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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你只需让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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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回头,淡淡说了声:“坐。”
如果忽略那人嘴角似乎东西一切的笑,岳舒觉得这个开端还是不错的。
“昨天跟顾公子有些误会,今天特来赔罪。”
岳舒坐在顾清对面,斟了两杯酒,推过去一杯:“喝了这杯酒,昨日的不愉快就揭过吧,如何?”
顾清看了眼日头:“大白天喝酒?”
岳舒举起的酒杯饮也不是,放也不是。
好在顾清犹豫片刻,还是端起酒杯喝了。
岳舒也连忙一饮而尽,生怕他反悔。
岳舒开始在心中酝酿准备好的说辞,就说自己听说他学问好,想请教一下,就听顾清道:“找我何事?”
“我就是来跟你讲和的呀?”
顾清挑眉看着他。
这么一来,一切的随意提及都会显得别有用心。
事已至此,岳舒只好开门见山。
“我想请顾兄帮个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血糊糊的手帕。
顾清见了,神色难得有些不自然。
是的,这就是他昨天带来准备给绿岫姑娘看结果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便被人害得沾了一大片血的手帕。
当然岳舒很善解人意地没有挑明。
这么和谐的气氛之下,这种不和谐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
岳舒将手帕递过去,道:“我需要给写信的人回信,苦于胸无点墨,想……请顾兄帮忙。”
顾清接过帕子,沉默许久。
岳舒很有耐心,安静坐着等着。
他知道,这不怪他,因为即使是看过那帕子那么多遍的自己,现在也分辨不出上面的字迹。
顾清道:“你可还记得上买那个写了什么?”
岳舒直白而惭愧:“我只记得有花有月。”
又是长久的沉默。
正想着算了。看来还是不行。就听顾清道:“其实这上面,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想怎么回?”
岳舒心想,我他娘根本就不想回,口中道:“我师娘叫我也回一首诗,你也知道,一旦写诗,肯定就是酸了吧唧的,想说什么都很难说明白。我想让你帮我,写得疏离些,就是那种很难一伸手就能够到的那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清盯着他:“你是想拒绝她。”
“什么拒绝?”岳舒连忙解释:“没影的事,就是那家的长辈心疼女儿,让私下接触一下,人家之前都不认识我,我也是怕回信事了分寸,让人家误会。”
顾清走到书桌前,从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张金裱贴纸,略一思索,便开始写。
他在旁边看着,直到顾清停下笔,他才开口:“何必专门用张帖子,普通信纸就好了。”
他拿起帖子看了看,诗她看不出什么门道,不过字是真好看,很有风骨。
顾清道:“你不是想拒绝她吗,莫非是我会错了意,你刚刚只是不好意思说。”
岳舒无奈道:“都说了人家没这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她把情诗写在帕子上给你,她家里没信纸?”
岳舒语塞。
原本这几天他对帕子都有了阴影,只是这方帕子是师娘递给他的,他下意识就觉得自己师娘不回干这么不靠谱的事,也就没有多想。
半晌他喃喃道:“兴许……那不是情诗?我也没看真切。”
“是不是情诗没什么差别,关键是这个娘托家中的长辈,给你,送了个贴身的帕子,啧啧啧,这份情谊还真是非同一般呀。”
末了又补了句——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祸水。”
岳舒没在意他这句挖苦,他现在简直想以头抢桌:“师娘非但不提醒我,还怂恿我把回信写在折扇上权当回礼,感情她这是生怕这事成不了。”
“看来你师娘还没意识到一些事情。”
岳舒下意识追问:“没意识到什么?”
顾清喝了一口茶,道:“没意识到你有多讨人喜欢。”
说完两人都愣了下。
岳舒品出这话中的一丝怪异,不禁有点耳热。
可现实让他顾不上尴尬,拉着岳舒的袖子简直想跪下:“顾大哥,你可一定要救我。”
顾清好笑:“就这么不想娶她。她相貌不堪,你看不上?”
“怎么会,不是这样。”岳舒不撒手,姿势有点累,拖着椅子往顾清那边靠了靠,“我都没见过她,怎么知道她是美是丑,同样的,我都没见过她,又怎么能娶她呢?”
顾清试着抽回袖子,试了两下没拉动,便由着他去了。
“你多见几次不就熟了,总不会连见一面都不愿吧?”
岳舒被说中心事,有些讪讪:“确实不愿。”
“为何?”
岳舒也不知是为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顾清道:“所以我给你选了帖子。”
他开始没反应过来:“啊?”然后想到他说的是把回信写在帖子上的事,问道:“跟这有什么关系?”
“如你所言,回信定然不能写在折扇这种男子的随身之物上,但写信却也不妥。”
岳舒不明白:“不妥在何处?”
顾清不疾不徐道:“如今的情势看来,那姑娘喝你师娘已经是你情我愿,那么此事解决之关窍,就在于那姑娘的父母,因为只有他们可能出面叫停此事。可如若你的回信装进信封,封了口,姑娘的父母听来是很是开明的,想必不会贸然拆开看,只会事后询问女儿。你觉得凭那姑娘对你的情谊,有没有可能做出欺瞒父母,只为与你缔结良缘的事?”
岳舒越听越后怕:“不会吧?”
“万一呢,那这事就难办了,一旦他们以为你一开始表明了顺意此事,日后再想反悔,就免不了要被戴上一顶负心薄幸的帽子了。”
盛月盈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顾清想喝茶,一抬手发现袖子还被拽着,只好换了一只手。
岳舒道:“所以要把回信光明正大地写在帖子上,这样那姑娘的父母一定会忍不住偷看,我只要在信中表达自己无心这门亲事便好。”
顾清点头:“正是。”
“可是,”岳舒终于松开顾清的衣袖,将帖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眼珠子都要怼在上面,他疑惑道:“我怎么没看出,这回信中有回绝之意?”
“你看不出没关系,别人看得出就行了。”
岳舒对他的帮忙是感激的,便忽略了这句嘲讽。
岳舒突然想到什么,惊叫道:“那倘若我师娘看了回信怎么办?不是倘若,她一定会看的。”
顾清还是一贯事不关己的语气:“只希望她看了信,也能改变想法吧。”
岳舒一想也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便准备告辞,回家把回帖交给盛月盈,却被叫住了。
顾清递过来一支笔,眼神示意桌上的宣纸。
“你的名字?”
岳舒愕然:“我没说过吗?”
他进门的时候担心顾清记着昨日嫌隙,不肯帮他,心绪烦乱,竟忘了自报家门。
“你好像只说过恩公没有姓名。”
岳舒连忙写下自己的名字,笑嘻嘻道:“山岳的岳,舒眉一笑的舒。”
顾清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半晌从匣中又抽出一张帖子,递给岳舒。
“你回去誊抄一遍,用那个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你写的。”
岳舒:“……”
“不过,”顾清又道:“名字不错,舒眉一笑最难得,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可见一定很疼你。”
岳舒一愣,一时间思绪有些飘忽,“很多年前,也有人对我这么说过。”
岳舒原本十分担心盛月盈看了那封信之后,会一怒之下给撕了,然后勒令他重写一封。
谁知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盛月盈看完信,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沉默许久。
久到他都有点心慌了。
盛月盈才扶着椅背站起身,神情很疲惫:“你休息吧。”
岳舒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师娘,您不必为我这么操心了,我又不是老大不小了,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难不成还会讨不到媳妇?”
这话他说的几乎是小心翼翼。
其实他一直都能感觉到,从小到大,盛月盈对他小心照顾,一度甚至到了一惊一乍的地步。
他刚刚被带回闲云山庄的时候,因为小时候日子苦,不怎么吃得上饭,整个人小小的一只,瘦骨嶙峋的,就像一只大猫,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五岁的小男孩。
盛月盈就日夜衣不解带地看着他,照顾他,直到他身体养出来一点肉,看着有点小孩的精神气了才作罢,但还是很精心。
那时他觉得自己不过就是身子弱了点,也不是病重,不知为何盛月盈回对他如此小心。
后来他才知道。
就在他来山庄不久之前,师父和师娘是有过一个儿子的,名叫陆云倾,算是他的大师兄了。
但是有一天,师父下山去办事,要很久才回来,正好那几天师娘身体抱恙,便让奶娘照顾大师兄。
谁成想便出了事。
那天奶娘带着她的儿子和大师兄一起去山下玩,突然冲出来一伙贼人,打晕了奶娘,将奶娘的儿子和大师兄一起抓走了。
师娘说,那伙人的目标就是大师兄,只是他们分不清哪个孩子才是,索性一起抓走了。
小岳舒听得揪心,忍不住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呀,”那时尚不到三十岁的盛月盈有点哽咽,但是小岳舒没有听出来,只是本能感觉师娘很难过的样子。
“后来阿舒就该睡觉了。”
盛月盈温柔地替他掖了掖被子,温言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再后来,岳舒长大了一些,才知道,那伙人为了警告师父,当着师父的面,把陆云倾活活烧死了。
这些事自然不能说给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听,都是岳舒偷偷打听到的。
而且现在山庄上下,没有人敢轻易提起此事。
怕惹得庄主和夫人伤心。
于是岳舒更加努力的跟着师父练功,没过多久,陆挚便惊讶的发现自己这个半路捡来的便宜徒弟,在武学上的天赋居然极高。
后来岳舒的功夫越来越好,等闲之人伤不了他,盛月盈也就不再那样小心谨慎了。加上岳舒是个又是个一天不惹事就皮痒的跳脱性子,经年累月,盛月盈再温柔地心肠也得磨出老茧来,更何况她本身也不是个温婉的性子,久而久之,她骨子里被压住的管家小姐脾气便又冒出头来。
这么多年了,岳舒以为他师娘已经好了,谁知道不过是听了几句流言蜚语,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岳舒最不会处理这样的事情。
这么多年了,他也只是会用让自己变得更有能力一点、更耐摔耐打一点甚至更加嬉皮笑脸一点,这样的方式,以期让盛月盈消除心结。
再多的别的办法,他也真的想不出来了。
岳舒很发愁,难得的没有睡好觉。
于是当他再一次出现在锦缃楼时,顾清还以为事态有变。
“信没送到?”
“不是,信送到了,对方也知道了我的意思,并且回信表达了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想法。”
这件事也算是圆满解决了。
“那你愁什么?”
岳舒想了想,坐直了身体,把陆云倾的事简单的说了下。
“所以你觉得你师娘是听了流言,觉得你如今这样,是因为她没有照看好你?”顾清问。
岳舒点头。
“现在她不给你安排姑娘相看了,你觉得,她肯定是自己躲起来自责去了。”
岳舒又点头。
“顾大哥,你说我现在改怎么办?”
顾清笑了下,姿态轻松地展开折扇摇了两下,“好办。”
岳舒登时眼睛发亮。
“你师娘不是怕你嫁不出去吗,你只需让她知道,你岳大公子根本不愁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