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月镜含光

8、乞兒〈2〉 这群小鬼吃

　　自知不赶紧抓住机会离开，母亲铁定会叨叨唠唠数个时辰，霜沁索性回到了蓝陵城，既然与李鹄都约定好了傍晚陪同他上山，他便先返回了医馆，却没想到在馆裡绕了半圈都没瞧见人，思考了一下，他便又往西坳那日两人初次碰面的宅院裡去，只是脚步都还没踏进院落裡，霜沁就先听到李鹄跟一群孩子们的嬉笑声从裡头传了出来，在清冷萧条的胡同裡显得格外突兀。

　　「通通不要急，不都说了每个人都有吗？喂！大宝、二宝你们在推闹就没你俩的份了，允儿你把这些都拿去分给大家。」

　　只见李翩翩翘着二郎腿端坐在院落中央的水井边，像个孩子王般，周围绕着七、八个五到十多岁不等的孩子，有几个霜沁还有些印象，有些看起来则是附近人家聚集过来的生面孔，他们唯一共同的特色就是身上都是些褴褛破烂、勉强用来蔽体的衣物。

　　李翩翩的身边放着一个小包袱，裡头装得尽是一些馒头包子类的食物，他一边交给叫做允儿的女孩，一边又从怀中掏出一些裹着五颜六色彩纸的糖，就是这些零嘴逗得一群孩子们兴奋地大叫，伸着小手向李翩翩讨要着。

　　「翩哥哥，我们大伙儿排了一齣戏想要表演给你看，如果我们表现得好，下次你会多带些麦芽糖来吗？」孩童中一名看起来年纪偏小的男孩，从头到尾都紧趴在李翩翩的大腿上，突然眼巴巴地看着他问道。

　　「这我可得考虑一下，你们每一个都像是饿鬼投了胎，我就算有再多银两都不够喂，更何况你们都很清楚我是个清苦的穷光蛋。」李翩翩一把将男孩抱到了腿上，装出一个可怜兮兮的模样，一下子就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霜沁站在大门外，不确定是否该走进去破坏这片和乐，还在思考，便见几名孩子开始有模有样的拾起放在一旁看似事先准备好的小道具。

　　其中一个长相白淨的男童，裹上一块青白布巾，手中拿着木棍，便开始与身边一个用紫色髮带束起马尾的男孩比画了起来。

　　「宋墨邪！你这登徒子，我镜月君都说不喜欢你了，为何还总是纠缠着我！」男孩煞有其事地说，脸上则模彷着霜沁一贯严肃淡漠的神情。

　　「……」

　　我可不会那麽直白地说这种话…霜沁心裡无奈地道，没想到宋墨邪名声远播，连稚龄小儿都拿他们之间的事儿来笑闹，要是知道自个儿被喊成登徒子，他不气得七窍生烟才怪。

　　「霜沁！我这不是为了保护你吗？西荒山上的妖怪好厉害，我们必须一起合力来对抗他才是。」

　　扮演宋墨邪的男童才喊道，几名合力扮演妖物的孩子便张牙舞爪地朝两个男童攻击了过来，双方嘻嘻哈哈地追来打去，小宋墨邪始终很努力地把小霜沁护在身后，而小霜沁架式也一直都相当俐落了得，最后终于在两人合作之下击败了所谓的妖兽。

　　「喂…你们都等等，这不太对吧？给你们糖吃的是我，怎麽我连个登场的机会都没有？竟是在吹捧你们的神仙哥哥？」撑着下颔始终笑着看完的李翩翩不满地抗议道。

　　「有啊，翩哥哥明明一直都在！」小宋墨邪得意道，小手指向角落一名趴在稻草堆上的小童。

　　李翩翩看了一眼道：「他这是怎麽了？」

　　「翩哥哥怕血，所以一出场就晕死在地了。」小霜沁淡淡地回。

　　「……」才正想大骂这群小鬼吃裡扒外，李翩翩就瞥到了站在门外好一会儿的霜沁。

　　「都散了散了…你们的神仙哥哥来了。」他挥了挥手，便跳下井边朝霜沁笑着走了过去。

　　「我才听说霜宗主跟夫人都回了海天一色，你怎麽一下子又回到城裡来？」

　　看着霜沁一身淡蓝丝袍穠纤合度地裹着他瘦高的身段，这般打扮端正又生得绝色的美人，出现在这乞丐窝中，勐一看说是神仙降世一点都毫不为过，乞童们哇哇地喊着神仙哥哥，也跟着李翩翩一起窜到了霜沁身边，他还正担心小鬼们手髒脚髒地弄砸了霜沁的衣裳惹得他不快，就先见着霜沁竟噙着淡淡的笑意低首望着那些扯着他衣襬，像是看见什麽珍稀异宝的孩子们。

　　「怎麽我扯他衣襬他就这麽不开心，这些小鬼都快把他衣袍给扯掉了，竟一声也不吭？」李翩翩心裡叨念着，但却对霜沁有了更多好感。

　　「找你。」霜沁抬首对上李翩翩的眸子回答他的问题，原先那抹淡笑又收了回去，恢復一张冰山美人的脸庞。

　　「我？」李翩翩一脸莫名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但讶异之情随即被孩子们打断。

　　「翩哥哥跟神仙哥哥是结婚了吗？那神仙哥哥以后也会给我们糖吗？」扮演小宋墨邪的男童，仰首看了两个都生得很好看的哥哥们的表情，得出了一番推论。

　　「两个大男人结什麽婚？再说宋墨邪你自己这麽说还有说服力吗？霜沁嫁给别人，你还成天就想着糖，再吃下去牙都掉光了。」李翩翩笑岔了气，用食指跟拇指轻扯了扯小童的脸庞。

　　「为什麽两个男人不能结婚啊？我以后就想跟阿叶在一起！阿叶你跟翩哥哥说，你是不是说好了要嫁给我？」哪知小宋墨邪竟不服气地拍掉李翩翩的手，一脸气鼓鼓地抓起刚刚扮演小霜沁，叫做阿叶的男童。

　　「嗯…」

　　只见阿叶脸红扑扑地朝霜沁跟李翩翩点了点头，看得两个成年的大男孩反而无言以对，虽说江湖上同性互结秦晋之好并非完全没有前例，仙门世家中更有许多道侣也是男男、女女互许终生，执手到老，但在霜沁这样一看就极为保守且道貌岸然的人之前扯着这些，还是让他顿时有些尴尬。

　　「霜沁，这些小鬼平常就爱胡扯乱诌，你千万别把这些话放心上。」

　　「无事，只要他们互相喜欢就好，有何不可。」霜沁看了李翩翩一眼，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觉得他会对这些童言童语感到不妥。

　　「喔…没想到霜家还挺开明的，哈哈…是啊，两情相悦有何不可？」被这麽一堵，反而是向来牙尖嘴利的李翩翩支吾了起来。

　　「不过…为何是我嫁？」霜沁盯着李鹄的脸，沉吟了半晌后又问。

　　「什麽？」李翩翩一脸莫名。

　　「你说嫁给别人…」对着李翩翩，霜沁轻眨了下眼睫，表情极为严肃地又重述了一次。

　　「啊…痾…你是指这个啊，我就随口说说，谁叫你跟宋公子站在一块儿，怎麽看都是…」

　　到口的话说到一半，李翩翩就瞧见了霜沁越发冰冷不满的表情，完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会在意自己这些胡说八道的细节，但他还是决定把剩下的几个字吞了回去，随即改口道：「好好好…是我失言，怎麽都该是我们气宇轩昂的镜月君迎娶别人才对。」

　　「……」霜沁望着李翩翩姣好又总是带着调皮淘气的表情，不再追问，眼光跟着往李翩翩身后望了过去。

　　「李公子、霜公子…太好了，你们还在…」

　　李翩翩顺着霜沁的目光回头，就见江晴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气喘吁吁地从巷弄口疾步走了过来，不知是否是因为才刚生产完没几日，就外出劳动的关係，让她一张小脸此刻看来格外惨白。

　　「晴儿，妳怎麽了？不是告诉过妳应该要多待在家裡歇息，怎麽又往外跑？有什麽事情发落大宝或允儿去办不就行了。」李翩翩一脸忧心地看着直到走到他跟霜沁面前才停下脚步，微弯着腰喘息不止的江晴。

　　「李公子，阿渊不见了！下午我忙着照顾阿卿，可能是忽略了他，这孩子就跟我闹脾气，转头就往外跑说要去找他阿爹，等我追出去时就不见人影…有人说看见一个孩子往西荒山上跑了去…」

　　江晴一隻手抓住李翩翩的手臂，抖颤得厉害，她的裙襬都是淤泥红土，看来已经自己先往山口处寻过人。

　　「西荒山？」李翩翩脸色一黯，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霜沁。

　　「孩子脚程不快，现在去寻还不至于跑进深山。」霜沁说着就抽出了坠冰，打算御剑离开。

　　「喂！你带上我，你又不知道阿渊生得什麽模样。」李翩翩及时又扯住霜沁的衣袖喊道，这次霜沁没有多说什麽，顺手便也拉上了他。

　　西荒山幅员广大，全年多笼罩于磅礡大雾之中，越往深处去越然，所以即使是蓝陵城熟门熟路的猎户，也都仅止于入山后不过数十里即不再深入，霜沁降落在入山口处时，天色已昏暗了下来，天空甚至开始缓缓飘下雨丝，山道两旁高耸参天的巨木就着雾气水气，看起来更加诡谲阴沉。

　　两人只能沿着往山道顺势而上，边走边寻，霜沁领在前头走着，李翩翩则紧跟在后，原本宽阔的路面也随着他们越走越深而渐窄缩，直到看似杳无人迹的暗林中时，两人才停下步伐，空喊着阿渊的名字。

　　「阿渊！是翩哥哥，听到就赶紧出来！阿渊！」

　　随着雨势越来越大，李翩翩心底不禁开始祈祷孩子并未走进如此深山，他望了眼身旁也早已全身溼透的霜沁，雨水顺着他的髮丝、脸庞淌下，阿渊明明是个和他毫无关联的乞儿，如果是一般仙门恐怕就算是要求他们出动个初生弟子帮忙寻人都有难度，更何况他是名震江湖的仙家少主？

　　「我们往溪边去看看，那儿地势低，也不那麽险峻，孩子可能会往那儿走…」霜沁突然转首对着李翩翩说。

　　「好。」李翩翩轻点了头，两人刚要改变搜索的方向，就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幼儿啜泣声从另外一头的林子深处传了出来，虽仅是一闪而逝，但两人同时都很有默契地往同一个方向奔了过去。

　　大雨的冲刷使得林间本就不是相当好走的地面显得更加泥泞难行，霜沁因为是习武之人，有轻功之底，这些本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可是一段时间后，就连李翩翩都能注意到虽然霜沁领在前方奔着，但却并未施展任何身法，刻意就像是普通人那般行走，还率先避开那些有着凸石泥凹的路面，有时甚至挥动坠冰帮忙李翩翩先行铲去妨碍他行动的障碍。

　　「没想到外表看起来那麽高傲难近，却意外地细心温暖。」李翩翩心想着。

　　「李鹄！小心。」

　　伴随着霜沁一声大喊的同时，李翩翩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就跟着天旋地转地顺着一个陡坡下滚了出去。

　　「天！这边怎麽会突然有个大洞啊…」李翩翩怒喊了声，整个人就消失在霜沁眼前。

　　不消多久，他在一处软泞的泥漥中停了下来，虽然摔得眼冒金星，但没有预期中头破血流的惨态就足够他庆幸，李翩翩翻了个滚后爬起身，朝站在上边的霜沁挥手喊道：「我没事，幸好这窟窿不深。」

　　霜沁闻言，一个轻身跃起后，就落到李翩翩身边，他们身处一个看似因为雨水冲刷才突然崩落的洞中，周遭除了泥璧石牆再无其他。

　　「翩哥哥…」

　　小童嗫嚅的低啜音从两人身后传了出来，李翩翩欣喜地奔向藏在角落裡一身泥污的阿渊，霜沁则站在原处依旧警戒地观察着周遭。

　　「你这孩子怎麽这麽调皮！一个人跑上山有多危险你知道吗？你阿娘都快急死了，看我回去怎麽教训你！」抱起阿渊后，李翩翩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孩子全身上下有无伤势，孩子却顾着放声大哭，一瞬间好不吵闹。

　　「李鹄，噤声。」

　　察觉了地面有些许动静，霜沁低声朝李翩翩喊着，但不消多久，一阵天摇地动却从两人脚地窜了上来，霜沁一个飞身迅速地御剑扯住了李鹄往上跃去。

　　「好…好大一条蛇怪！」

　　李翩翩定睛望着下方因他们而惊动窜起的巨大黑影，原来刚刚踩踏的根本不是什麽泥地，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蛇窝，小儿的嚎哭声跟他煳裡煳涂地一阵大吼，看来是彻底扰乱了人家的清梦，雨夜裡闪动的两盏幽绿青光看来充满怒气，若非霜沁动作轻灵，三个人铁定早已成为了妖蛇的腹中物。

　　「你带着阿渊找地方躲起来！」

　　霜沁将他们放在一处高地后，便又举着冰坠旋身往正朝这个方向袭来的黑色巨蟒飞去，试图将它引往另外一个方向，可是不知为何，儘管霜沁如何攻击砍杀，蛇怪只是一味地往李翩翩跟阿渊所在之处逼近，迫得霜沁只好挡在其前方，护着两人奔逃。

　　李翩翩向来是脚程极快的人，虽抱着一个孩子被拖慢了些，但勉强还是利用了林间天然的屏障物拉开了与霜沁和蛇妖间的距离，本想就这麽一路狂奔下山，可是身后突然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见黑蟒一个甩尾便将霜沁往一边的杉木上扫了过去，闪避不及的他狠狠地跌到地面。

　　「阿渊，你快跑，朝这方向直直跑出去，千万不要回头，直到看到出口为止！」

　　李翩翩放下阿渊后将他用力推了出去，确认了阿渊有听懂他的话往前跑走后，自己则是又转身往霜沁落地的方向跑去，并随手弯身捡了块石头，在黑蟒的利齿就要往霜沁咬去时用力投了出去，刚好正中其头部，也顺利的把攻击往他自己身上引了过来。

　　「……」

　　瞬间意识到自己冲动下干了什麽蠢事，李翩翩在见到黑蛇迅速地转往他而来后，口中不知道喊了一声什麽秽语便往后慌张地逃命。

　　「霜沁！快过来救我！」

　　「……」看着这一幕的霜沁略为无言，却还是急忙地抄剑追了过来。

　　「不过就是一块石头啊！有必要这麽记恨吗！」

　　李翩翩边逃边乱七八糟地吼着，情况已经够危急了，他那该死的毛病却又突然发作了起来，隐隐作疼的腹部逼得他脚步踉跄了起来，速度也跟着减缓，接着一阵过去从未有过的剧痛让他不住捂住肚子往前跪了下去。

　　「疼死老子了…」

　　李翩翩冒着冷汗，已经完全顾不得追在他身后的是什麽东西，隐约中他听见脑海一阵响雷般的轰隆巨响，随即全身四肢百骸无尽的寒意袭来，在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霜沁喊着他的名字，并朝他奔来的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