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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只是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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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舒这人平日里脾气是非常好的。
然而只有一点。
千万不能让他读书。
读史书兵法还稍强一些,这次他可是读了两天的情诗。
是故这个时候,他整个人都处于一个很微妙的状态。
外表的平静下,似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俗称一点就着。
但是他还是露出一个惯常的笑脸,走上前去:“这位兄台,可否借绿岫姑娘片刻?”
那人抬起头来,清俊的脸上面无表情,他道:“你说笑呢?”
岳舒顿时心下不大乐意。
不行就不行呗你甩什么脸呀?
看我笑得这么不容易你就不能客套下。
“我就是要她帮个小忙,说几句话就走,耽误不了兄台听曲儿。”
岳舒对着他直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求帮忙。
绿岫姑娘是锦缃楼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整个姑苏城都知道。
所以岳舒觉得,自己就说几句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他总不会觉得跟别的男人说过话的姑娘弹出来的曲子就不干净了吧?
那位公子却连眼皮都没抬,周身的气质被一身黑衣包裹,更显得冷峻。
“你若不急,半月以后再来吧。”
急,怎么不急?十万火急!
岳舒忍着十几年没发过的脾气,挤出一个苦笑:“兄台,半个月之后,你就只能看到我的尸骨了。”
对面闻言无动于衷,道:“我恐怕看不到了,半月之后我便不在姑苏了。”
然后岳舒就见他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那笑太幽微,岳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是因为这个笑,岳舒彻底被点着了。
可能很多人都会这样。
在困境中不得解法时,如若偶然灵光一现,想出一条解决之策,便会喜不自胜,恨不得奉其为金科玉律,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然一旦这条金科玉律实施时遇到了阻碍,往往会使你陷入另外一个更大的困境,即便不是这样,也会加倍觉得,当初想出这个方法的自己蠢透了。
岳舒现在就觉得自己蠢透了。
他居然想找一个风尘女子给姑娘写回信。
他现在应该马上离开这里,留在这只是让自己显得更蠢。
但……就这么走了,又实在很没面子。
很久之后,岳舒还会思索,他为什么会做出跟自己个性如此背道而驰的事情,那天的事情为什么回变成回来的样子。
要不说这天下之事大多玄妙,如果一个月之前有人告诉岳舒,他会因为师娘操心他的亲事而搅进风月场所与仇家的争斗之中。
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对方一句: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那伙人冲进锦缃楼的时候,岳舒正在嗑瓜子。
他想让自己的嘴忙起来以显得人不那么不自在。一开始是喝茶来着,后来发现肚子实在经不起那么灌。
遂改为了嗑瓜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今天出门真的是没看黄历。
大哥你们寻仇不能换一天吗?
不过虽然让他读书很要命,但是岳舒自认为,动手他还真是没怵过谁,他敢说整个姑苏城除了陆挚,没人能单打独斗胜过他。
只不过今天不合适。
今天他应该在家闭关作诗呢,偷跑出来也就罢了。万一被师娘知道他在外面闹事,还不得……
啪,一柄窄背长刀落在他面前的桌上,瓜子碟四分五裂。
一个姑娘不知是受惊慌不择路,还是被乱局推搡过来,眼见就要撞到碎片上,吓得花容失色。
岳舒伸手扶住了她。
岳舒拍案而起,起身的一瞬间放倒了身边两个闹事的人。
就好像刚才瞻前顾后的不是他。
岳舒飞快出手,余光瞥见坐在她旁边那人依旧八风不动。
整个大堂砍杀的、自保还击的、四下躲藏的,乱作一团。
唯有他一人独善其身。
今晚岳舒被激起的那口气一直没机会发出来,卡在心口不上不下,突然就见不得他在此时还这么气定神闲。
岳舒抓住旁边伸攻击他的一只手,另一手擒住那人后颈,右脚后退半步,旋身半圈将其凌空掷出。
方向正是场外事不关己的那人。
岳舒很确定那一刻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惊诧。
在他面前的桌子被飞来的活物砸碎之前,那人已退开数步。
冲进来的人至少有二三十个,岳舒双拳对几十只手,百忙之中只来得及对他挑了挑眉。
这时,或许是有匪徒闯进了内室,原本在里面的和趁乱躲藏进去的姑娘惊叫着跑了出来。
却不成想慌乱之下进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顾公子,救命!”
在大多都是无意义的哭喊声中,这一声婉转凄厉而又明确的求救声格外引人注意。
岳舒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身边一道黑影掠过。
忙乱中根本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几息之间,便将数人放倒在地。
岳舒心道:“嚯!”马上又冒出一个念头:“原来他姓顾。”
飞速料理了近身几人,岳舒扬声道:“兄台,身手不错啊。”
没人回应,岳舒也不恼。
他那口气出完便过了,此时见这人身手精妙,出手干脆利落,往往一招攻敌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简直惊叹。
岳舒恨不得身边这些难缠的人立刻消失,好让他能近处仔细看高手过招。
然而对方不仅人多,身手也绝非一般,配合默契,好几次他分神时竟都险些失手,只得凝神应付。
岳舒发现这些人虽然穿着不通,兵器各异,但从一进门开始,岳舒便觉得他们有一种绝非寻常的纪律性,看上去不像一般土匪或者江湖草莽,更像是——
军队。
多了一个人上场,战况明显发生了改变。
岳舒一人便能解决大堂,那人没有来凑热闹,而是转而向内,打算把溜进内室的人一一逮出来。
虽然岳舒也是花费了些时间才把这些难缠的人解决干净,但显然内室那边要更费时间。
毕竟一群人可以借力打力,一群东躲西藏的耗子却没有那么好抓。
岳舒寻着声音找到内室的小战场,就见那个顾公子与最后一个匪徒战得正酣——匪徒一个人酣,顾公子正拿着一柄折扇应对,姿态悠闲。
岳舒扶着门框笑嘻嘻道:“哎,你的同伙可都跑了,你还这么拼命,有必要吗?”
匪徒面色一寒,却更是豁出命地出招。
人在不要命的时候,爆发出来的力量往往惊人。连一直游刃有余的顾公子也不得不拿出了几分专心。
顾公子扫了岳舒一眼,那一眼满含无声的谴责。
显然是觉得他多管了闲事。
岳舒讪讪,他本意真的是想帮忙来着。
这下他不好再袖手旁观,准备上去帮一把。
毕竟是自己惹的敌人如此激动。
岳舒前脚刚一踏进战区,下一刻便被一股大力拽到正战得难舍难分的二人之间。
他意识到是顾公子将他拉过去的,他想说我就是来帮忙的,你不用这么着急。
然后下一刻,折扇经过特制的莹亮扇面从他眼前倏然划过。
岳舒就只见眼前的脖颈被开了一道血色的口子,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因为他被溅了一脸的血。
不仅是脸上,因为他还被人死死拽着动弹不得,那濒死的匪徒维持着死前那一刻的姿势,良久才缓缓跪倒在地。而那颈间喷出的血,一点也不浪费的被岳舒接了个正着。
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胸口,袖口甚至衣摆上都是血。
此时此刻岳舒只觉得五感都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进脖颈,带着热乎气的血腥味在鼻间蔓延开来,以及——
身后的人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嫌弃地后退了几步。
姓顾的你这个王八蛋!
岳舒没有喊出声,这当然不是因为忌惮谁。
他只是害怕一张口,会流满嘴血。
岳舒找了片没有血的袖子,抬手抹了把血。
他压了压火气,不想让场面更加难看,便尽量温和道:“你杀人,我挡血,顾公子,这可不太厚道啊。”
对方毫无愧色:“对手强悍,我之不敌,情急之下拉你过来相助,有劳了。”
去他娘的你之不敌。
岳舒一张嘴就觉得到处都是血腥气,实在是维持不了好声气:“顾公子好歹给在下一个出手的机会呀,你杀人杀的如此干脆,我实在没看出你那里需要我相助。”
却见对方似笑非笑看着他,表情很有几分阴险,道:“你不必如此自谦,我现在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不就多亏了你。”
不知为何,岳舒觉得他好像有意无意在强调“完好无损”这个词。
一身血糊糊的岳舒感到了极大的冒犯。
他抬起食指指着他:“我说,顾……”
“顾清。”
“嗯,顾清。”岳舒一抬手才看到自己手上也全是血,他甩了甩,发觉他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都十分没气势,“我觉得我们还是打一架吧。”
“你刚才救了我,我怎好对恩公动手。”
岳舒心说麻烦你先收了脸上对恩公的嘲笑好吗?
又听顾清道:“还没请教恩公姓名?”
岳舒没好气道:“恩公没有姓名!”
随即反应过来:“谁是你恩公?”提掌劈了过去。
顾清果然不还手,只变换步伐闪避。
岳舒没想到这人轻功也这般好。
凭他刚才的观察和此时的交手,岳舒判定,这人的外家功夫,只怕他师父也不敢轻易言胜。
而这人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岳舒突然觉得有点挫败。
就是真的真刀真枪的决一场胜负也就罢了,偏偏是这样对方逗哄似的让着你,而你心里清楚的知道自己多半是赢不了他的,那种挫败。
这样一个打,一个躲,打到天亮也不会有结果,岳舒果断抽身出来。
他从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虽然心中隐约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对手,但在没分出胜负之时便要主动落荒而逃,实在没出息的很。
可对方抱定不出手,他也实在无可奈何。
只能不甘不愿又不能免俗的说了一句:
我记住你了。
顾清挑眉笑得和煦而欠揍。
这是岳舒今晚第一次见露出如此明显的一个笑。
走出锦缃楼,已经是月上中天。三月的夜间还有点凉,夜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岳舒觉得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等走回去,衣服上的血迹估计也就干了。到时候被山庄的人看见,无论如何今晚的事,都做不到密不透风了。
动手之前没来的及想完的后果,此时清晰地摆在他面前:
他会被盛月盈扒一层皮的。
岳舒绝望地捂住脸。
不就是写封信的事,怎么会变成如今血淋淋的样子?
就算是闭着眼睛回一封,只怕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公子请留步。”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喊道。
岳舒回头,见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姑娘,身姿绰约,容貌清丽,手中抱着什么东西,正朝他走过来。
岳舒看着她,面带疑惑。
“小女绿岫,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听闻公子今晚是为我而来,特来跟公子当面道谢。”
岳舒以前没见过绿岫,只是经常听人提起,称其如何如何才情满腹,如何如何美艳动人,如今真的见了,他觉得真人不过是个有些瘦弱的小姑娘罢了,看上去比涟漪影年岁还要小。
岳舒第一反应是高兴,出来忙了一晚上,终于见到绿岫姑娘本尊了,下意识想掏出怀中的手帕,但转念又想自己想出来的着实是个昏招,还是罢了。
他放低声音道:“是顾清救你的,你弄错了。”
“顾公子原本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公子你今天仗义出手,帮了顾公子便等同是帮了我,自然是要谢的。只可惜我已说过,这半月除了顾公子,不接其他客人,公子半月之后再来,绿岫为公子一人弹曲。”
“不必不必。”岳舒赶忙推辞:“我只是听闻姑娘文采斐然,想请姑娘代笔一封书信罢了,现在也不用了,在下举手之劳,姑娘不必介怀。只不过,姑娘方才说,顾清本就是你恩人,是什么意思?”
绿岫似有感怀,低声道:“奴家本是扬州人士,自小无父无母,被主家做瘦马养大,精心教养花费颇丰,哪知及笄之后百年害了场病,反复治了两年才好,被官宦膏粱之家所嫌,主家嫌我赔钱,欲将我发买之时,被顾公子所救。”
岳舒听罢,想说你现在的处境,与发卖了又有多大区别呢?
绿岫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道:“顾公子不方便收留我,我也不想总是靠顾公子周济。我没什么谋生手段,就只会弹几首曲子。锦缃楼就是他替我打点的,我来此处并未签身契,只当这是个落脚的所在罢了。如今顾公子来姑苏,我也能略尽些心,照顾一二,心中已十分欢喜了。”
岳舒点点头,表示知晓。
绿岫将手中之物往前一递,岳舒伸手接过,这才看清那是一件黑色外衫。他记得顾清穿的就是一件差不多的。
“公子身上的衣裳污了,走夜路怕是不便,这是顾公子的衣裳,你且换下来罢。”
其实岳舒也正担心此事,如此一身血,走在路上怕是会被巡防官兵捉回衙门去。
只不过……
“这是顾清让你给我的?”
绿岫一笑:“你就当是他让我给的吧。”
什么叫“就当是”,到底是还是不是,怎么还就不能说明白了呢?
忽而绿岫转过头:“对了,我是有言在先,自不能应你所请。不过顾公子文采是我远不能及的,公子何不去问问他?”
岳舒顿时不纠结了,转头便走,口中道:“呵,问他?我宁愿被扒层皮。”
余音在风中回荡。
古人有云:先发制人,而后发制于人。
岳舒觉得,古人说的对。
于是第三天一早,他主动去找了盛月盈。
“师娘,我觉得这信还是不回比较好。”
盛月盈回应他的是一个“你听听自己又说了什么疯话”的眼神。
岳舒迎难而上,言辞恳切道:“师娘,我这几天左思右想,我觉得以我的水准,写出的回信也就勉强能看,您非要我跟人姑娘对情诗,这显示不出我的优势。”
盛月盈觉得有几分道理,问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回?”
岳舒试探道:“要不……我去舞一套剑法给她看?”
盛月盈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人家是个深居简出的小姑娘,长这么大说不定连匕首都没见过,你去人家面前舞刀弄剑?你成心的吧!”
岳舒冤枉:“我就是想……”
“你就是想得太多,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准想,把回信给我写了,天黑之前我要见到!”
岳舒没办法了。
岳舒先去城里,买了一壶上好的梨花白,然后一挪三蹭地来到了锦缃楼。
绿岫一见他来欢天喜地地将他迎了进去。
岳舒道:“我那个,来找顾清。”
绿岫说:“我知道。”
岳舒纳闷:“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第一次见他交朋友。”绿岫兴奋得步子都快了几分:“他一直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我这是替他开心,”
岳舒心说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跟你家顾公子可算不上朋友,我们不算仇人就不错了。
绿岫在顾清门前抬手敲了敲,里面冷淡地应了一声,绿岫推开门,待岳舒走进,又体贴地在外面将门关上了。
岳舒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窗边的人,半边身体笼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朦胧。
好像是有点孤独,岳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