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月镜含光

18、鲛人〈1〉 公子把手往

　　就如同段云裳所预料的，弭平了水神庙的祸害，使得他们一行三人受到了镇民巨大的欢迎，别说有吃不完的酒席宴会，更有三不五十带着自家闺女就往镇长家冲，嚷着要把她们婚配给几位少侠的百姓，其中热度最高的依旧是拥着和水神庙那尊玉像如出一辙容貌的霜沁，在大伙儿得知他便是举世闻名的霜家少主镜月君时，更是差点没出现万人空巷的喧闹。

　　而这也使得霜沁那张本就漠然如冰的脸，镇日更是复上一层又一层的寒霜，若不是碍于礼节，大抵不出一日他就打算拉着李翩翩连日逃离泽灵镇。

　　这日，在镇上的水岸码头边，霜沁独自站在木栈上凝着湖中心绽满绿意的小岛，大概是长年以来一直瀰漫在上的阴霭终于消散，万物的生机霎那间在获得舒展后争相斗艳，看起来反倒不像是入冬该有的景致。

　　「通通不准再往前一步！各位姑娘的热情跟好意在下都心领了，再这麽闹腾下去，哥哥我就承受不起了。」

　　听闻李翩翩提高的音量从身后传来，霜沁不住还是转身回望了一眼，这不瞧还好，一瞧见他的一个回眸，原本好不容易才被制止在岸边高台上、凉亭裡的数十名姑娘，纷纷激动尖叫了起来，差点就没让李翩翩一个重心不稳跌入湖裡，吓得霜沁只好又赶紧收回目光，往停靠在一边候着的渡船上躲了上去。

　　「真不愧是镜月君，以前我只闻人言公子貌赛谪仙，倾国倾城，一直到亲眼所见，才体会到传言果然不假。」追着霜沁脚步上了渡船的段云裳，噙着一贯温润的笑道。

　　「不过是肤浅皮相，究竟是幸或不幸还难以论断。」霜沁望着岸边喧闹着的人群，若有所思地答了句。

　　「说得也是，自古红颜多祸水，但这祸的是红颜本身，还是他们周遭的人，从未有过定论，就如世间有富有贫，有强有弱，美丑善恶，很多事情既不是我们能够掌控，又何须妄加烦忧于己身？」就像看出了霜沁的心思，段云裳在他对面席坐下后开口复道。

　　霜沁闻言，不禁抬首凝了段云裳一眼：「段兄会刚好在这镇子上和我们相遇，应该并非偶然？」

　　「镜月君何出此言？」含笑的水眸迎上了霜沁的目光，段云裳并未否认。

　　「难道不是因为李鹄？」确认了李翩翩还在岸边和那群姑娘家们周旋，霜沁才带着警戒提问。

　　就是因为时机过于敏感凑巧，才让他起疑，毕竟这近乎隐身在西荒山脚下的小镇，就连霜家子弟都鲜少涉足，却如此刚好就出现他这麽一位散修，如同原先就守在此地等候他跟李翩翩下山般，不论他的谈吐跟修为都能感受到并非普通仙门弟子。

　　「勉强要这麽说的话，对也不对…」突地倾身向前，段云裳饶有兴味地以指尖轻绕起霜沁垂落在耳鬓的几缕髮丝，语气略带暧昧。

　　霜沁身子不自觉地向后挪移了几分，他眉心微蹙了起来：「什麽意思？」

　　「比起承影石，我更感兴趣的一直是镜月君你本人呢。纯淨无瑕到近乎神祉的灵气，难道那孩子挨在你身边这麽久，都没对你干出什麽不该干的事情吗？」段云裳一反以往地嘴角勾起一抹邪媚不过的弧度，一再凑近霜沁的距离，就差那麽几分就能贴上他的唇瓣。

　　「放肆！」

　　霜沁抽出了坠冰一挥，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的段云裳灵巧地往后一闪，跃出了船舱之外，霜沁见状自然是飞身追了出去，本在渡船上谈得好好的两人，突然大动干戈，刀光剑影地打了起来，立即惹动了岸边众人一阵惊呼，有的脚步微动思索是否该闪避，但大多是见着两位身段姣好的公子仙姿翩翩，而更加趋之若鹜的莺莺燕燕。

　　「唉！你们两个这是干嘛呢？怎麽无缘无故就打了起来！」李翩翩先是一阵惊愣，不久后，察觉段云裳跟霜沁都是认真地将对方往死裡打，而非一时心血来潮地过招切磋，这才急忙地出声打算劝架。

　　「你闪远一点！」

　　在段云裳的剑锋闻声便趁隙朝李翩翩直去时，霜沁一个旋身迅速地落在他身前，坠冰即时地向前一划替他格去一剑，随便丢下句话后又跃身而起，将段引离了一岸围观者外的距离，让李翩翩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得摸不着头绪愣在原地看着说战就战的两人。

　　可能他们修仙的都爱一言不和就开打这套，他摸了摸鼻子，最后索性双手抱怀，跟着身后一群少女巧妇一起欣赏起霜沁那就算打起架来，也是仙风凛凛的身姿。

　　「你究竟是什麽人？段云裳也不是你的本名吧？」侧首闪过段云裳一记玩笑式的刺击，霜沁略微不悦地扫出一阵剑气将他暂时逼离他身侧。

　　他一直都在同他耍玩！丝毫没有拿出实力迎战之意，每一道剑落、每一回交击，不是趁机掬撩他的髮鬓，就是挑拨他的袖衣，掠拂过他的腰间，招招式式十足十地调戏小姑娘的轻挑，却又让旁观者不易察觉，直是惹得霜沁不由得升起了愠意，而逐渐认真运转灵力，逼迫对方应战。

　　「我叫什麽名字现在并不重要，你就先当是个暗自倾慕你的人。」段云裳浅笑一声，也意识到霜沁已被他的逗弄给迫至忍容的临界点，开始转攻为守的闪避后撤。

　　霜沁：「油嘴滑舌。」

　　「那也只对你一个人如此，若不是你跟李鹄之间越来越不像话，我何须急于此时现身？」

　　彷彿想起了什麽，段云裳刹时停止防守，赤手空拳便轻鬆直接握住坠冰朝他直直砍下的剑刃，面对突然就被格挡在半空，任他如何运力都丝毫不再动弹的坠冰，霜沁心裡微愣，而段云裳也顺势将坠冰往自己的方向一带，便将霜沁连人带剑给揽进怀中，另一手妥妥地箝制住他本就先细如柳的腰身，两人姿态霎时好不暧昧。

　　底下瞧着这一幕的一群小姑娘，先是困惑之情瀰漫在期间，但随即就因为眼前这宛若神仙美眷的养眼画面而爆出另外一阵鼓掌叫好，这次，只有看着这进展的李翩翩一个人再也嘻笑不出来，原本他以为他对霜沁是愧疚、是责任，因而顺势百般撩拨依赖，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的感情。

　　应该说，即便他们之间已有夫妻之实，他也认为那是受到魔物牵引而非出自意愿情感，就别说那个他煳裡煳涂吞下的情丹了，但现在他心裡那窒闷到恨不得飞身上前拉开他们两个的心情，又是怎麽回事？单纯的佔有欲？可是他不也才信誓旦旦地对霜沁说过，绝对不会干涉他要心悦谁、恋慕谁的吗？

　　他低下了头，紧锁着眉头抑制着自己胸口无来由的悸动，连他都未察觉的魔息再次从他握拳的双掌间沁出，随即如同魑魅魍魉般的黑雾缓缓缭绕住他的全身，几名靠近李翩翩身畔察觉异样的女子躁动了起来，脚步也开始略微后退。

　　当段云裳第一时间察觉到一股极为震撼的灵息直冲他而来时，揽住霜沁的手不自觉地鬆动，逮住机会的霜沁便立刻跟着扫动坠冰，剑刃直接划破段云裳的胸口，让段云裳虽躲过了突如其来的灵能攻击，却没能闪避他的出手，只得微咬下唇，拉开了自己和霜沁之间的距离。

　　当霜沁也终于能站稳步伐，转头往冲散他跟段云裳的灵息方向望去时，看见的是一脸冰冷阴寒，眉头紧拢着的李翩翩，这次他的外貌没有丝毫变化，唯一不同的只有那张如魔魅，完全变了一个人的神情，正不可一世地仰视着他和段云裳，更准确地应该说是瞪着段云裳。

　　担心这麽下去会波及到一旁还弄不清楚状况，而踌躇未散的泽灵百姓，霜沁迅速地飞落在李翩翩的身边，即便他身上正缠绕着极为慑人的魔息，霜沁也未多作迟疑地便伸掌紧握住李鹄的肩膀道：「翩翩！」

　　霜沁的声音清澈明晰地打进李翩翩的意识深处，恍若惊醒般，他满脸尽是茫然地凝向忧心忡忡地站在他身边的霜沁，明明上一刻他还被段云裳给拥在怀中，怎麽一转眼就出现在他身边，像是意识到了什麽，李翩翩唇色略微苍白地道：「我又干了什麽坏事吗？」

　　他张望了下四周，发现除了仍悬在半空中却身上负伤的段云裳外，其他人都看似无恙，就是盯着他瞧的神情古怪了些。

　　「这次倒是还没有…」见李翩翩很快地恢復正常，霜沁暗暗鬆了口气，他跟着抬头望向段云裳，仅见他一个旋身，转瞬变化为缕缕红花消失在空气之中，引得底下群众又是一场叹呼。

　　又是花了一阵功夫，霜沁跟李翩翩才终于得以驱散泽灵镇热情的百姓，顺利搭上渡船临水而下，这一路是打算直接往京城而去，打从那样风风火火地挟持霜沁逃离蓝陵，两人眼下遇到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身上盘缠所剩无几，本就穷得坦荡的李翩翩不用言喻，那日也是匆匆离开海天一色的霜沁，平日就算出门历练也多有门人随侍，身上也就没有多带两银之习，两袖清风惯了，直到了人生首次落难，才惊觉这身外之物还是有其重要性。

　　思来想去，唯一可能愿意掩饰他们行踪又能慷慨解囊的，大概也只剩京城裡那位和他同窗三年的小王爷宋墨邪，再说传闻中的魔道花绾、灭了李家的花氏一族势力也是从王京而起，他们本就免不了这上京一途，因而两人很快地就达成了下一个目的地的共识。

　　挤在不甚宽敞的渡船舱裡，李翩翩和霜沁从登船后就维持着对坐不语的状态已经一两个时辰，除了甲板上雇来的船夫划着桨所激盪起的水波声外，空气静谧地让李翩翩相当坐立不安，却又不敢朝始终闭目静坐着的霜沁搭上半句话。

　　他铁定在生气，非常生气，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哄住的那种，这是两人离开水神庙后第一次得已独处，真要算起帐，从夜逃客栈、强行夺吻，再加上刚刚在码头畔那一记，就算现在霜沁抽出坠冰在他脸上划上两剑，大概也算是对他很客气了。

　　霜沁：「解释。」

　　仍是闭着美目，若不是吐出的话如此冰冷严肃，此人此景堪称赏心悦目。

　　「蛤？」李翩翩歪着头，微启小嘴，他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知道该从哪件开始。

　　「刚才为何又突然失控？」霜沁张开了眼，纤长的眼睫搧了搧，似带着责备，又似带着困惑。

　　既无恶兽也无威胁，就算是段云裳也顶多就像个登徒子般耍溷撒泼，并未对他或百姓造成什麽伤害，他实在想不透是什麽因素让李鹄体内的东西再次躁动，凭藉着过往经验，哪一次不是李翩翩面临生死交关之时，「那傢伙」才会突然出现，难道承影石的力量会与日俱增？