒做派老旧。

　　时辰一到，寻识果子后退几尺，开口字正腔圆，语气波澜不惊，“苏氏，我今日奉命来纳你全部神识，以入轮回。此事一旦开始便无可回头，你想清楚了？”

　　接连三日，她心中来回掂量的皆是此事，自然想得极清楚。可当目光触及言真沉默又心疼的眼神时，心还是顿了下。三世劫难凶险重重，自己只身在外时空体，仙力不得施展，言真的担忧她不是不懂，可总好过……永远当一棵其貌不扬又毫无自由的树吧。

　　遂她坚定道，“嗯，想清楚了，果子仙人请开始吧。”

　　余光里，言真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既得肯定，寻识果子轻晃脑袋，口中默念仙诀。忽而葫芦周身出现金色印符，形状怪异的符文随仙诀在空中交错融合。苏晓词感到一阵疲软，继而意识有些涣散，神识开始在体内沿经脉运行的反向移动。

　　符文在某个瞬间突然定住，她透过朦胧的意识，看到一条白色光带不受控制地朝葫芦的开口处汇集。

　　倒不似上次用破魂刀那般痛了……苏晓词昏昏欲睡，却乐观地庆幸着。

　　约半炷香时间，她蓦地醒来，躺在一片黑暗之中。下意识检查神识，倒还健全，只是无法感知身体的存在。耳边隐约有风声，或许正被带往极无沙漠。

　　思量着要离开伊岛许久，她打算同这位娃娃脸讨个好处，“那个……果子仙人，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能允我放些神识出来瞧瞧吗？也好留个念想。”

　　寻识果子拒绝得快速而坚决，“不可，那样你的神识容易消散，”顿了顿，补道，“不过我能借你些视野，看看周围的景致。”

　　苏晓词窃喜，嘀咕这娃娃脸老古董并非不近人情，突然听寻识果子轻咳一声。

　　周身的视野明亮起来，一路山水地貌与上次夜晚所见截然不同，苏晓词兴奋地趴在葫芦肚子上，边啧啧称赞，边暗自可惜错过的太多。

　　眼见快到极无沙漠，新鲜劲一下减了大半，取而代之是空荡和落寞。远远的，她看到有个青色的点一直跟在身后，逐渐靠近放大，形成模糊的轮廓。

　　苏晓词盯着，鼻间泛起酸涩。

　　那身影一如既往得清浅单薄，似晨间朝阳，不过分热烈，不刻意疏远，叫人一不留神就掉进和煦温暖的依赖里，总得拿出对抗冬日严寒般的勇气才能远离半分。

　　苏晓词呆呆望着眼前人，而言真亦回望，就这样以淡淡的笑，叫她安心。

　　“纳容神尊，我已将苏氏的神识带到。”寻识果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将她拉回现实。

　　回过神，她早在纳容树的结界中。下意识转头，发现那个瘦削的身影正静立在结界外。

　　纳容树似乎今天心情不错，就仍是一副急脾气，“来了？啧啧，多久没给活的入轮回了，小果子，你直接将她神识注入轮回叶中吧。”

　　苏晓词大惊，哪有这般直接的？忙喊道，“等等等下！……前辈，入轮回前是不是应该有所准备？”

　　纳容树拿眼斜她，“准备？三日前不给你时间准备了么？”

　　“不是心理准备……”苏晓词心一横，将想好的话一股脑抖出来，“我自幼生于恒源山，受困树中，行动受限，很是被动。如今入轮回遭劫数，便是去吃苦也想给自己谋些好。若得前辈提前告知，我将入哪个时空体，投于哪户人家，生得是何模样，自然再好不过。”

　　“投生皆由轮回叶随机分配，我可没闲工夫管所有人。不过，也有例外，”纳容树笑得春风得意，“而哪样例外又不是我能开的？”

　　“是是是，前辈高明，”苏晓词连声附和，哄它高兴，“那您开个恩，容我提点小要求可好？”

　　纳容树揣起手，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悠悠道，”说吧，别太细碎。”

　　等的就是这句话。“我本为木生，水乃生存本源，想来还是水时空体最为合适。昔日听弟子读书，我对医术颇有兴趣，奈何医书太少，如此，入个悬壶济世的医家也不错。至于容貌……”苏晓词偷偷向后一瞥，厚着脸皮，“我没见过什么女子，唯觉师尊最好看，若能承他的眉眼和肤泽便足矣。”

　　“现在的小辈，要求真真一样不落，“纳容树啧啧摇头，”看在神尊……你师尊的份上，我且应了你。行吧，别磨蹭了，赶紧入轮回。“说着点了点中央的嫩叶，寻识果子见状，倾斜开口对准轮回叶，默默念起仙诀。

　　一瞬间苏晓词又见符文亮起，明白这下是真该走了，便踉跄爬到离葫芦口最远的地方，试图抓紧光滑的内壁让神识溢得慢些。刚要开口同言真道别，却发现想好的说辞早忘得没了影。

　　无奈，皆是些不加修饰的话，隔着结界声声嘹亮，“师尊，我走啦！莫要担心，我很快就回来！还有那些弟子，哪个捣蛋不听话的，师尊暂且记着，等我回来一并训上！师尊，我一定……”

　　身子已飘在半空，被金光浸润。向上逸去的神识刚触及轮回叶便消弭不见，而葫芦口也不再有白色亮光出现。

　　苏晓词开始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想来残余的神识已极其微弱。

　　结界外的人，一如从前，青袍挺立，薄唇微抿，唇畔的浅笑似胜雪晨光，干净明媚，唯独眉宇间的微蹙不衬往日眸中的坚定。

　　日后再见了，师尊……她困顿地闭上眼，神识进入一片绿色的虚无空间。

　　就这样，开始了吗？可师尊最后，分明是说了什么……没听真切，等回来再问师尊吧……

　　……

　　一众弟子抱肘聚在苏铁底下，无人敢开口询问，也无人敢上前动它分毫。

　　往日常被苏晓词训斥的弟子今天连丝动静都没听着，反倒有些慌。好容易壮胆唤了几个兄弟到树前一探究竟，可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未见对方有半点反应。

　　“今日的术士研习，皆完成了吗？”身后突然响起个声音，听着熟悉却莫名掺着点别的情绪。

　　言真负手看着方才欲拿石头扔树的弟子，“顾鸣，承风，樊青，今日起就由你们当值，负责守护好……晓词，冬日暖棚，夏日白帐，打扫，浇水，一样不可落下。”

　　三个倒霉弟子焉焉领了命。一众弟子识相地散了。

　　自四日前苏晓词决定入轮回之后，言真总忍不住担忧，私心想就这样护着她，好过让她受罪历险。每每欲劝解，却也难以开口。

　　轻轻挨着树，一点点摩挲着先前破魂刀留下的伤口，“终究，你的自由和向往，更重要。”

　　纳容树说过，外时空体与岛上时间一致，那里的人们一世只消六七十年，左右不过等下一届新弟子入派，你便能回来了。

　　如今你已去到另一个时空体上了吗？……安心，为师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