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筠》十二里岚

5、第五章 他好像确乎

　　顾清把他拉到太湖去逛了一圈，收了一船的手绢瓜果回来。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闲云山庄路过锦缃楼的话需要绕点路，但岳舒只说顺路，将顾清送到了门口。

　　顾清道：“你带着这些东西回去，你师娘自然就知道你不愁嫁了。”
　　他抱了满手的瓜果，一股脑塞到了顾清怀里，神情不太自然。

　　“我家太远了，拿不回去，这些都给你吧，权当谢礼了。”

　　顾清这人总是冷冷淡淡的，好似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就算是笑也总是轻的让人难以捕捉，而且岳舒见过的他的笑，好像不是冷笑就是嘲笑。
　　此时这个冷俊的人，突然被塞了满手瓜果，为了防止掉落，连忙双手搂住，后脊微向后倾的样子，其实有些好笑。

　　岳舒看着他，不由想起了白天的事。
　　湖上的画舫走的很慢，所以往往两船擦身而过需要不短的时间。

　　一些大胆的姑娘看到了船上坐着两个容貌气度皆是不凡的公子，总是忍不住把船靠过来，嬉笑着多看两眼。
　　岳舒虽然不怎么游湖，但每次出来必然是这么个境况，早就习惯了。

　　他就是后悔，早该想到来一趟的，也免得师娘忙活这么多天。
　　却突然发现对面的人有点奇怪。

　　岳舒观察了一会儿，好像每次有姑娘的船驶过，他就会变得神色古怪。
　　岳舒简直惊呆了。

　　“顾大哥，你不是不好意思了吧？这主意可还是你给我出的，是你拉着我过来的，”然后指着船头的东西道：“这一堆手帕里，可至少有一半都是扔给你的呀，这可真是……”

　　岳舒没说完，因为对面的人突然凑了过来，他们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了。
　　“岳公子喜欢，就都给你吧。”
　　岳舒的心突然跳的有点快。
　　他觉得这张勾了半个太湖画舫上的小姑娘都过来看的脸，冲击力确实有点大。
　　他本能地想往后靠，却发现后面是木板，完全没有空间，想推开他又觉得好像不太好，一个控制不好力道，让人误会他嫌弃他。
　　他想说咱俩都这么熟了你不要叫岳公子了显得多生分。
　　可是叫什么呢？
　　他觉得他可能是血流的太快以至于脑袋里嗡嗡作响，觉得此时此刻好像叫什么都不太合适。
　　他心里有点乱。
　　第二天他便跑去了泰安帮。
　　到的时候涟漪影正在练功，一根长鞭甩得院子里刚□□的杏树也跟着花枝乱颤。
　　见到他来了，涟漪影有点惊讶。
　　“怎么这么早过来？”
　　对着涟漪影他没什么是不能直说的，就是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于是拐了个弯道：“你是怎么发觉自己喜欢司马皓的？”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他突然问这个，一时有点尴尬，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就算涟漪影平日再怎么飞扬跋扈，也都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心里觉得情郎千好万好，嘴上却都是不好意思说的。
　　她脸颊泛红，支支吾吾道：“我看见他就觉得喜欢，这么明显的感觉，还需要发觉吗？”
　　“那要是不怎么明显呢？”
　　涟漪影疑惑：“什么不明显？”问完想到最近陆婶婶正在给他相看姑娘，突然兴奋起来：“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谁家的，叫什么名字，漂亮吗，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看看？”
　　“哪有什么姑娘！”岳舒赶紧打消她的乱猜。
　　在她狐疑的眼神下，岳舒终于顶不住，含混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上了。”
　　涟漪影笑起来：“真的呀，看上谁了，是谁呀？”
　　都说了不是看上了，而且也不是姑娘。
　　“是前几天那个姓李的绸缎商家的吗？那感情好，以后陆婶婶扯布都不用花银子了……”
　　岳舒看着她的兴奋劲，感觉心好累。
　　得了，问你还不如问个棒槌。

　　岳舒审视自己的处境。
　　不断的劝说自己，举头三尺有神明，但是人生在世，靠天天塌，靠地地陷，四下环顾，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想着就算是一败涂地，好歹也要有始有终，岳舒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城。
　　他一把将银子拍在柜台上，豪气干云地道：“掌柜的，给我来一壶上好的梨花白。”
　　掌柜纵横酒馆多年，什么样的酒鬼没见过，却被岳舒这架势唬了一跳，连忙给他拿了酒。
　　或许是他恶狠狠地盯着酒壶的样子吓到了掌柜，对方可能以为他要找人寻仇，小心翼翼开口劝道：“这位少侠，你先冷静一下，有什么事都要想好了再做呀。”
　　岳舒道：“不能冷静，冷静了就做不了了。”
　　掌柜又用缓兵之计：“要不你再考虑几天，说不定过几天事情就有转圜了呢？”
　　岳舒道：“过几天才是真的转圜不了了。”
　　掌柜不明所以：“为何呀？”
　　岳舒答非所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掌柜想了想：“三月二十八，并非什么日子呀？”
　　岳舒撂下一句：“明天人就走了。”提着酒壶离开了。
　　徒留掌柜一人忧心忡忡。

　　岳舒见到了顾清，自然收敛了他那一身土匪进城的气势。
　　这半月他好像一直都呆在锦缃楼里，除了等着自己来找他，岳舒还真不知道他到底在姑苏做什么。
　　不过这个现在不重要。
　　他像第一次来时那样，给顾清倒了杯酒，然后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思考受应该往哪放还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开口，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在想东西。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脑袋的不争气，关键时刻不顶用。
　　最可怕的是，在他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的时候，对方开口说话了。
　　“找我有事。”
　　虽然这几天岳舒有时也会没事来找顾清闲聊天，但是估计今天自己一看就是很反常，就算他说没事估计顾清也不会信。
　　“我记得你明天就要走了，来送送你。”
　　顾清说嗯，然后便没了声音。
　　他一直都是这么话少。
　　对方一张口，岳舒吓的不行，可是现在人家不说话了，他更加不知所措起来。
　　这个时候的安静更奇怪。
　　“还有别的事？”
　　“那个，你明天……是要去哪？”
　　顾清：“杭州。”
　　那倒是不远。岳舒道：“你是杭州人？”
　　顾清道：“不是，去杭州有事要办。”
　　岳舒点点头：“哦，那办完之后……”他原本想说，“你能不能回来一趟。”话到嘴边却变成：“你还回姑苏吗？”
　　顾清闻言一挑眉，道：“可能不回了吧，原本就是路过。”
　　“哦。”岳舒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后悔自己说错了话，错失了时机，准备好的话也不能说了。
　　岳舒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你是不是不舍得我走？”
　　他一口酒没顺对路，低头拼命“咳咳咳”起来。“你说……什么？”
　　顾清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不是！”岳舒发誓他不是这么想的：“我就是想问你，办完事之后能不能回来一趟，或者我去找你也行，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一下。”
　　顾清道：“确认什么？”
　　岳舒抬头，见对方看着他，神色专注，眸中似有亮光。
　　他本来不想挑明，但此时却鬼使神差地道：“需要确认一下……对你的感觉。”
　　说完，他看到顾清猛地怔住了。
　　岳舒说完，低头去扯起了衣袖上的一根线头。
　　半晌，才听对面道：“行啊，你想怎么确认。”
　　其实岳舒也没想好，只想着今天一定要把人给留住了，不然他一定会后悔的。
　　“要不，我们试试吧。”顾清低声道。
　　他闻言猛地抬头：“什么……试试？”
　　顾清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顾清脸上看到嘲笑和冷笑之外的另一种笑。
　　如果他没有神志不清看错的话。
　　岳舒觉得。
　　那应该是一个十分开心的笑。
　　顾清道：“在一起试试。”
　　然后伸手，握住了岳舒还在扯线头的手。
　　那一刹那，岳舒猛地一机灵，他几乎想要脱口而出，说“不用试了”。
　　因为他几乎都可以确定了。
　　要不然为什么，他现在会这么喜不自胜。

　　岳舒没想到顾清会主动提出试试，而且陪他试得尽职尽责。
　　顾清第二天没有走，岳舒问他怎么不走了。
　　“昨日才在一起，今日就抛弃你走了，像什么话？”顾清斜他一眼，道：“或许，你就是想让我始乱终弃一下好试试自己伤不伤心？那我现在动身倒也来得及。”
　　看他真的作势要走，岳舒忙拉住他：“哪能呢，我巴不得你永远不走，这不是怕耽误你办事嘛。”
　　岳舒笑的眉眼弯弯。不知为何，他从昨天到现在笑就没停过，以至于脸都有点酸。
　　但还是想笑。
　　顾清闻言不走了，转回身凝视着岳舒，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岳舒感觉他这句话语气有点冷，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话，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试着重复了一遍：“我就是怕耽误你的事。”
　　“不是这一句。”
　　“不是这句，那是……”然后岳舒福至心灵，又裂开嘴笑了：“我说，我巴不得你永远别走，有什么问题吗？”
　　顾清也提起了唇角，然后就想摸一只小兽一样，抬手在岳舒后颈上摸了一把：“乖，没问题。”
　　岳舒却突然定住了，一时间好像把他平日里露在外面的小爪子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了柔软的绒毛在外面。
　　“怎么了？”顾清收回手：“不喜欢这样，那我以后不摸了。”
　　“不是，”岳舒闷闷地道：“也不是，就是不大习惯。”
　　顾清也没有追问。
　　他进入角色之快让岳舒觉得咋舌，他不会拒绝岳舒任何的要求，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你想怎么试就怎么试”。
　　于是岳舒带着他逛遍了姑苏城，把所有可看的风景都看了一遍，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吃了一遍。
　　这些岳舒从下到大没有少玩少吃，但是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开心过。
　　虽然顾清并不怎么爱说笑，吃东西更是挑剔的很，常常岳舒买的东西，他只是给面子尝几口，便再也不动了。
　　但是岳舒就是觉得，那些看腻了而觉得死气沉沉的风景好像又变得活泼起来，而那些未到熟悉的小吃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好吃。
　　他觉得这次他真的不用再试了。
　　他好像确乎真的就是喜欢上顾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