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他只有十五 ...
-
第一个发现岳舒不对劲的人是涟漪影。
岳舒也没想过要瞒着她,毕竟以前他俩成天混在一起,要瞒她实在不容易,也确实没必要。
在一次岳舒准备出门时,被涟漪影逮了个正着:“你这一个月都在干什么,怎么整日不见踪影,别想骗我,我问过陆婶婶了,你把李家小姐给回了,也没有别人,肯定不是去会姑娘了,况且什么姑娘每天这么抛头露面的。”
“原来你是从没把自己当过姑娘呀,难怪了。”
涟漪影锤了他一拳:“这说你呢,别给我绕弯子。”
岳舒像是怀里揣着个宝贝,想要拿出来炫耀,却又担心自己拿出来的的姿态不对,造不出他想要的声势,看得人不能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也不是故意想要瞒你,就是这事吧,也不好跟你一个姑娘家说。”
涟漪影最听不得别人说她是“姑娘家”,岳舒深知这一点,果然一句话就把她给点着了。
岳舒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每天心里都像有一串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响,却偏偏不能张扬,实在难受。
所以见不得别人太平静。
“你别这么着急,我就是确认一下,我们俩还是不是兄弟。”
涟漪影耐心有限,右手握住了缠在腰间的长鞭。
“哎呀你稍安勿躁,我告诉你。”
岳舒附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然后他满意地看见涟漪影脸上的神色从茫然到疑惑到震惊几经变换,最后汇成了恍然大悟的一句:“原来你那天说,不知道看没看上的,就是他?”
岳舒点头承认:“嗯。”
涟漪影被他的坦诚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道:“不行,我得去见见他。”
“哎哎,你回来。”
“怎么了?”
岳舒难得在涟漪影面前心绪虚,小声咕哝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涟漪影不解的看着他,好一会儿反应过来,笑着撞了下他的肩膀,道:“难不成你是单相思?还没拿下他?”
岳舒看她笑得狡黠,心中突然一阵烦躁,嘴角的笑意反而一点点垮下来。
“恰恰相反。”
涟漪影没明白:“怎么说?”
“不是因为没拿下,相反是拿得太下了。”岳舒啧了一声,“这段时间他对我太过于迁就了,我提什么要求他都不回拒绝,对我百依百顺,可我总感觉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而且他从一开始便想不明白,顾清为什么要跟他试试。
之前他们的接触也不多,谈不上很深的了解,但在他的印象里,顾清绝对不是一个性情柔顺的人,可自从他们开始试着相处,顾清的所作所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小意了。开始的第二天,他便为了自己取消了杭州之行,之后自己拉着他到处玩闹,他也从不拒绝,有好几次岳舒带他去人多热闹的地方,都明显看出来他十分不喜,但仍然没说什么,耐着性子陪着他,最后还是岳舒看不下去他一直轻蹙着眉的样子,提出了离开。还有岳舒是每餐无肉不欢的人,第一次跟顾清一起在外面吃饭,岳舒就发现他几乎很少沾荤腥,看得出极不喜,但但凡两人同桌,他必然按照岳舒的口味点菜。
岳舒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尤其是最近,岳舒甚至开始怀疑当初顾清出要试试会不会就是一时兴起,想逗自己玩,又或者干脆就是还记着当时的过节,想在自己越试感觉越好的时候再一脚把自己踹开。
岳舒不想这么揣测,但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实在难以忽略。
他想不出来为什么,所以暂时不想让涟漪影跟顾清见面。
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个丫头出面,往往败事有余。
所以任凭涟漪影在他旁边软磨硬泡,恐吓威胁,他都没有松口。
岳舒这阵子往锦缃楼跑几乎已经成了习惯,不过因为担心师娘三不五时的查岗,岳舒通常都是白天去,天黑便回来,是以姑苏城中还没有传出关于闲云山庄大弟子流连花街柳巷的传闻。
岳舒已经带着顾清逛完了大半个姑苏城,几乎把他能想到的地方全都赏玩了一遍。
他怕有漏掉的,昨天特地找盛月盈询问,又寻到了几处他也不甚熟悉的地方,挑了处听上去幽静些的,想着今天跟顾清去逛逛。
顾清是蜀中人,但却不大会讲当地的土话,反而说的是一口纯正的官话。
岳舒在路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一份桂花糖糕,那小贩指着热气腾腾的蒸锅说还没熟,马上好。他们就在一旁的桌凳边坐下等着。
小贩见他两人衣着气度皆是不俗,便热情得搭腔,问他们二人是不是本地人,出口的是如桂花糖糕般软糯的江南口音。
不知是不是香暖的热气让人放松,顾清第一次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露出不那么紧绷的神态,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他说的是官话,但是回得却没丝毫偏差。
岳舒很惊奇:“你居然能听懂姑苏话?”
顾清愣了一瞬,转而轻笑一声,道:“我母亲是姑苏人,之前流落江湖时,据说在姑苏住过一段时间,兴许那时太小,已没什么印象了。”
“你还在姑苏待过,那真是有缘。”
其实岳舒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还有母亲?”
随即觉得自己很好笑,顾清当然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自然是有母亲的。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顾清身上有种孑然一身的孤寂感。
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顾清家里的事。
他们才刚开始“试试”,岳舒觉得自己不好贸然问这些事,最起码不是在这种人声鼎沸的路边摊上。
顾清像是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转头看向他,就见岳舒正抱着店家刚递过来的一袋桂花糖糕发呆,丝丝热气从纸袋上方溢出来。
顾清见他半天没动弹,身手捏住纸袋口,迅速一抽,糖糕瞬间易了主。
岳舒不明白刚才明明自己说过不想吃的人,为什么突然抢自己的东西,就见顾清突然朝自己伸出手,屈指在他额头上重重地弹了一下。
“回神了,不烫么?”
顺着顾清的眼神,岳舒看到自己的双手都被糖糕纸袋烫的微微泛红,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心有点热辣辣地疼。
岳舒不由自主突出一个尾音拖长的“啊”,声音低低的。像是终于恍然回神,又好像迟钝的呼痛。
顾清被他这幅呆呆的模样逗笑了,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牵住他的,带着他往前走。
待拐过一条街,这条街上的行人没有之前那么多了,顾清道:“有什么想问的?”
岳舒下意识想说“没有”,但是那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蛊惑的意味,岳舒直接把那句“没有”咽回了肚子里,转而道:“你小时候,为什么会流落江湖?”
顾清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般,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牵着他又走出很长一段路,才开口道:“你听说过江亦凌吗?”
“当然。”
平遥凌霄门最年轻的门主,十七岁接任门主之位,仅用三年的时间便将门中一众老奸巨猾的长老整治的服服帖帖,把实权牢牢掌握在手中,是江湖上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
顾清淡淡开口:
“他是我兄长。”
岳舒第一反应是“那你怎么姓顾”,随后想起来:“江亦凌的弟弟不是叫江亦清吗?”
江亦清,顾清。
“你就是江亦清?”
“江亦清是说给外人听的,我一直都叫顾清。”
岳舒十分震惊。
江湖传闻,江亦凌的弟弟,是老门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在他江亦凌继任门主的第二年认祖归宗的。
当年江亦凌手下没有信任堪用之人,亲自出门处理门中生意,却在江南一带遭遇劫匪,伤了一条腿,从此不良于行,但同时带回来一个少年,声称是老门主的骨血。
据传族中很多长老一开始都质疑江亦清的血脉,声称老门主已过世,而江亦凌手中也只有一封真假难辨的据说是老门主当年亲笔所书的信件,并无有力证据。江亦凌开祠堂那天,多半的长老压根没有露面,勉强来了的,也是打算届时看情况拆台的。
直到日上三竿,江家祠堂门前姗姗来迟的长老们才堪堪凑够了一个巴掌,就见一个长发半束,一身黑衣的瘦高少年,看上去只又十四五岁,但是肤色白得不似常人,俊俏的眉眼之间聚着一股化不开的阴狠之气,仿如来自地狱的鬼魅,让阅人无数的长老们都不禁后脊发寒。
对于传闻中的描述,岳舒一直怀疑是有故意夸大的成分,如今将眼前的顾清和传闻中人一联系,便越发肯定了。
顾清的肤色却有些偏白,也不大爱笑,为数不多的笑,多半也是出于讥讽。但岳舒瞧着,充其量就是个不大活泼的年轻人,跟鬼魅什么的也着实不沾边。
根据岳舒的听闻,后来江亦清凭一己之力,力挫凌霄门五大长老,其他长老闻讯,也纷纷拜服,有少数不服的,最终也没成什么气候。
因为那些人都神不知鬼不觉的销声匿迹了。
至于这其中的缘由,众人也都心照不宣。
江亦清之所以能顺利地认祖归宗,也不单单是因为他小小年纪就武功卓绝,更重要的是他打败五大长老时,用的是凌霄门的独门功夫——碧霄掌法。
这门功夫一直以其两个特点闻名江湖,一是其精妙,学成者几乎可凭此掌法横扫江湖,鲜有敌手,但是百年来从没有人做到,原因便是这功夫的第二个特点——难修。
修习者往往需要在孩童时期便开始打底,勤学苦练几十载方可有小成,往往到了垂垂暮年,也不敢称自己已然功成,但当时的那几名长老,都已是每日观天命的年纪了,虽然明里不敢说已经功成,心下多少都有几分自负的,如今输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半大孩子,自然是不甘心,然而众目睽睽,也做不到当众耍赖。
当各位长老都面色越发难看之际,江亦凌适时开口,称阿清天资聪颖,多年来得父亲悉心教导,小小年纪便将碧霄掌法练至如此境界,实在是难得,自己不忍心看见父亲如此优秀的血脉继续流落在外,希望诸位长老能见证他认祖归宗。
江亦凌给了长老们一个顺坡下驴的机会,输给一个门主嫡系亲传的弟子,总比败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听着好听些。
于是纷纷附和。
如此一来,原本长老们以“少主体弱,无法习武,不能发扬本门武学”为由攻击江亦凌的法子已经行不通了,因为江氏一脉有了一个能力敌五大长老的传人。
最重要的是。
他只有十五岁。
后来岳舒听说的,便是江亦清帮兄长扫除异己,兄弟二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终于使江亦凌稳坐门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