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月镜含光

20、鲛人〈3〉 你是说他怀

　　「要死了。」吃痛地揉着自个儿的臀部，李翩翩一边哀叫一边爬了起身，此时那人身鱼尾的男子早已矗立在他身边，表情甚是好奇地盯着他不放。

　　「李公子，你还好吗？」男子见他一脸痛苦，关怀道。

　　「我看起来像是还好吗？」他可是落到了一堆礁石上头呀！李翩翩心疼地举起被磨破了皮而热辣辣的手掌，鼓着脸朝掌心吹起气来。

　　「抱歉，我来不及提醒你，这落日葵调皮地紧，只要感觉有人朝他肚皮搔痒，就会二话不说把人给掀了。」男子一边解释，一边笑着拍了拍身旁几双落日葵朝他身上聚拢的粗短触角，活像是在朝他撒娇。

　　「肚皮…」他不过就想起个身，怎麽就变成在给牠呵痒了？李翩翩望了一眼方才他掉落的方向，男子口中的落日葵起码有四五个壮汉合立起来那麽高，宽度则至少要十名男子合抱，而此刻他周身全都是这种要说可爱又有点勉强的诡异生物。

　　「是的，我特地让八郎将你安置在这儿，落日葵性情温和，不怕生又热情，平日是我们鲛人用来休憩养息的好处所跟好伙伴。」男子继续补充道。

　　「八郎又是谁？」李翩翩心裡已经联想到豪不客气地将他给扯进水裡来傢伙。

　　「我的宠物，不过牠的个性就比较古怪一些，改天有机会我再介绍你们认识。」男子笑了笑，笑容有着感染人心的温柔。

　　「呵呵…介绍我想就不必了，为何要抓我呢？我这人向来就不喜欢吃海鲜水产的，阁下是不是误会了什麽？」李翩翩尴尬地挤出一抹笑容，男子看来既未不怀好意，他便也不客气地直问。

　　「真是失礼了，一开心我都忘了自我介绍，在下韶日，南海鲛人国主，此次邀公子一叙，实有要事所求。」韶日效法着人族双手作揖行礼道。

　　「有事求我？这一定是误会了，我不过一个普通凡人，何德何能帮得上您啊？」李翩翩抚额道。

　　「不可能的，蓝麟大人亲口告诉在下，只要找到公子，您一定能够帮得上忙，也会帮忙，您体内不是有承影石吗？」韶日抬高了一眉，好似在同他说笑的是李翩翩。

　　「蓝麟？」还真是好仙君，这传说龙族乃鲛人守护者看来所言不虚，否则当初还义正严词地指控若不是魔石破坏其睡眠，他哪会这麽轻易现世的青龙大人，竟随随便便就四处宣扬他身上的不算秘密的秘密？

　　见李翩翩一语不发，只是望着他露出难以言喻的为难神情，韶日接续说道：「正是青龙大人，韶日知道八郎行动的方式可能有些失礼，但若公子愿意出手相助，只要您能开口提出，不管什麽要求，我鲛人国必捨命达成以报。」

　　「虽说我身上是有承影石没错，但连我自个儿都控制不来的东西，又能帮你什麽？」他连自己都帮不了自己了，李翩翩心裡不住碎念道。

　　「李公子无须忧烦，这是鲛息珠，还请您先吞服后随我来，虽然事先我们先张了结界隔绝了水域，但效力有限，公子身为人族之体，若欲在水中自在往来，此物助力甚佳。」韶日掏出一颗冰蓝色药丹，递到李翩翩面前。

　　「还有此等神奇好物？」李翩翩想也没想，接过就是张嘴吞了下去，过于坦率无疑反而让韶日为之一愣。

　　「李公子真是豪爽，就不怕我不怀好意暗算你？」

　　韶日笑曰，手一挥化去了他们周身结界，李翩翩立刻感受到水波沁凉，但却丝毫没有处于水中之感，不论动作呼吸都与在陆地上自在无异，倒是那些原本悠哉游着的虾兵鱼将对他这突然出现的外来物感到新奇，纷纷聚集到了他身畔已嘴尖触鬚探查着，还是韶日鱼尾再次轻甩，才将牠们驱离。

　　在韶日帮助下，李翩翩就拉着他身上的配剑，被带离了落日葵林，这人毕竟不比鲛族，其鱼尾一甩便前进数里，若让他自个儿步行，就算有什麽鲛息珠，只怕也是得走个几天几夜才能抵达韶日的宫殿。

　　而这一路上，李翩翩虽说是被扯着前进的，但韶日刻意减缓速度，还是让他将这鲛人国奇景一一尽收眼底，他只在画本上看过鲛族的传说，却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有机会亲眼见证，先不提这鲛人族的男男女女，就好像受过什麽天赐恩泽，个个身段皆流线修长而飘逸，脸蛋也皆是精凋细琢的艺术品，就是这鲛人国也都像是梦打造出来的幻境，处处金碧辉煌，明明也非真金白银所修所建，但那五光十色、争奇斗艳的珊瑚、海葵却远比金银珠玉更引人入胜。

　　韶日就这麽沿途带着李翩翩穿过了鲛人们筑在礁石、葵草间的大小建筑，碰上的每一位族人无不恭敬谦和地像韶日行着礼，足见他也是个德如其貌，深受爱载的君主，这等称霸水路的大人物竟会有求于他，就更让李翩翩难以想像。

　　一栋有别于沿路各色楼宇，纯粹以白玉叠起的莹白宫殿，在韶日绕过一个巨大的五彩礁洞而出时耸立在李翩翩面前，一时他竟有点熟悉的错觉，莫不成是这霜氏先祖也曾造访过这鲛人国？才以此为本促成后来的海天一色？

　　「寒舍简朴，还望公子不见笑。」

　　「这还叫简朴啊？」李翩翩举目张望四周赞叹。

　　韶日在宫殿中心的广场上停下，一株显得格格不入，绽满蓝紫色花朵的银白桦木立于中央，围绕着它四周站着四名全副武装，配着银白甲冑的鲛人，一看就能推测这大概是什麽了不得的圣木。

　　「这是我们鲛人族的灵木月霜，凡有一名鲛人逝去，月霜就会绽出一朵紫霜花，长此不谢，象徵着远祖对我族的守护与看望，这自然落下的紫霜花瓣我们用以入药、製染料织绡。」见李翩翩凝着眼前之景眼底尽是惊奇，流漏孩童心性，韶日再次主动说明了起来。

　　「怪不得要这麽多人看着…」李翩翩赞叹道，一边也跟上了转身往殿中游去的韶日，从方才他就多少有所察觉，从回到宫殿裡后，本是一派大度从容的君主，脸上多了些微的焦躁不安。

　　穿过两三个蜿蜒的廊阁，韶日在一处朱红色的殿门前停了下来，通体都是白玉凋栋的宫殿，唯有此处以朱红成色格外醒目，两名守在门前，银髮飘飘的鲛族少女一见着他们便曲起鱼尾，优雅地行了个宫礼。

　　「帝后他还好吗？」韶日随口问了一句，双手已动作推开了门扉。

　　「回禀君上，帝后刚刚才醒，用了点膳后又全数吐了出来，我们就没敢再让他进食。」左侧看来较为年长资深的女孩回答了韶日的问题，望见李翩翩后也含笑地欠了个身，反应灵动。

　　李翩翩已经猜出他们口中的帝后，大抵就是让韶日如此心神难宁的主因，也是他会给拖进水底的元凶。

　　还想望这能成为鲛族之后者必定也是倾国倾城之色，但当韶日领着李翩翩进了内殿后，迎接他们的却跟他原先的设想截然不同，这…帝后是个男的？

　　斜躺在一以巨贝凋琢而成的华床上，李翩翩看见的是十足与韶日同一性别的另一名男性鲛族，只是相较于韶日体态偏于纤细瘦弱，月金色的长髮衬着其不知是因病或是天生过分白皙的肌肤，见者不分男女应都难以不生怜惜之心。

　　「我听碧锁说你又吐了，国医送来的药没作用吗？」韶日丝毫不顾及在场的李翩翩，一上前就是将烛月揽进怀裡，心疼地掬起他依旧苍白的小脸，见着他那张比晨间看到更无血色的双唇时，差点心头都要淌出血来。

　　「这儿还有客人呢…我没事，药多少有点帮助，就是吃不太下罢了。」烛月略微推开与韶日的距离，看得出试图想要用自个儿的力气撑起身子向李翩翩致意，但却力不从心，那模样不要说韶日了，就连李翩翩都想上前搀住他，就怕一不小心他就把自个儿给摔成碎片。

　　「不用在意我的，你们大可以当作我不存在。」举起双掌挥了挥，李翩翩用眼神向韶日示意让他顾好自家夫人便是。

　　「是烛月失礼，怠慢李公子之处还请见谅。」烛月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看来大概这全鲛人国都知道他姓啥名谁，他连自我介绍都省了，李翩翩不自在地笑了笑，目光又飘向望着烛月，笑容早已全失的韶日，等待他给他一个他为何身在此处的明白。

　　「就如李公子所见，烛月就是在下向你求助的原因，眼下他已经怀胎数月，身子却日渐残弱，再如此下去，恐是我们的孩儿还未能诞生，他就先一步离我而去了。」韶日举目尽是忧伤，但所述之言却听得李翩翩满是茫然。

　　就算这人族与鲛族不同，但出身杏林之家的他怎麽也无法接受这男人跟男人怀胎生子？怎麽生？怎麽怀了？「你是说他怀孕了？」李翩翩极力掩饰他的震惊与难以接受，但可能不是相当成功。

　　「鲛族繁衍后代与人族不同，并无男女之别，公子看到的型态也是每个鲛人随喜变幻，只要情投意合结好相伴，靠着先祖流传而下的结魄歃，辅以双方元丹，便可成胎，尔后再将胎落于其中一方以灵元护之，足日后便可诞下婴孩。」韶日双手护上了烛月的腰腹之间，缓缓替李翩翩解惑。

　　「想来是我见识短浅，不过就算如此，我又该如何帮忙？我虽习医，可也只懂得治人，就算有承影石也改变不了这事实。」李翩翩抚着额，还在让自个儿消化刚刚听到的新知，这女子产婴他见过不少，但男人产子，有机会他还真想见识一下。

　　「烛月的病因并非起源于天生体弱，而是从三个月前开始，贯穿清璿、楼兰、红莲三国的百纳川，突然不断地将夹带魔毒之水排入南海，鲛人天性体质敏感，多择清淨无染之海域而居，可是此次不知从何起源的灾祸污染幅员广大，甚至有往北海、东海而去之势，我们根本无处可躲，一般身强体壮的鲛族还可勉强抵抗，但凡怀胎在身需倾尽灵力护婴者根本无从抵抗，仅能坐以待毙。」

　　韶日越说语气也越趋激昂，莫不是鲛人一向离群索居，与世无争，善良单纯的性子，也让他们千百年来总成为人族迫害的对象。

　　由于鲛族人既非妖，也非魔，仅是体态与人族相异，却得天独厚地拥有落泪成珠、织绡绮丽之能，以鲛人炼製灯油甚至能达万年不灭，若不是靠着上贡龙绡而受东海龙族所护，其族大概早就被贪得无厌的人类给赶杀殆尽，如今髒秽海域之源头又从人土而来，叫韶日怎能不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