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筠》十二里岚

13、第十三章 “我是来替

　　第十三章
　　“师父！”猛然听到这一句，岳舒简直反应不过来，“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他是江亦清！”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江二公子的大名我倒是早有耳闻，只是手段却是第一次见，想来近些年我在姑苏不出门，还真是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了。”

　　岳舒素来知道自己师父行事最是一板一眼，平生做的醉出个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官家小姐出身的师娘，是以十分看不过行事不择手段之人。顾清身上自带三分邪气，岳舒想过陆挚可能会看不惯他，却真么也没想到，陆挚会如此恶语相向。

　　“师父，方才顾清也是一时情急，况且是千殇阁的人先动的手，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顾清杀人为自保，而且说到底是为了保护咱们呀。”岳舒原本就不怎么会说话，情急之下语无伦次地为顾清辩解。

　　司马皓见陆挚的脸黑如锅底，担心岳舒触了他的霉头，忙拉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岳舒紧张地看看陆挚，又看看顾清，对司马皓的动作丝毫未觉。
　　顾清却是眸色一暗。
　　见此情形的岳舒心里一凉：完了。

　　陆挚现在也有几分后悔。他承认自己看不惯这个少年狠辣的行事作风，但是仅凭这个，还不至于让他失去理智、口不择言。只是因为这个少年的眼神，实在是像极了当年雪山之巅上的那个绝望的年轻人。
　　一见到那个眼神，陆挚只觉得胸口一阵火烧火燎，找不到地方发泄，直到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但是这个情况下，陆挚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的失态，只得硬着头皮道：“那也不行，小小年纪，动起手来便这般没有轻重，如何得了。看他身手，可称得上是后学中的翘楚了，让对手倒地不起却不伤性命的方法多的是，他如何是做不到，只不过是不愿意罢了，你看皓儿手底下的，就有几个活口。”
　　虽然方才已经趁他们不备，吞下事先藏在齿间的毒药，自尽了。

　　岳舒见陆挚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有犯了啰嗦的毛病，急得就差去捂他的嘴了，但他毕竟没有那个胆子以下犯上，叫陆挚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

　　陆挚原本是想夸夸顾清的身手了得，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丝毫反应，还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彻底维持不住平静的表象。
　　顾清挑起一边嘴角笑了一声，冷冷地丢下一句：“我这种山野村夫行事，自然是比不上你们名门正派的好教养。”转身离开。

　　岳舒也顾不上跟他师父回话，赶紧追着顾清的背影而去。
　　司马皓看着飞快从自己手中抽走的胳膊，站在原地，渐渐敛了笑意。

　　顾清走的很快，岳舒见他见他是往锦缃楼的方向走，便放下心来，路过药铺时，进去飞快的买了伤药和纱布，又飞快的追过去，这才堪堪在顾清拍上房门之前挤了进去。

　　岳舒假装看不见顾清的冷脸，领着手中的东西举到脸侧，一脸关切地道：“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不用。你回去。”顾清保持着一手扶着门的姿势没动，似乎在等岳舒出去，立刻就要完成自己关门的动作。

　　岳舒一屁股坐下来，把手中的东西摊开在桌上，用棉花均匀的沾了少许药膏，做完这一切，抬眼示意顾清坐到旁边来。

　　顾清没有动，岳舒也举着棉花不动。
　　一息、两息、三息……
　　顾清首先败下阵，走到桌边，然后，提起了岳舒的后领往外拖。

　　“哎哎哎，你干嘛？放手！”
　　岳舒挣扎了两下，突然僵住不敢动了。
　　他突然意识到，顾清用的是左手，而不久前，他才在那个手腕上看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岳舒尽量将身体前倾，迎合着他的力道，减少他手臂用力。“我自己走自己走，你松手，快松手！手不想要了？”
　　最终是顾清如同自虐一般，丝毫没有减小力道，将岳舒丢了出去，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岳舒在门口踱了两回，不到五日，自己竟然被轰出来两回，他还真是和这间屋子命里犯克。
　　他抓了抓头发，不料却抓到一把粘腻。
　　岳舒一愣，把手放在眼前缓缓展开。
　　不出所料，是满手鲜红。

　　顾清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敲门声，很急促，任谁都能听出敲门之人的焦急。
　　一开始，门外的人还急吼吼的说了几句重话，如今语气却是越来越软，近乎可以说是在哄了。
　　在这执着的敲门声中，一个白影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进来，坐到了顾清旁边。随着他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几根细辫从肩头滑落。
　　那人姿态十分熟稔，眼神却莫名有几分嘲讽，他打量了顾清一眼，道：“受伤了？姓童的那老家伙不好对付吧？”
　　顾清目不斜视，丝毫不予理会。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那人又自顾自道：“不过还是恭喜少主，任务成功。果然少主出手，什么艰难的任务都不是问题。”

　　实在听不惯他这种阴阳怪气的奉承，顾清冷冷开口：“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当然不是。”那人站起身，指指门口，“我是来提醒少主，不要忘了您还有一个任务，就这样把任务对象关在门外，可不符合咱们千殇阁的规矩。”
　　说罢便如同一个幽灵一般，消失在来时的窗口。

　　岳舒其实想过把门撞开，或者是翻窗进去，但是又怕自己进去了，顾清又发起疯来，要用受伤的手腕跟自己打一架，那可怎么办？
　　只能哄了。
　　如今实在哄不好，自己在这里，恐怕顾清会一直惦记着正在跟他赌气，反而耽误了伤处。
　　想到这里，岳舒对着里面嘱咐了一句：“那我先走了，你自己记得处理伤口。”心想等他气消了我再来。

　　顾清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看着桌上那人留下的伤药，半晌没有动作。
　　印象中，他好像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最开始他戏弄他，到后来接近他欺骗他，以至于到现在用真面目见他，虽然急了也会张牙舞爪几下，却根本没什么杀伤力。
　　突然自嘲地一笑，顾清想，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知晓你伪装的外表之下，骨子里烂成了什么样，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今天不久被那个姓陆的一眼识破了吗。

　　顾清不知道陆挚的那句话是出于什么判断，又有几分笃定，但是他却正是听了这句话，再也不想装下去了。
　　他挽起袖子，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应该是很疼吧，但是他却很麻木，仿佛已经十分的习惯了。不知道多少次，他都这样感受着这样的伤口处传来的疼痛，想象着他们一点点地溃烂，蔓延至全身，然后自己就在这样的溃烂中，面目全非的死去。
　　多么适合他的结局！
　　每当这个时候，他甚至是十分轻松的，仿佛一直压在他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被抬起了一点，终于能得到一丝喘息，那种突然能够呼吸的畅快感觉，令人想要沉沦。

　　可是今天。
　　顾清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只觉得胸口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甚是心烦。

　　岳舒回到闲云山庄是，天色已经暗了。晚饭的时候，陆挚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并没有找岳舒的麻烦，盛月盈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是以一晚过的风平浪静。
　　第二天岳舒起了个大早，实际上是一宿都没怎么睡好，他打算直接下山去锦缃楼看看，路过大厅时，却意外地发现那里很是热闹，里外三层地围满了闲云山庄的弟子，看上去气氛有些凝重。

　　看上去是有大事发生，岳舒决定先过去看一眼。他费力地挤进大厅，就看见师父和师娘坐在首位，面色难看，而厅下，司马皓正一脸恭敬的站着。

　　岳舒直觉事有不好，便听他师娘对着司马皓开口，岳舒从没听过他师娘用如此冷淡的语气讲话。
　　盛月盈道：“你一大早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司马皓仍是笑意不减：“陆师伯，陆伯母，您二位也知道，小侄去年跟漪影订了亲，不久便会成婚，但是据小侄所知，陆家跟连家早年便定下了儿女之亲，整个姑苏城无人不知，漪影是要做陆家儿媳的，如今小侄要与漪影成婚，总不好名不正言不顺。”

　　岳舒觉得脑中一阵轰鸣，拳头控制不住地想要挥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司马皓把他最后一句话给说了出来：“我是来替漪影，跟陆云倾师弟退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