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筠》十二里岚

26、第二十六章 “我赌他一

　　岳舒脑中第一反应浮现出的，是顾清那天在踏月的伤口面前，双目赤红的样子。

　　“我那老管家也是急糊涂了，我的生死，旁人又怎么会在乎，如若不是遇到了阿清，而是旁的什么人，即便是他把十根手指全都斩了，也不见得能换人家眨一下眼。”
　　江亦凌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笑意盈盈地看着岳舒：“孤身一人去水匪窝里抢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岳公子可知，阿清当时，为何会答应吗？”

　　岳舒摇头，他怎么会知道？
　　“你可知阿清有一个同胞弟弟？”
　　“同胞弟弟，我此前只当他是江家二公子，有个同胞兄长罢了，后来知晓他浮筠公子的身份后，他便再不肯跟我说什么了，我确实不知。”

　　“我也知晓得不甚清楚，只知道他那个小弟，便是少了一根手指。”顿了一下，江亦凌补充道：“被秋月白切掉的。”
　　“什么？！”
　　顾清是秋月白的义子，那便是半个儿子，顾清的弟弟，怎么着也算是个子侄吧，何至于下如此狠手。

　　江亦凌道：“当年阿清年纪尚轻，经验不足，救我之时耽误了些时间，他便觉得我这腿伤是被他给耽误的，心中愧疚，硬是护送我回到了平遥。我见他与人动手时，偶有一招半式，竟有我凌霄门碧霄掌法的影子，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竟是修习过几页碧霄掌法的残卷。”
　　要知道碧霄掌法即便是在高手的指点下循序渐进，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这个小孩子竟然仅凭几页残卷就能像模像样的使出招式，着实难得。

　　“我被他的天赋惊呆了，我那时重伤未愈，又是群狼环伺的处境，便拿出了全部的碧霄掌法做交换，提出让阿清假扮我的弟弟，助我夺权。我以为我家的掌法不说是独步天下，却也是数的上名号的，用这个宝贝做交换，此事定能成，却没想到，人家根本看不上。”江亦凌自嘲的笑了下。

　　岳舒简直能想像到顾清当时不以为然的眼神。
　　“但后来他还是帮了江门主你。”
　　“是啊，阿清其实心软得很，见不得人受苦。可也正是因为硬不下心，才一直受制于千殇阁。”

　　受制？什么意思？
　　岳舒忙问：“此话怎讲？”
　　“他帮我做事后，我发觉他对千殇阁的委派十分反感，却不得不照办。后来相处日久，我对阿清早已不再是只当作一个帮手来看，他在我心中，便同我亲弟弟一般。自我能彻底主事时，便想着若他有此意愿，就算是倾整个凌霄门之力，也要助他脱离千殇阁，阿清拒绝了。”

　　“就是那时，他同我说起了此事。”
　　“所以，”岳舒皱着眉，“因为秋月白用顾清的弟弟做人质要挟他，他才不得不屈从的？”
　　岳舒直觉上，事情的真相不会这么简单。
　　他想到了顾清那天死气沉沉地依在床边，任由手臂上的伤口溃烂的样子。

　　苟且求安，是因为心中尚存希望，而他总觉得，顾清身上那点希望的火苗时有时无，有时几乎是一个行走的无牵无挂。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顾清眼中到底算是什么，也许真的就只是一个纠葛深了些的任务对象吧。

　　江亦凌忽然站起身，走到岳舒身前，十分郑重地道：“岳公子，我知道阿清这次做的事很过分，但我还是想不要脸面的请求你，不要放弃他。”
　　“再给他一次机会。”

　　顾清施展轻功，只片刻便已经走出老远，只能在迷蒙的夜色中，看见远处半山腰上的建筑的轮廓。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会看不见任何东西，随之而来的会是五脏六腑排山倒海般的剧痛。
　　他最擅长忍痛，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之时此时下山，必会遇见不想见到的人，之时想到，就觉得很心烦。
　　更何况江亦凌还在闲云山庄，他们会不会误会他，会不会因为自己而对他产生敌意。

　　顾清越想越烦躁，他摸了摸袖中的书册，犹豫片刻，折返了回去。

　　他没有从正面上山，而是绕道侧面一条隐蔽的小路上，从一处院墙上饭了进去，正好落在一个僻静无人的小院子里。

　　他也事先并不知道哪里有一条路，也不知从那处院墙进去竟是一个无人居住的院落，只是下意识所为。顾清不由感叹自己竟然终于运气好了一回。

　　他跃上一处屋顶，此时天光熹微，顾清知道自己能看见的时间不多了，他看准了每一个落脚点，几个纵跃便落在了闲云山庄待客的花厅上。
　　脚尖触即屋瓦的那一刹，他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闷痛，眼前一黑，顾清脚下便不似之前那么稳当，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但那声响及其细微，屋内僵持的二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闲云山庄的弟子都在出早课，没人注意到花厅的房檐上，此时伏着一个人，正凝神细听厅中的动静，同时在细细密密的剧痛中，将呼吸声放到最轻。

　　他听到江亦凌的声音，正对什么人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对面那人沉默很久，久到顾清的掌心都沁出了丝丝细汗。
　　岳舒道：“他跟我不一样，他自幼便生活在千殇阁中，环顾所见，皆是残暴杀戮，日夜所闻，都是下作手段，他的行事作风，我自是不能理解。”

　　顾清心一沉，手心的细汗化作凉气，顺着经脉直达心底。
　　岳舒这番话，比他听到的任何一番关于他的心怀恶意的江湖传闻，都更令他心底生寒。
　　但他却执拗地想要听下去，就这样听着，感受着这个世上最后一丝愿意罩着他的温暖，一点点冷下去，亲耳听到这一切，他便不会再有任何奢望，这样也挺好。
　　一直以来，他就是因为所愿太多，才会把自己搞得，好像惨兮兮的。
　　胸口的疼痛更加肆虐，他感觉自己很难呼吸。

　　江亦凌面色也不太好看，但也深知有些事不能强求：“岳公子不愿意，也是情理之中，陆某只盼岳公子能信守承诺，替阿清解了身上的毒。”

　　岳舒奇怪的抬眼看了江亦凌一眼，道：“江门主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顾清跟我不一样，他一直以来经历的，都是我所不能想象的，所以我不能用我往常的标准约束他。”
　　“我不会只给他一次机会，只要他愿意回头，我随时都会给他机会，他若是想要赎罪，我就陪他一起。”
　　“我赌他一定会回头。”

　　屋后的草丛中传来一声响动，似乎是一只觅食的鸟雀在里面扑腾了一下翅膀，抑或是一只调皮的猫儿没站稳从屋檐上摔了进去，岳舒闻声向后看了一眼，并未深想。

　　想开了的岳舒，虽然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双翅膀飞到顾清面前，无奈他实在是不知道他此时在何处，只能回去等着江亦凌的消息。

　　就在岳舒蔫头搭脑地回到自己房门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看见那个他不知去向的人，正侧身坐在门前的回廊下，后脑枕在柱子上，轻合着眼，像是睡着了。

　　岳舒不敢置信的走上前，叫了一声：“顾清？”
　　那人没有睁眼，只将头转到岳舒出声的方向，顿了片刻，道：“我饿了，能不能帮我煮碗面？”

　　没有解释，没有质问，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岳舒却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忍不住带上了笑意：“我岳氏独家秘方，那可贵着呢，不过浮筠公子也不差钱吧，本店囤积居奇，你可得做好了被宰的准备啊。”

　　顾清本以为再也听不到他的玩笑话了，如今再次听见，只觉心中一片柔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