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筠》十二里岚

27、第二十七章 “我再不会

　　虽然被竭力压抑，岳舒还是在顾清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沙哑。

　　顾清此刻双眼失神，极轻而缓慢地眨着眼，显出几分平日决计不会在他眼中看到的茫然与懵懂。
　　岳舒拉着他走进自己房间，自己转身往外走。

　　顾清的听觉因为九夜胭而越来越弱，方才在门口，直到岳舒开口叫他，他才发觉。此时更严重了几分，即使在一个房间里，明知道人就在自己旁边的情况下，顾清已经分辨不出岳舒的位置了，他凭感觉伸手一抓。
　　抓了个空。

　　顾清声音有点急切叫了一声：“阿舒。”

　　岳舒愣了一下，这是顾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之前为了接近岳舒而故作热络，也不是后来身份暴露后的冷淡，而是像是认识了很多年般的信任与自然。
　　顾清自己也是一顿，可能是因为耳朵听不清，从前很难说出出口的话，如今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启齿。

　　“我方才说笑的，带我去找陆庄主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岳舒却没听他的，知道他此时想必听得清，他没有出声，只是轻柔而坚决地将他按坐在床上，强迫他安心休息，末了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转身离开。

　　岳舒来到厨房，就见陆挚坐在厨房的小炉子边，对着一只深棕色的小陶炉煽火。
　　“正好你来了。”陆挚用灶边的布巾垫着手，小心地将炉上药罐中的药汁倒入瓷碗，“我现在懒得跟那小子说话，你给他送过去吧。”

　　岳舒有些忐忑：“师父，您……信他吗？”
　　陆挚掀了掀眼皮，手上收拾灶台的动作没停：“我信不信重要吗？我看你这个傻小子早就死心塌地的了，我要是不给你把着，你能处理的了吗？”

　　“您看出来啦？”岳舒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我知道顾清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别有用心，可我就是想相信他，就没来由的，或许这次，我又要给咱们家招惹个大麻烦啦，让您给我收拾善后，徒儿真是不孝。”
　　言罢，岳舒对着陆挚深深一揖。

　　陆挚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岳舒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因为下一刻便听他师父冷哼一声：“我是看江门主那般情真意切的份上给他个面子，你可别以为我就是信了那姓顾的。你最好给我收敛着点，盯着他安生地把毒给清了，有任何情况都不准轻举妄动，先来报给我知道，听见没？”

　　虽是这么说，但陆挚根本没办法袖手旁观的主要原因，是千殇阁这次把手伸到了九夜胭上来了。
　　不过为了保住他家傻徒弟心里那点微末的愧疚之情，免得他心里没数，又出去上蹿下跳，他没说出真正原因。

　　岳舒心里虚，自然没有不应的，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等明早他恢复了，带他来正堂见我，我有些话要问他。”

　　岳舒答应着，忙活一整晚，陆挚看上去似是有些疲累，摆了摆手出去了。

　　岳舒回到房中时，看见屋中人正垂着头坐在床沿，肩膀微微放松，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松弛，仿佛野兽收起了利爪，退去一身的攻击性，就那么全然信任的露出了自己柔软而脆弱的肚皮。

　　他走上前，把药放到顾清手里。
　　顾清没听到岳舒进门，冷不防被塞了一个温热的东西在手里，不由得一怔。

　　岳舒贴在他耳边：“把药喝了。”
　　顾清听话地一饮而尽。

　　岳舒唇角勾了勾。
　　身为杀手头子的儿子，竟然如此不警惕，说出去只怕会惊掉了一众人的下巴。

　　这药闻着便苦的很，但不知道是不是顾清此时味觉浅淡，一口气喝完，神情纹丝未变。
　　陆挚的药方很管用，只用了小半个时辰，顾清胸中那股剧烈的绞痛便平息了下来，五感也逐渐回笼。

　　在等着药效起来的这段时间，岳舒真的去厨房做了碗面。他之前也没怎么进过厨房，折腾了大半天才勉强弄出一碗能看得清是面条的。
　　顾清却丝毫不嫌弃，反而像个大半年没吃饱饭的一样，三两口就吃完了一碗汤面糊糊，一点也不像是一个中毒虚弱的人。

　　半掩的窗户吹进一缕裹着水气的凉风，不知什么时候，屋外已经下起蒙蒙细雨。
　　顾清的视力已经恢复了一些，但因为天色阴暗，只能勉强看清岳舒的轮廓。
　　“这个药只能缓解九夜胭的毒性导致的症状，要想祛毒，需要先将毒性完全抑制住才行，那个苦药你还得再喝几天。另外我跟我师父保证你不会跑，你要是还敢跟上次一样溜走，我师父真的会把我的腿打折的。”

　　顾清轻声开口：“对不起。”
　　“你是为什么道歉的？”一夜的兵荒马乱过去，岳舒这时候也回过了神，他本就没什么脾气，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生气。

　　“是为你利用绿岫故意接近我，还是为你向我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抑或是……因为你花言巧语欺骗我的感情？”

　　顾清猛地伸手抓住岳舒的手腕，因为突然提高声音嗓音有些沙哑：“是为我隐瞒身份接近你，不是因为……别的。”
　　岳舒努力控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点头：“嗯，知道了。”
　　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顾清手上力道没松，一双眼直直盯着岳舒，不知是不是视力尚未完全恢复，他的眼睛睁的比平时更用力，显出几分孩童似的纯真。

　　岳舒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顾清，无端地想起楚楚可怜这个词来。

　　岳舒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伸出空着的一只手，在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上狠狠的揉搓了一把：“好好好，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不过鉴于你的劣迹斑斑，我决定看你的表现，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岳舒有意不将话说满，毕竟之前顾清那样骗他，自己若是随便就松口，着实很没面子。
　　顾清闻言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岳舒以为他不高兴了，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见不得顾清这个样子，看着就觉得心疼地不行。

　　去他的什么面子，既然都决定大不了当一回冤大头信他这回，还计较这些弯弯绕绕做什么。
　　正要开口，却见顾清抬起头，岳舒一下就看见了顾清亮闪闪的双眼。
　　然后他听见他十分郑重地开口：“我再不会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