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阙》茶柒公子

6、求破 “我要这破

　　伊岛7565年，恒源山头，又是一年夏花烂漫时。

　　苏晓词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听新弟子们乱糟糟地诵读心法。眼前院子里，中阶弟子正进行剑术考习。

　　夏季晌午的日头毒辣，不过今年苏晓词过得比往常舒服多了。她向言真求了一顶透风的白色帐子遮住自己，又差新人每隔一个时辰往帐子上洒凉水。

　　是以，她若突然摇晃树枝脾气急躁起来，必是天气以外的缘故了。

　　“寒鸣，这隐身诀的前两段不过百来字，你怎么背了两个时辰，还卡在第一小节？隐身术讲求的是运诀时心静无杂念，照你这速度，怕是一年了还只能隐颗脑袋！”苏晓词像是忍了很久，朝听书院方向噼里啪啦喊了一通。

　　听书院里传来弟子们窸窣的偷笑声，那个被点名的弟子也不敢还嘴，只憋红了脸，埋低脑袋，半响未吱声。

　　院落里突然一阵拍手叫好声。

　　原是中阶弟子中最厉害的两名在比试。只见个头更高的那个剑锋凌厉，剑势走速极快，看得人眼花缭乱。而他的对手不疾不缓稳稳接招，攻防之间游刃有余，一一击破又招数简洁。一时间众人难辨高下。

　　苏晓词这会儿也凝神观战。

　　半空中，银光剑气交织着轻盈的身姿，招数更迭层出。忽而个头更高的弟子被对方挑破剑阵，乱了手脚，对面一股剑风险险扫过他的肩部，他慌得别开脸去，一缕长发从剑刃徐徐掉落。

　　“比试结束，井云胜出！”担任判官的高阶弟子宣布道。

　　两位弟子互相行礼回到队伍中去，旁的弟子纷纷凑上前，羡慕的羡慕，道喜的道喜。

　　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小伍，方才你若用孤峰野鹤这招代替烽火燎原，再配以众星归一，不仅能反破井云的海上明月，压住他的招式，还能占得上风。你果然还是急躁了些。”

　　一众弟子顿时没了声，高个弟子转头看了看树，仔细一想，点头道，“晓词师姐说得是，是我一时着急没想周全。”

　　苏晓词啧嘴，得意里透着无奈，“你们练的术式我都看了四百多年，理论早已精通，可惜我没有肉身，要能痛快比一场，定叫你们输得心服口服。诶……师尊，您来啦。”

　　言真刚在议事殿里将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处理完事情后便出来看看。眼见弟子们一脸沉默不敢言的表情，就晓得是挨了苏晓词的训。

　　言真心下觉得有趣，表面依旧云淡风轻，伸手接过成绩薄略略扫了眼，“嗯，位次倒是有些变化。所有弟子皆过了考习，从下月起大家可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术式着重练习，其余术式达到高阶水平即可。今日考习结束，都各自回去休息吧。”

　　众弟子如释重负般，一脸讨饶地散去。

　　言真在原地静静站了会儿，听得背后的呼唤声里带着顽皮的小鼻音，“师尊！”

　　言真抿唇浅笑，每每听到她用这种声音说话，便晓得是有求于他了。他缓缓转身朝树走去，眸中明亮，“晓词，今日督学成果如何？”

　　她忙挺直腰杆，脆生生答，“上午抓了八个没用心习诀的新人，又指正了五个中阶弟子的剑法。可把晓词忙坏了……”

　　这便是掺着撒娇的邀功了……言真抬手，轻轻点了点树干，“你呀，自能说话起，叫所有弟子都变老实了。如今不断有新弟子入派，虽各有千秋，可这“万不可惹苏晓词”的规矩倒流传得丝毫不差。有你在，讨便宜的却是我了。”

　　苏晓词听了只半分高兴，委屈更多，声音软绵绵不得力，“可师尊，您不是还没答应让我做您的第一个女弟子么？我都求多少回了……况且这四百多年，也没见您再招别的女弟子……所有术士心法我都了然于心，神识也充沛，我到底哪里不好嘛？就连弟子们都叫我师姐了……”说罢赌气哼哼。

　　整个清音派也就她敢闹这般小脾气，言真好生解释，“不是我不想收你为徒，只是你的神识一直被困在树中，也无法化作人形，不到收徒的条件，我也不能开此先例。”

　　“那师尊您说我该怎么办？”苏晓词竟急得带了点哭腔，连番碰壁叫她失了耐心，“如今我神识已至顶峰，可偏不能助我化形。我要这破神识有何用！”

　　言真亦为难，眉头紧锁脑中快速搜索阅过的典籍，恍恍间有了些许灵感，“我记得岛上还有一棵像你一般，能开口说话的树，莫不如我带你去请教下。”

　　苏晓词立刻振奋起来，“真的吗？好啊师尊！那我们……”语气突然一沉，“可我的神识被困在树里了动不了啊……”

　　言真忖了片刻，“若只带一小部分神识暂时脱离树体，倒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要稍微遭些罪，你可愿……”

　　“我愿意我愿意！”苏晓词急急晃着树枝，“吃多少苦我都愿意，我可再也不想一直被憋在这里了……”

　　言真垂眸思索，后对她轻声道，“好，今晚子时，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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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枝头，夜晚不复白天的热闹和暑气，只有隐约的蝉鸣虫音在山间碎碎作响。

　　苏晓词从未感到时间如此磨人，挠得心里发痒。从入夜伊始，山上所有亮灯的住所就被她来来回回数个遍。待到数得烦腻了，便仰头盯着月亮发呆。

　　“师尊怎么还不来呀……”苏晓词耷拉着脑袋咕哝。由于平日里每到寅时就有好学的弟子晨读将她吵醒，而她又是个贪睡的主，故而晚上总会早早歇下。

　　一想到待会儿的会面，她就隐隐激动和紧张，可终是抵不过缱绻睡意，慢慢的，思维越飘越远，眼前的视野越来越窄，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

　　一阵微风吹过，浅浅撩起嫩枝。苏晓词咂咂嘴，偏过枝头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睡。鼻尖若有似无地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是松木、檀香混合书卷油墨的温暖气息，好似就在近处……

　　她在睡梦里寻着这香气的源头，忽而整棵树打个激灵，意识一下清醒过来。

　　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站在白色纱帐中，敛手静静望着远处。

　　她一时局促，也不晓得让他等了多久，悄悄望了望月亮在空中的位置，估摸着还未到丑时……嗯，那也不算是耽误了时辰罢……

　　苏晓词一边驱赶瞌睡，一边偷瞄眼前的背影。言真换了件从未见过的轻盈白衣，比平时严肃的青袍看起来愈发脱尘。

　　他像是有所感应，转过身来，弯起淡淡笑眼。

　　她急忙唤了声，“师尊！”本想装作精神抖擞，没料略带沙哑的鼻音暴露了自己，一下又不敢吱声。

　　言真扬起嘴角，眼里似涟着盈盈月光，“睡醒了？”

　　“嗯？……我只眯了一小会儿，先前都在认真等您呢。”她清清嗓，想极力挽回些脸面。

　　言真但笑不语。

　　无奈投降，“那怎的也不叫醒我……”苏晓词嘟囔。

　　“你都在梦中背心诀了，我如何忍心吵醒你。”

　　“啊？哎呀……“苏晓词尴尬脸红，又意识到自己是棵树，无需遮掩。

　　“师尊，您有什么办法带我出去？”试图转换话题。

　　言真敛了笑，默然从袖中取出个透明小瓶，月光下瓶身闪着五彩琉璃般的色泽，莫名有种蛊惑的意味。

　　苏晓词想盯着看个究竟，却见他右手施诀，随即又多了把半尺长的银色小刀。

　　她的笑在他眼里渐渐淡去，他有些不忍地望向她，目光里再次征询她的意愿。

　　临上阵了，苏晓词倒发起愣，可就在那样近的距离里，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和周围人之间的区别。

　　确实就只是一棵其貌不扬的树。粗糙、棕褐，刻着风吹雨打后斑驳的纹路，没有曼妙的身姿，没有白皙精致的容颜。

　　到底，是能够开口说话这件事给了她太多错觉……

　　她感到心底有种难耐的冲动和压住胸口的自卑，便故作轻松，“师尊，没事，您别顾忌着我。”

　　言真岂能听不出她声音里的颤抖，像哄孩子一般，“别怕，这破魂刀只取一点神识，我会马上用法力盖住你的伤口。”

　　“好，那开始吧，”苏晓词憋了口气，感觉浑身僵硬，想别过脸不看，可就在刀靠近时，忍不住眯斜了眼。

　　破魂刀割破树干时，刀刃开始发出阵阵白光。她感到一片冰凉尖锐在身上划了道口子，周围一阵火辣刺痛，紧接着神识开始逸散。

　　苏晓词看着伤口处一条浅浅的白光从身体里抽离出来。言真赶紧打开小瓶，用法力将白光聚拢到瓶口，再慢慢充盈瓶身，然后快速塞上木塞，以掌心附住伤口，暗暗施了愈合术和催眠术。

　　困倦很快袭来，她明明晕得不行，仍不忘嘴里逞强，“这就结束了？一点都不疼，师尊您看，原来神识是会发出白色亮光的，我……“随即失了意识。

　　言真怜惜地看着睡去的苏晓词，将瓶子揣在怀中，又附了点仙力，不久瓶中这一小部分神识就能苏醒。接着他转身御剑，向极无沙漠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