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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乞兒〈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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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有看到那西荒山上的蛇妖吗?那身形之庞大真是吓坏人了。」
「那天我跟着宗主去山上瞧过了,别说大家吓呆了,就连赶来的令家人都啧啧称奇,镜月君也真了不起,竟然一个人斩杀了那麽惊人一头妖兽,简直是我们霜家的骄傲,怪不得宗主夫人捧在掌心上护着。」
「我还听说镜月君有心上人了,宗主夫人为此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沂海观那边就差点没给翻了过来。」
「不是吧?咱们镜月君那种成天除了斩妖除厄,还是斩妖除厄的性子?哪有时间去认识什麽姑娘。」
「我可没胡说,听说镜月君原本颈子上一直挂着情丹的链子都取下了。」
「那可真了不得,难怪夫人这麽生气。」
「不跟你聊了,这公子都昏睡了好些天了,一直都没醒来,我还是再去唤大夫过来看看,万一宗主跟镜月君怪罪下来,我可承担不起。」
「我跟你去。」
原本交谈着的人声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鼻腔裡盈满的是一阵浓厚的海潮咸味,恍惚间他甚至听见了阵阵海涛拍打岩壁之音,李翩翩有些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嵌着隽雅金丝的白玉廊簷,心裡一惊,他迅速地爬起身来,身上除了一袭轻薄的白绸中衣外,他原先的穿着衣物皆不见踪影。
这是怎麽回事?阿渊呢?还有那头恐怖至极的黑色巨蟒?他这是死了,还是上了天庭?
李翩翩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在一间布置典雅的寝居当中,举目望去尽是以白色与青色作为底调张罗而成之陈设,即使是点缀于其间的瓷器古玩,也仅是偶尔间以简单的金银嵌丝作为装饰,足以见得主人兴好低调风雅。
他看向身侧,发现了方才鼻息间海涛气息的来源,敞开的大门外是一片湛蓝大海,幅员之广阔使之竟与芎苍之色合而为一。
海天一色。
这是首先跃入李翩翩脑海的四个字,但他怎麽人会在这儿?是霜沁带他来的?那他人呢?
李翩翩一边望着门口发愣,还在试着回忆那晚后来发生了什麽事情,就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衫,有着水灵大眼的姑娘躲在门后朝他探头探脑,他满脸莫名,完全不懂对方这种丝毫掩饰不了自己存在的躲避举动意义何在,却又不知道开口识破是否合宜,也就只能这样凝视着对方,直到两人眼神交集,那抹娇小的身影才尴尬地咳了声,缓缓地从门后走了进来。
「终于醒了,身子觉得如何?」
令彩霓耳根微红,试图以平静严肃的语气掩饰方才的窘态,身为霜沁的亲娘,那夜她的心肝满身泥污血渍的背着这个少年回来时,她和霜道吟一眼就看出了这孩子就是吞了霜沁情丹的人,第一眼印象,嗯…还算合格,至少脸蛋长相衬得上他的沁儿,虽多出了一点玩世不恭的野性,但却刚好与霜沁冷然严谨互补。
「嗯…我还好,多谢姑娘关心。」李翩翩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应对,但见对方年纪应与自己相彷,便以姑娘相称。
「姑娘?」令彩霓带点得意地笑了笑,但不打算说破,事关沁儿的终身幸福,能藉此多打探一些情报也是好事。
「是…还是在下该如何称呼?」毕竟人身在海天一色,一时李翩翩也不敢把平日待人那套给搬上来,极尽所能地表现着他此时该有的礼节。
「敝姓令。」令彩霓淡淡地说。
「令姑娘,在下李鹄,敢问这地方可是海天一色?」李翩翩自觉问了多馀的问题,但当下氛围尴尬,有话题打破点沉默总是好。
「正是,不知李公子是哪道仙家人士?西荒山上一战表现真令人惊豔。」
令彩霓在心中清点了一番,如果她的沁儿说得是真的,西荒山那头蛇妖是李鹄一人擒下,她可记不得目前仙门百家当中有哪个李姓世家能有功夫如此了得的孩子,若有,她跟霜道吟不可能不知。
「在下并非仙门人士,家中仅是行医起家的布衣,父母均为平凡子弟。」
看着令彩霓一脸见鬼的神情,李翩翩脸上冒出的问号比令彩霓更多,什麽西荒山一战?令人惊艳?他光是看见那头蛇妖袭来就已吓晕过去,难道这种遇险昏倒的速度也能令人赞赏?
「布衣凡人?这怎麽可能?」令彩霓似要验证什麽地,一把便上前坐到了李鹄身边,抓起他的右手直接凝神诊起脉来。
果真毫无半点灵力可言,可是这是…
从霜沁将人给带回来后,令彩霓便一直没有什麽机会可以单独接触李鹄,都是交由道观裡的仙医僕役们照护,此刻这脉不把还好,一把可着实把她吓坏了,这孩子的身体是怎麽回事?
「娘?你在这儿做什麽?」
霜道吟与霜沁刚从仙医那儿过来,哪知一进门就见到令彩霓脸色惊恐地抓着李翩翩的手腕不放,后者一脸懵懂,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模样。
「娘?」李翩翩看了眼坐在身侧的年轻姑娘,再看了眼霜沁,彷彿他们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这就算是仙门法术,也太过惊人弔诡。
「抱歉,刚才见你没认出来,怕你不自在就没实说,我就是霜沁的亲娘,霜家宗主夫人。」
强迫自己镇定下情绪,令彩霓朝李翩翩甜笑了番,站起身走到霜道吟身边,看向夫君的眼裡竟是不解、担忧,而刚从仙医的那儿听说消息的父子两人,大抵也清楚为何她会如此反应,脸色也不慎好看。
霜沁虽早就知道李家对待李鹄一向不善,可是不管怎麽说,他也是身上流有李承天血脉的人,世间怎麽会有人的心肠如此歹毒,做得出此等泯灭人性之事来?他看着李翩翩一见着他便冲着他笑的脸,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两人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从他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少年善良而悲天悯人的性子,兴许他怎麽都不会相信自家人会待他至此。
「你们怎麽表情都这麽严肃啊?」
被三个人、六隻眼睛给瞧得浑身上下不对劲,李翩翩只能朝霜沁投出求救的眼神。
「李鹄,这是我爹、娘,因为你在山上受了伤,不得已下只能先将你带回海天一色,医馆那儿我已经派人去通报过,你不用担心。」接受到李翩翩的眼神讯号,霜沁也只能出声化解尴尬。
「久仰霜宗主与夫人大名,在下李鹄,方才不知道是霜夫人,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闻言,李翩翩便欲起身行礼,霜沁见着眉心不禁不经意地蹙紧,也或许是发现儿子脸上的小表情,霜道吟紧接着开口制止。
「李公子尚未痊癒,无需多礼,你就好生待着。」
「啊...是,那就谢过宗主、宗主夫人。」原本坐起身子还无太大的感觉,但李翩翩一挪动,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如同被千斤重的铁鍊给栓过一般,疼痛不已。
「还好吗?」看见李鹄的神情,霜沁走上前,略微忧心地抚住了他的肩膀。
「我没事...不过那之后究竟发生什麽事?蛇妖呢?死了吗?阿渊没事吧?」李翩翩不住抓着霜沁的手腕追问道。
霜道吟跟令彩霓深知自己孩子的性格,看着这一幕,夫妻俩不禁默默对望了一下。
在他们印象裡,霜沁从不曾对谁如此上过心,唯一可以和他称得上朋友的,也就只有那位京城裡的小王爷宋墨邪,但有一次两人偕伴外猎,宋不小心被妖物所伤,霜沁也最多就是扛着他回海天一色后,连问都没有多问的就把人丢下,便又自个儿外出猎游去了,哪能像李鹄这般几个不适的表情跟动作,就惹得霜沁眉心纠结成一团。
「西荒山的妖物,霜氏已经派人善后,李公子无需多作牵挂,至于唤作阿渊的孩子,沁儿一下山就亲自去看过,已经平安返家。」霜道吟代替霜沁回答了问题。
「喔...这样吗?霜沁,真的很谢谢你,如果这次没有你,真不晓得阿渊会是什麽下场,这野孩子回过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一番。」心中一颗大石落下后,李翩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在许多,瞅着霜沁的眼神是真心的感谢。
「这本来就是霜家人该做的。」看见他如此欣喜,霜沁心中却不自觉地蒙上一层自己都不明白的灰。
「李公子跟这江晴姑娘交情似乎不错?你们年纪相彷,莫不是...」令彩霓倒是抢先帮儿子抱屈,这小子长得清清秀秀,怎麽吞了自家孩子的情丹却还不知避讳。
「当然不是,我跟晴儿怎麽可能...我们就跟兄妹一样,不是霜夫人以为的那种关係。」李翩翩赶紧解释道,他是男子还无所谓,误了人家姑娘的清白才是大罪。
「不是最好,不然你对得起我们...」
「娘!他不知道...」霜沁急忙打断了令彩霓的话,他可不打算弄得像个姑娘家受到什麽委屈一样。
「你说什麽?他不知道?」要不是霜道吟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令彩霓当下铁定会立刻对两个孩子发飙,一个情丹莫名让人给吞了,一个却连吞了别人什麽东西的严重性都不晓得,此等荒唐之事竟会发生在她的心肝宝贝身上!
「我应该知道什麽吗?」李翩翩来回看着霜家亲子三人脸上的神情,内心的困惑又直线上升了不少。
「无事,不必多问。」霜沁回了一个足以令李翩翩血液冻结的冰冷表情。
「这些都是题外话,李公子,这次老身特地过来是有事情想要请教你。」霜道吟将话锋切回了他与霜沁一起来寻李鹄的主因。
「请教?晚辈不敢当,宗主您还请说...」
怎麽也想不透他身上会有什麽让霜家大家长感兴趣的情报,李翩翩先是困惑地瞧了霜沁一眼,见他朝他微微点了下头,这才稍微有胆量迎向霜道吟跟令彩霓的目光,但怎麽他会一直有种长辈拣媳妇的错觉?
「敢问李公子府上可是有人习于巫蛊丹毒之术?」霜道吟几个字才刚出口,室内立刻为一层诡谲的气氛所笼罩,这几个字别说是在仙门世家,就算是一般平凡百姓听闻都会忍不住打起冷颤。
「霜宗主何出此言?我们李家向来以医术闻名,并以悬壶济世为己任,怎会与此等邪法轨道有所关联?」
虽然相信若无因由,霜道吟绝非信口开河、胡乱指哉之人,但巫毒如此禁忌之言,突然被和自家人画上等号,即使是李翩翩向来百无禁忌的个性一时也难以接受。
「李鹄,你别激动,父亲这麽说是有原因的,因为你...」霜沁面有难色地按住李翩翩的肩头。
「沁儿,让为父来说吧...李公子长年以来可是始终有不明原因的宿疾缠身,即使是您身为杏林之辉的亲爹也束手无策?」霜道吟朝霜沁露出一个让他稍安勿躁的表情。
「霜宗主您怎麽会知道?」李翩翩蹙起了眉头,一直以来他都不太将身上的毛病当作一回事,毕竟从十岁之后,虽然每回发作都让他痛不欲生,但也从不曾让他感受过生命威胁。
「李大夫束手无策的原因,是因为李公子身上的问题并非普通疾病,而是有人对你下了丹蛊术,若非熟黯术法的仙门之医恐怕难以洞悉。」
「丹蛊?你是说有人在我肚子裡放了虫毒?」李翩翩脸色顿时刷白,下意识地抚上自个儿的腹部,他根本不需要推测就能知道李家会有谁这麽对待他,但为什麽?
「如果是一般虫毒那还好办...」霜道吟瞅了一眼站在身边,从方才就再也露出不半点笑容的妻子,想必她把完李鹄的脉象后,也得知了所以然。
李鹄体内的是天下世家都正在寻找的承影石碎片之一。
他们不清楚为何普通的李家人会有管道取得承影石这样的魔物,但以人之血肉喂养魔石,且长达近十年之久,眼前的少年却还能存活至今无恙,则更让他们为之讶异,西荒山上的妖物恐怕也是因此才不战而败,目睹一切的霜沁始终不愿全数吐实,仅淡淡地告诉他们,是从李鹄身上窜出的灵识灭了妖兽。
但如何灭的呢?
「所以我会死吗?不是一般虫毒,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可是除了偶尔腹痛难耐外,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何异样,你们会不会弄错了?」李翩翩难堪地看了看霜沁。
「你可知道会是谁所为?」霜沁很少产生真正愤怒的情绪,可是当他知道李翩翩的体内竟被埋了至阴至邪之物时,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冲去李家找人理论的冲动,不都是一家人吗?为何能够狠得了心、下得了手?
「我怎麽会知道?我这麽人见人爱的性子,谁会那麽歹毒想谋害本公子?」每回看见霜沁一脸严肃,他就会忍不住想开口逗弄他,这麽美一张脸,要是能多笑一点该有多好?
「李翩翩,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霜沁想把他脑子剥开看裡头到底装了些什麽的冲动都有了。
「唉...霜沁,你表情不要这麽吓人嘛,这被下蛊的人是我,又不是你,我都不紧张了,你那麽担心干什麽?」委屈地扁了扁嘴,虽说自己心裡的震撼也不小,但可能深知从来就没被魏夫人看在眼裡过,那点失落竟然也就不过一下子。
「李公子,你身体裡的并不是一般巫蛊,而是如今各界正急于寻找的魔物,我们需要得知它的来源,以及为何会有人将他置于你的体内达近十年时间之久。」见李翩翩似乎仍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霜道吟仅能开始一一吐实。
「魔物?」
「是的,在你体内埋的是曾封印上古魔尊的承影石碎片,不知道李公子是否听闻过魔尊转世的传言?」霜道吟接着说。
「我听过,可是这种东西怎麽会被当作蛊毒放到我体内?再说,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若您所言不假,我还能够活到现在岂不是奇蹟?」
「这也是我们好奇的地方,也有可能是施蛊者并不清楚,误打误撞所为,总之目前还需要李公子帮忙解惑,对于方才沁儿的问题,你心裡可是有底?」
查出来源是当务之急,不管当初这个人的目的为何,如今三界之众都迫切于赶在花氏之前觅得承影石的踪迹,所以谁能够先掌握一点线索都是好的,再说花氏势力与日俱增,不论是否如传闻所言,他们所拥立的花绾本人就是魔尊转生,只要李翩翩身上藏有承影石的消息一流传出去,势必就会立刻成为目标。
李翩翩看了看霜沁,他明白不管他如何隐瞒,霜沁大抵早已经猜到李家会有谁可能对他这麽做,但魏氏再坏再狠,顶多也就是一名妒妇,怎麽会和什麽承影石有关係?
「也许回我家就能问出一些线索,不过话说回来,这碎片可能取出?如果那麽重要的话...」李翩翩提问得有点怯懦,主要是他终于留意到了令彩霓对他投射过来的怒目。
「取不出来的!那可是被你的血肉喂养多年的魔物,硬是取出只会反噬宿主,届时你的小命也就难保了!你自己的命保不住还不打紧,你倒是给我说说,为何还要牵连我们家沁儿!」
令彩霓再也忍受不住地大吼出声,怎麽霜沁的情丹偏偏就被这傻小子给吞了进去?他可知情丹一服,共生共命,他的命要是没了,霜沁便也不可能独活,要说这是霜家先祖的美意也好,诅咒也罢,如若真的是两情相悦,旁人也不好多所置喙,但如今怎麽看,都是李鹄不知怎麽的胡里胡涂就吞了情丹,搞得她的宝贝儿子也给莫名牵连进这场溷事当中。
「这跟霜沁有什麽关係?」李翩翩懵懂地望向身边脸色仍是一派淡然的美人。
「霜家有一个传统,凡是嫡传血脉皆会以情丹为记,只要将之赠与心悦倾慕之人服用,自此两人便是共生共死,藉以象徵执手至老之心意与承诺。」霜道吟代替妻子缓缓地说。
「???」
「你那日服用的仙丹妙药,就是我的情丹。」霜沁好心地解答了李翩翩脸上摆满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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