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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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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舒看了眼窗外夜色,心里想着:都这么晚了呀。然后掀开顾清身上的被子钻了进去。
顾清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往床里挪了挪。
岳舒不客气地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岳舒伸手在顾清下巴上搔了搔:“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顾清点头。
“是谁要杀童老庄主,为什么在杀了他之后,又要赶尽杀绝,连童郊也不放过?”
这个问题岳舒之前问过,那是顾清态度冷淡,根本就是拒绝回答。
这回顾清倒是很干脆:“其实我也不知道,杀手跟委托人之间是不能直接联络的,千殇阁有专门的人接受委托,然后在豢养的杀手中挑选合适的去完成任务,我不过是刚好被挑中罢了。”
岳舒有些惊讶:“连你也不知道?你不是少主吗?”
“我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少主。”顾清苦笑了一下:“秋月白从不曾信任过我,即便是这次,他也派卫楚来盯着我,我对他也谈不上忠心,他做的许多事我都没办法认同,我不敢反抗他,但时常阳奉阴违,想让他废了我,他不会看不出来,可还是把很多重要的任务交给我。这么多年,我也一直看不懂他。”
“坏蛋头子的想法还真是不好揣摩啊。”岳舒身子往下一滑,头枕到枕头上,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顾清躺下。
顾清也躺了下去,被褥是盛月盈新晒的,触上去暖乎乎的。
“至于杀童郊,大概是为了灭口,因为他知道是我杀了童砚已,在杭州四处寻我,秋月白不想让人知道是千殇阁干的。”
“为什么?”岳舒睁大眼睛:“他不是给你做了一堆银叶子走到哪扔到哪跟天女散花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吗?”
顾清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竹叶银刀是秋月白做的。”
岳舒一噎:“不是吗?我就是觉得这高调的做法不想是你会做的。其实没见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浮筠公子是个走一步都得颠两下的花孔雀。”
顾清又笑了下:“你猜的没错,的确是他做来给我的,自打我接手第一个任务起,他便想方设法让浮筠公子的行事在外人眼里越是阴诡越好。”
“那这就说不通了。”岳舒皱眉:“为何这次他就生怕人知晓,还忙着灭口?”
“其实我有一个猜想。”顾清沉吟片刻开口:“要杀童砚已的可能就是秋月白。”
“秋月白?他跟童老庄主有什么仇,为何要杀他,而且是等了这么久才动手。白鹫山庄可是几年前就被灭门了,灭一个锦屏山庄应该不会难到哪里去吧。”
说完岳舒就意识到不对:“是因为我们家,秋月白忌惮我师父。”
“对,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十几年前陆庄主带领各大门派围攻万毒山的事吗。”
岳舒只当是因为锦屏山庄离着姑苏太近,千殇阁担心两家联手会不好对付,不想还有这茬:”我师父已经十几年没出过山了,他常常说当年就是热血上头,现在天天都后悔。”
顾清摇头:“热血难凉。而且你不觉得,今天的千殇阁跟当年的万毒山很像吗?”
这一句,霎时在岳舒不怎么开窍的脑袋上敲开了一个口子:“你觉得打九夜胭主意的人是秋月白,他想当第二个万毒王?童砚已也跟九夜胭有关系,所以你才会在锦屏山庄中了肖似九夜胭的毒。”
“嗯。”顾清顺着他的话尾道:“我跟童砚已动手时,他状似癫狂,像是中毒已深。他发起狂来很不好对付,不慎被他所伤,无奈之下用竹叶银刀断了他的脚筋。谁知他不能行动之后仍挣扎着要打杀我,急剧运功,不一会便毒发身亡了。原本我……”
岳舒打断了他:“你说什么,童砚已是自己毒发身亡的?”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清茫然,以为自己遗漏了什么细节:“这很重要?”
“当然重要了,今早我和我师父被童郊哭哭啼啼地缠了一个早上,我心虚地一句话也不敢说,现在才知道原来他老爹是咎由自取,心里畅快多了。”说着往顾清胳膊上捶了一拳:“你他娘的不早说!”
“原本我的任务便是抢夺童砚已手中的半本毒功,并不想节外生枝。谁知童砚已虽已神智不清,对那本毒功却视之如命,拼了命也要夺回去。”
岳舒唏嘘:“这得是多大的执念啊,说的我都想看看这毒功,到底是什么样的功夫,有这么大魔力,哎,那两本残卷现在都在你身上吧,给我看看。”
顾清把手放在岳舒伸过来摊开的手心里,将其按回榻上:“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看。”
“哎我就看看,我又不练。”
岳舒从小就是个武痴,这几天听着这么个十数年来被江湖正道邪道好几路人惦记的功夫,心中难免有些好奇。
况且这两本堪比牛郎织女分离多年的秘籍如今正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相会了,他怎么忍得住,撑起身体便要往顾清怀中摸去,被顾清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然后顾清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岳舒脑中一片轰鸣,压根儿想不起来上一刻自己是想干什么来着。
真没出息呀!岳舒想。要是顾清真的骗自己,还真是一骗一个彻彻底底,从身到心。
从小到大师父就爱说他傻,真是没说错。
顾清的嘴唇轻轻贴着他的鼻尖,一开口便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你该看的。”
你就该干干净净的,不该沾染这些污脏的东西。
然后顾清低下头,额头抵在岳舒肩上,几乎微不可查地轻声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没杀童砚已,但我杀过很多人,数都数不清的,很多人。”
岳舒感觉像是有一只手用力攥了一下他的心脏,猛然抽疼了一下。
顾清说的,都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他伸出手,在顾清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只要你想要停下来,我会接着你,别怕,你犯下的罪孽,我陪你一起赎,总有一天能还清的,别害怕,我陪着你。”
良久,他才感觉身上的人点了点头,随之而来的是似乎伴随着哽咽的一声低低的“嗯”。
虽然几乎一晚没睡,但第二天顾清还是一早就醒了,可能是陆挚的药确实有效,他甚至觉得这是最近几天难得的神清气爽。
他醒的时候岳舒还睡的很熟,他便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维持着睁眼时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岳舒。
他也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很感激,是自打他有记忆以来都不曾有过的感激,他不知道自己要感谢谁,甚至难以相信这样天大的福气就这样落在了自己头上。
岳舒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迷糊了半天,才想起了陆挚昨晚的话,起身去厨房取了早饭,回到房间时顾清也“恰好”醒了,两人梳洗好用过饭后,岳舒领着他去了正堂。
岳舒以为只是他师父不放心顾清,还有事要跟他确认顺便再敲打一番,没想到一进门,便看见连庭轩和江亦凌正跟他师父一起坐在堂中,见二人进来,三双眼齐齐看过来。
岳舒上前一一见礼,顾清早已没了昨晚脆弱的样子,恢复了往常的冷淡,对着三人点了下头。
不过他虽面上冷淡,态度倒还算有些晚辈的样子,陆挚也不好没事找事,但也没说让顾清坐下,干脆地直入主题。
“江门主说,你想要脱离千殇阁,看在江门主的面子上,也看在你主动回来束手就擒的份上,我可以信你一次,说说你的打算吧。”
顾清摩挲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我需要拿毒功回去交差,想办法换我母亲和弟弟出……”
“这不可能!”陆挚道。
秋月白的实力在那里摆着,现如今江湖形势于当年万毒王的同仇敌忾不同,绝大部分的江湖门派对千殇阁的态度还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旦秋月白利用九夜胭为祸江湖,他们很可能根本无力抵挡,因为在他们结成联盟之前,便会被盘踞各地的千殇阁势力各个击破。
他不能冒这个险。
顾清却从袖中取出两本残破的书册,放在陆挚手边。
“陆庄主请放心。”顾清道:“我不需要用真的九夜胭,只要能骗过秋月白一时片刻,给我争取一些时间便可。”
陆挚面上有些过不去,从喉咙哼了一声:“你不早说。”
其实他原本就是要说的,只是被陆挚气急败坏地打断了,不过他自然没有分辨这些,道:”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秋月白此人精通药理,若是我来做这份赝品,只怕他一眼便能瞧出端倪,所以此事还得劳烦陆庄主。”
陆挚颔首:“这是小事。到时候你带着假毒功回千殇阁,我带着岳舒跟在你后面,一来假作抢夺,二来你救人之时我们,我们可在外面制造些混乱,助你一把。”
岳舒难以置信:“我也能跟着一起去?”
来之前他连偷溜着跟出去的路线都想好了,没想到陆挚这么痛快就同意了。
“你若不想去,也可以在家里看家。”
岳舒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也可以跟着。”
陆挚瞥他一眼,而后转向一旁的连庭轩和江亦凌:“若是一切顺利自然是好,倘若有什么变故需要后援我会按方才商议的方法,传信给你们。”
连庭轩点头,江亦凌道:“陆庄主不必客气,我也是为了阿清,不过是份内之事。”
陆挚也不再客气,看着桌上曾引起江湖腥风血雨的毒功秘籍,此时就这样被随便的放置在桌上,一屋可以算得上在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人,却无一个多分给它半个眼神,一时间竟有些唏嘘。
陆挚突然想到顾清的母亲和弟弟应当是被秋月白软禁起来了,想要带出来可能不太容易:“你需要多长时间?”
顾清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救人的对策。
“一日便够。”顾清道:“我……母亲,她不太愿意跟我走,如若不成,我会只带着阿汐一人走。”
众人一时哑然,没人想到竟然会有一个母亲,心甘情愿被人当作威胁自己儿子的人质,而如今,身为人子的也如此轻易的就放弃了自己的母亲。
但看顾清的脸色很不好看,众人也猜到他心里此时定不像他那几句话的语气一般轻松,便都没有多言。
岳舒偷偷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无声的安慰他。
顾清侧头回了一个浅笑,示意他没事。
岳舒只觉得更加心疼。
沉吟片刻,陆挚将童砚已那记载着毒功的半本递给顾清:“秋月白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未免节外生枝,你带着这半本真的,回头我写份假的九夜胭毒谱给你,只要他制不出正宗的九夜胭毒药,我便能保证他翻不起什么大浪。”
顾清伸手将毒功推还回去。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转圜的余地。”
陆挚一个一身匪气的江湖人,难得动一次善念,想着万一事有不成,至少顾清在秋月白那里,还有一丝活命的希望,谁知这小兔崽子还不领情。
“我跟秋月白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因为胁迫而存在的,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虽然我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在我身上图谋什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对我下手,是因为我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一但我触及了他的底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除掉我。”顾清道:“更何况,阿舒给了我他全部的信任,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救我自己的机会,不成功便成仁,没有第二条路。”
岳舒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本来想着自己就稀里糊涂的犯一次傻,没想到能换来另一个傻子,一时间简直不知道改庆幸还是该心疼。
陆挚大概是也没见过比自家徒弟还要傻得闪闪发光的,一时间被晃的说不出话,顿了半天才道:“那诸位各自回去准备一下,我们尽快动身,免得秋月白起疑心。江门主,这阵子还请你在泰安帮安置,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江亦凌道无妨。
众人都有一堆事情要吩咐准备,便起身离开。
江亦凌刚迈出正堂大门,便有一道红影风风火火地撞了上来。江亦凌身体虚弱,下盘不稳,连忙踉跄几步扶住门框才站稳,对面的女子却只是被撞得一仰头,一只银簪飞出,落到江亦凌脚边。
他弯腰拾起,递给眼前的姑娘,眉眼间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