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筠》十二里岚

8、第八章 “浮筠公子

　　“浮筠公子？他也来了？”岳舒很惊讶。
　　顾清也抬头看过来。
　　“他是秋月白的义子，千殇阁未来的掌权人，他都亲自来了，恐怕不是杀人这样的小事。”
　　岳舒听了，心中感慨，杀个人在千殇阁看来，可不就是小事一桩吗。

　　“他最可能针对的就是咱们山庄或是连师叔的泰安帮，”当然也可能是别人，“我回去自会提醒师父还有连师叔注意。”
　　盛文慕点点头，终于收回了打量顾清的目光。

　　“不过舅舅，”岳舒话音一转，“你这的茶真的，忒也难喝了，考虑找个煮茶人吧？”
　　盛文慕假装听不懂：“雇人煮茶不得银子？我两袖清风多年，没那个闲钱，难不成指望你家那个入不敷出的破山庄？”

　　岳舒皱了下脸，不再劝了。

　　二人并肩走出通判衙门时，已是华灯初上。
　　“我舅舅这人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他不知道你的身份，陡然见你身手这么好，心中难免生疑。”

　　顾清点头，沉默片刻道：“为什么没告诉你舅舅。”
　　“你江二公子行事一向低调，不好张扬身份，我懂。”岳舒状似了然拍拍顾清肩膀，“况且你的事还没办呢，万一行踪传了出去，坏了你的事怎么办？”

　　“你不说他也未必不知道。”顾清淡声道：“他连浮筠公子的行踪都能探听到，我恐怕还算不上个人物。”
　　“你跟浮筠公子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岳舒把胳膊放在对方肩上，道：“浮筠公子那种邪到骨子里的人，在我师父的那可是头号警戒的人物之一，我舅舅的消息八成也是从我师父那里来的。”

　　陆挚是出了名的一身正气。跟盛文慕看上去就端严肃穆不同，他多数情况是很随和的，但是一旦触碰到他的原则，那必定是固执到不行。
　　说白了就是死板。

　　岳舒见顾清又在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顿时心领神会。
　　陆挚最看不上的正气不足、邪气肆虐的年轻人里，江二公子也是排的上名号的。
　　“我师父这人是有些认死理，不然也不会把自己拘在姑苏这么多年不曾出去，不过你放心吧，要是他不喜欢你，我就去求我师娘，他只听我师娘的的话。”

　　顾清面色缓和了些，转瞬又带上了点不屑：“你劝得动你师娘？”
　　岳舒的笑僵在脸上，讪讪地道：“大约不行。”
　　冥思苦想片刻，挥了挥胳膊，“不管他，大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总之除了对着我师娘之外，我师父对谁都是吃软不吃硬。”

　　顾清僵着脸拍了两下手：“祝你心想事成。”
　　岳舒急道：“我认真的。”
　　顾清一脸木然：“我亦很是心诚。”
　　岳舒：“别这样，你振作点，到时我还需要你配合呢。”
　　顾清别开脸：“你知道‘痴心妄想’四个字怎么写吗。”

　　岳舒觉得今晚的顾清很不一样。
　　不是一味顺着自己，而是说话会噎人，会带着点小情绪讽刺他。
　　有点像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却又不完全一样。
　　更加鲜活，好像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是真正地展现出了自己。

　　岳舒佯做恼怒，数落道：“你怎么能这样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呢，我这都是为了谁呀？”
　　他原本想说“我不都是为了你吗”，猛然想起白日里顾清不知为何的怒火，有点想哄哄他，岳舒心里隐约知道他听了什么会开心，于是改口道：“还不都是为了我们俩？你就不能稍微上点心？”

　　听到“我们”二字，顾清果然面色稍霁：“你要我如何配合？”
　　“就是……”岳舒一把勾起顾清的脖子，与他嘀嘀咕咕地朝前走去。

　　岳舒觉得今日这一天虽然不怎么舒心，但可喜可贺的是那个梗在他跟顾清之间的疙瘩应该是解开了一点。
　　虽然他也不知道直觉对不对，但他觉得或许他可以主动做出点行动了。

　　比如在跟师父师娘摊牌之前，先让涟漪影见见顾清。
　　那丫头虽然性子急、嘴又笨，好在在盛月盈那还有几分好感，先把她拉到自己这一边，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帮上点忙。

　　以前丝毫没想过，或者说是岳舒刻意忽略了这个问题的时候还好，如今想了初一，就免不了要考虑十五。
　　于是他就发现，他的摊牌之路实在是道阻且跻。

　　一边是他看似坚强实则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的师娘，另一边是嫉恶如仇最看不得年轻人不走正途的师父。
　　哎，真是愁人。
　　岳舒愁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裹着被子睡过去。

　　惦记着要去约涟漪影的事，岳舒第二天仍在往常的时辰起了身，只不过是一副上下眼皮擀毡的行尸走肉样子。
　　走到桌边才看见那里坐着一个人，顿时惊得后脊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睡意一扫而空，岳舒这才看清来人。

　　“司马师兄，你这……什么时候来姑苏的？一大清早的在这吓人。”
　　对方疏朗一笑：“今日刚到，见你还在熟睡，便没有打扰。”
　　“怎么会？”岳舒一笑：“昨晚没睡好，所以早上睡得有点沉，没听到动静。”
　　“无妨。”
　　司马皓青龙门少主之位名副其实，自小便是天之骄子，受着最好的教养，他本人也十分争气，不仅文武双全，相貌气质更是无可挑剔。

　　“司马师兄这么早过来，已经见过漪影了吗？”
　　对方笑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纹，但瞬间便修复得完好如初。
　　“她一个姑娘家，我怎好一大早过去找她。”
　　“倒也是，不过司马师兄可要慎言呀，这个‘姑娘家’的称呼可千万不要叫漪影听见了，不然当心她那鞭子抽你。”

　　但转念想到，涟漪影对司马皓用情至深，肯定不舍得抽他，被抽的只能是自己。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觉得嗓子干得有点难受。

　　岳舒给自己倒了杯水，两口灌下，这才觉得嗓子不那么沙哑了。
　　他原本一起来就是要过来桌边喝水的，因着看见了司马皓，才一下子给吓忘了。

　　司马皓似乎是被他灌水的样子取悦了，笑着道：“阿舒，我在这坐了一早上了，你连杯茶也不招待吗？”
　　岳舒小时候便跟他认识，并没有把他这句半真不假地埋怨放在心上。
　　“我这是隔夜的凉茶，司马大公子你可喝不了，更何况我这也没有待客的茶盏……”

　　岳舒还没说完，司马皓已径自倒满了岳舒方才饮过的杯子，将一杯隔夜茶一饮而尽。
　　岳舒：“……”

　　这事要是放在以前，岳舒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毕竟大家都是如假包换的纯爷们，同一个杯子喝口水什么的，算得了什么。

　　可自从岳舒对顾清有了那种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两人又开始试着在一起了之后，岳舒觉得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他永远也不会跟涟漪影在同一个杯子里喝水一样。

　　岳舒看着那个杯子，有点欲言又止。
　　放弃了再喝一杯的想法，岳舒不动声色将杯子推远了些。

　　“我记得司马公子是十分讲究的，没想到半年不见，如今这么随和。”
　　司马皓可能以为他说得是喝凉茶的事，面色如常：“能讲究便得能将就，我这一路日夜兼程地赶过来，也确实渴了。更何况，你都喝得，我为什么喝不得？”
　　“司马师兄这么急着赶来，肯定是想漪影了吧。”岳舒说着起身走向衣橱，“我正要去找她呢，稍等我收拾一下，我跟你一同过去。”
　　“你怎知我就是想她了呢？”

　　岳舒正在翻找今天要穿的衣物，没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说不定我是想你了呢？所以才星夜兼程地赶过来。”

　　岳舒愣了一下，而后大笑起来，道：“司马师兄，你就承认你想漪影了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会笑话你。”
　　说话间岳舒套上了外衫，飞速地梳洗了一下，便跟着司马皓出了门。
　　没有注意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方渐渐沉下去的脸。

　　两人来到泰安帮，一迈进涟漪影的院子，岳舒就看见正在擦着心爱的鞭子的丫头飞快丢下手中的东西，一脸惊喜地奔过来，却在离他们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步子，整个人突然沉静下来，屈膝行了个柔婉规矩的见礼。

　　岳舒看她这样子一阵牙酸，忍住了没说什么
　　司马皓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他也不能在这种时候拆她的台。

　　但岳舒总觉得以涟漪影的性格，她这个时候应该更想要飞奔过来，跟他喜欢的人抱个满怀。

　　不过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有时他也会尽量委婉的提几句，她这样是不是太委屈自己了。但许是他天生不会说话导致自己提得过于隐晦，以致涟漪影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岳舒也不知道是让她听进去好，还是听不进去好。

　　不过若涟漪影是能对着司马皓想抱就抱，想笑就笑的，岳舒这次也不会跟着来碍眼了。他希望涟漪影以后想到今日的见面，可以觉得是因为有外人在场自己才没有扑上去。

　　岳舒没忘记自己今天来还有别的事，便跟涟漪影提了跟顾清见面的事，不过他又说，既然司马皓来了，这事便也不着急，反正顾清的意思是他这段时间在姑苏就是休养的，没有别的事，约在什么时候都行。

　　司马皓却好像很有兴趣，道：“阿舒，既是你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不用因为我让人家久等了，就还是约在今日吧，早间已经拜见过陆师伯和连师叔了，不如我与你们同去吧。”

　　岳舒起先是想，涟漪影从来对司马皓都是有问必答的，要她瞒着司马皓什么，估计是很难为她，便所幸当着他的面讲了，却没想到他也要跟着去。
　　岳舒想了几个借口推辞，最终被对方一句“我是漪影的未婚夫君，有什么人是她能见但我不能的吗？”给堵了回去。

　　他对涟漪影有点抱歉。
　　不过涟漪影却没什么情绪，对于司马皓决定的事，她一向顺从。
　　岳舒看着她的样子，直想叹气。

　　不过此刻他有点担心的是自己。
　　因为他好像没有跟顾清说过自己约得是两个人，虽然顾清没有说过，但岳舒觉得他应该是不太喜欢见生人的。
　　岳舒心里没什么底。

　　是故当他还没走到锦缃楼，就在街上突然撞见了顾清的时候，先是狠狠愣了一瞬，而后也顾不得旁边还有外人在，下意识的就要上前去讨好。
　　走近才发现不对劲，岳舒盯着他发红的双眼看了半晌，问到：“你喝酒了？”

　　其实他已经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了，虽然不至于太重，但也绝不是饮了一两杯这么简单，岳舒知道他一向是不赞同大白天喝酒的。

　　却见顾清根本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直直看向了他身后的司马皓。
　　后者报以一个和煦的笑脸：“顾公子，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